第5章 第五章 雨中的争吵

高原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从羊卓雍措回来的那天晚上,天就变了。先是风,从雪山上灌下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把八廓街的经幡吹得像发了疯的鸟。然后是云,铅灰色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一块叠着一块,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毡毯。最后是雨,不是内地那种淅淅沥沥的雨,而是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哗啦哗啦的,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雨一下就是五天。

晨曦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发愁。院子里那棵老柳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地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排水沟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像是在哭。

她掏出手机,给沈燕青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雨还是很大,要不我们去西藏博物馆?室内活动。”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或者你想休息一天?我给你带甜茶过来?”

又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沉默。

晨曦收起手机,看了一眼前台。酒店的服务员次央冲她耸了耸肩,意思是“那位客人今天还没出过门”。

“早餐送了吗?”晨曦问。

“送了。没怎么吃。”次央压低声音,“昨天的也没怎么吃。我有点担心。”

晨曦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知道沈燕青的状态不对。从羊卓雍措回来那天,他就不太对劲。在湖边画画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盯着画布看了很久,然后把整幅画刮掉了。晨曦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了一句“不对”,就不再开口。

回程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晨曦从后视镜里看他,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以为他是累了,没有多想。

但这五天,他的状态越来越差。

不回消息,不出门,不吃饭。像一栋房子的窗户一扇一扇地关上,最后把自己锁在黑暗里。

晨曦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

她不是他的心理医生。她只是他的向导。她的工作是带他走完行程,不是闯进他的房间,撬开他的嘴,逼他说出心里话。

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他会怎么样?

她想起他说“医生说换个环境对抑郁症有好处”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那种平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晨曦深吸一口气,走到沈燕青的房间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重了一些。

“沈燕青,是我,晨曦。”

沉默。沉默到她能听见走廊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开门我就一直敲。”

还是没有回应。

晨曦咬了咬牙,转身去找次央拿了备用房卡。

“沈燕青,我进来了啊。”她刷了卡,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空气里有种沉闷的、不流通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床头柜上放着早餐的托盘,粥只喝了两口,包子咬了一口,干瘪地躺在碟子里,像一只死去的动物。

晨曦适应了一下黑暗,才看见沈燕青。

他坐在窗边的画架前,背对着门。画架上夹着一块画布,晨曦走过去,看见了上面的内容,脚步顿住了。

整块画布都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有层次的、有纹理的黑,而是那种密不透风的、窒息的黑。颜料涂了一层又一层,厚得像凝固的血浆,在画布的边缘溢出来,滴在地板上,已经干了。

沈燕青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一动不动。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素描,线条模糊了,轮廓散了,只剩下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沈燕青。”晨曦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反应。

晨曦绕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焦点。瞳孔像两个黑洞,把所有光都吸进去了,什么也不反射。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白,像一堵被雨淋了很久的墙,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晨曦心里一紧。

“你几天没睡了?”她问。

沈燕青的眼珠动了一下,落在她脸上。那个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刷的房卡。你一直不回消息,我很担心。”

“我没事。”

“你没事?”晨曦看了一眼那块黑色画布,又看了一眼他凹陷的眼窝,“这叫没事?”

沈燕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画布,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画画而已。”

“你五天没出房间了。”

“我在画画。”

“你也没怎么吃饭。”

“不饿。”

“沈燕青——”晨曦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你不能这样。”

“哪样?”

“你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不睡觉、不见人。你在放任自己沉下去。”

沈燕青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点活物的气息,但那不是温暖的光,而是被冒犯后的冷。冷得像那根拉山口的风,能把人的皮肤割开。

“你不懂。”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地上。

晨曦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

你不懂。

她不懂什么?不懂抑郁症是什么感觉?不懂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不懂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想哭的冲动?

她是不懂。

但她懂别的。

她懂那种被身世困住的窒息感。她懂那种“我是谁”的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心脏的夜晚。她懂那种明明身边有人爱你、关心你,但你觉得自己是个孤儿的孤独。

她懂那种想要沉下去的感觉。

但沈燕青说,你不懂。

晨曦站在那里,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懂”,想说“你可以跟我聊聊”,想说“你别一个人扛着”。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哑炮。

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她确实不懂。

她没有经历过他经历的事。没有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睡不着觉,不是因为想心事,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想心事的能力都没有。没有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按在床上,起不来,不想动,不想活,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活。

她不懂。

所以她说不出“我懂”这两个字。

但她至少可以做点什么。

“你吃饭。”晨曦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把托盘端过来,“先把这碗粥喝了。”

“我说了不饿。”

“你不喝我就不走。”

沈燕青看着她,目光冷冷的:“你管得太多了。你是向导,不是保姆。”

晨曦的手抖了一下。

这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捅在她最柔软的地方。是啊,她是向导。她是收了钱的。她对他的关心,是不是也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她分不清了。

“你说得对。”晨曦放下托盘,声音很平静,“我是向导。我的工作是带你走完行程。你不出门,我拿不到后面的尾款。所以请你配合一下。”

她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沈燕青,”她没有回头,“我不是因为钱才担心你的。但如果你觉得我的担心是多余的,那我以后不会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和房间里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晨曦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不领情?气他说“你不懂”?还是气自己——气自己确实不懂,气自己帮不了他,气自己只是个向导,连敲开一扇门的资格都要靠房卡来证明?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院子里的积水更深了,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晨曦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不想哭。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到大,姑姑教她的是“格桑花不怕风吹雨打”,是“高原的女儿不能轻易掉眼泪”。

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被说了“你不懂”。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沈燕青说的“你不懂”,不只是关于抑郁症。

是关于所有的事情。

关于一个人心底那些最深处的、最暗的、最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那些东西,你没有办法让别人懂。你说出来,别人听不懂。你不说,别人说你封闭。你说了别人听懂了,但也只是“听懂”而已,不是“感受到”。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晨曦蹲在窗边,无声地流眼泪。雨声盖住了一切,没有人听见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听见身后的走廊里有脚步声。很慢,很沉,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了。

“晨曦。”

是沈燕青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但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语气。

晨曦没有抬头。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说那些话。”

晨曦还是没动。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在哭。

但沈燕青没有走。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肩上——是一件外套。他把自己那件灰色的冲锋衣披在了她身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颜料的气味。

“不是你听不懂。”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是我不知道怎么让你懂。”

晨曦抬起头。

沈燕青站在她面前,淋了雨。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白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到里面瘦削的肩胛骨。

“你淋雨了?”晨曦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出来找你。”他说,“前台说你没走,在院子里。”

“我没在院子里,我在走廊——”

话没说完,沈燕青上前一步,把她拉进了怀里。

晨曦僵住了。

他的身体是凉的,被雨淋得湿漉漉的,但他的心跳很有力,隔着湿透的衬衫传过来,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紧闭的门。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晨曦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的脸贴着他湿冷的衬衫,能闻到雨水的味道和颜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冷冷的,涩涩的。

她想推开他。但她没有。

因为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诚实——她已经没有力气推开任何人了。

“沈燕青,”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你衣服湿了,会感冒的。”

“我知道。”

“你先放开我,回去换衣服——”

“等一下。”他说,“再等一下。”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圈得更紧了。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那里。

晨曦不再挣扎了。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湿了一片。他的体温透过湿衣服传过来,凉中带着一点暖,像冬天里喝到的第一口热茶,从嘴唇烫到胃里。

“你说得对,”沈燕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是在放任自己沉下去。”

晨曦没有说话。

“但我不想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控制不了。”

“我知道。”晨曦说。

“你不知道。”他苦笑了一下,“但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问题。”

晨曦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一颗水珠,悬在那里,摇摇欲坠。他的眼睛红了,但不是因为哭,而是因为太久没睡。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了,连之前那种摇摇欲坠的烛火都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

但灰烬下面,还有火星。

晨曦知道,因为她也曾经这样过。不是抑郁症,而是另一种黑暗——那种“我是谁”的黑暗,那种“我是不是被抛弃的”的黑暗。那些黑暗也曾把她吞没,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块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石头,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

“沈燕青,”她说,“我确实不懂抑郁症。但我知道沉下去是什么感觉。”

他低头看着她。

“我知道那种感觉,”晨曦的声音很轻,“觉得自己是个黑洞,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了,什么也出不来。”

沈燕青的眼睛动了一下。

“但我也知道,”她说,“黑洞不是永远的黑。霍金说黑洞也会蒸发。很慢,但会的。”

沈燕青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算不上笑,但至少不是那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了。

“你还看霍金?”他问。

“我大学读的是旅游管理,又不是只读旅游管理。”晨曦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翘起来了。

沈燕青松开她,退后一步。他看着她哭花的脸,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他的指腹很粗糙,是长期握画笔磨出来的茧子,蹭在她脸上痒痒的。

“对不起,”他说,“让你哭了。”

晨曦别过脸去,不让他擦。

“谁哭了?是雨。”

“走廊里没有雨。”

“那就是空调水。”

沈燕青看着她,眼角弯了一下。那弯起来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晨曦看见了。在那些灰烬下面,有一颗火星,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走吧,”晨曦吸了吸鼻子,“回去换衣服。你湿透了。”

“嗯。”

两人并肩走回房间。晨曦的冲锋衣还披在她肩上,沈燕青只穿着一件湿透的白衬衫,冷得直打哆嗦,但步子比出来时稳了一些。

到了门口,晨曦停下来。

“你先换衣服,我去给你打壶甜茶。”

“晨曦。”沈燕青叫住她。

她回头。

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整个人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线条还在,但墨色晕开了,模糊了边缘。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晨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全的感同身受。”他说。

晨曦愣住了。

“但有人在,就够了。”

他说完,转身进了房间,门轻轻地关上了。

晨曦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件灰色的冲锋衣。衣服还是湿的,带着他的体温和雨水的气味。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下楼去打甜茶。

雨还在下。

但好像,小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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