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我讲什么钱不钱的，少爷我家有的是钱。”

林晏舟边说边夹着烟送入口中，吸的时候只进嘴不过肺。

“我花大价钱让你找乐队，是为了给我哥庆生。怎么，您转头把我们家的角儿，调给唐家了？”

“要不是今天我和唐小姐他们来这儿庆祝，林家可就丢面儿了，您说这算什么？”

南港私人俱乐部的经理正点头哈腰赔不是，说钱已经退回去了，今天包间的酒也给您免。

林晏舟的狐狸眼一眯，目光更利。半晌后他仰头笑了，起身把烟揿灭。

经理正要去扶，林晏舟从兜里抽出一张卡，啪一声甩在桌上：

“这是钱的事吗？”

“林二少爷，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主唱老师嗓子最近确实不舒服，实在——”

“行了。”

林晏舟俯视他，双手插兜：

“我体谅人家嗓子不好。可你转手又把人送到别处，明摆着就是敢黑我林晏舟，更是不看林家面子。”

经理脸色变得煞白：

“改天，二少爷，改天我一定带着他们亲自给林大少爷赔罪。”

凌海市这个圈里，平时没人敢冲撞林晏舟。

一个是他家做航运独占鳌头，要不是老爷子和当家大少爷力主温润端庄，他们家能做凌海的螃蟹，横着走。

另一个是林晏舟排行老二，爸妈连着他哥把林晏舟宠成一朵扎手蔷薇。远看风流潇洒，实则都说他脾气大过蜜獾。

林晏舟听了经理反反复复就是那套说辞，怒极反笑，一双眉目更加飞扬。

他正要发难，身后传来唐姝天的声音：

“经理，南港这么做确实丢份儿。怠慢林家，离间唐家。”

“今天我们是来给林晏舟庆功的，你还站在这里，不合适。”

唐姝天摆着一张臭脸解围，林晏舟叉腰看着自己这位雷厉风行的发小闺蜜，配合着说：

“扰了兴致，还不快走？这种事情没有下次！”

他一路瞪着经理跌跌撞撞出去了。刚出门，经理立马特别恭敬地陪笑鞠躬，像是有什么大人物突然路过一样。

在门关上之前，林晏舟注意到走廊掠过一抹身影。

他只来得及看清那人模糊不清的身型和侧脸，包厢门啪一声摔上，隔绝了视线。

回头看着满室的少爷小姐朋友，林晏舟脑内不断闪回那人路过的光景，突然觉得当下的场子没劲儿了。

“来，晏舟，坐下来消消气。”

说这话的是周涵语，好哥们之一，第二有名的纨绔。

林晏舟手里被塞了一杯倒满的酒，刚刚摔在桌上的银行卡也被仔细放回兜里了。

他心里莫名觉得挺不是滋味儿，放下酒杯后又抽出根烟含在嘴里。

“林二，恭喜乐团巡演顺利结束，给我们学校长脸了，干一杯？”

林晏舟身侧的唐小姐主动活络起气氛，挑起话题，冲林晏舟举杯。

他时任顶级商学院乐团的钢琴独奏，毕业巡演，一路光鲜，却在凌海市家门口折了。

“唐小姐，我烟瘾上来了，失陪，失陪。”

他给朋友扯了个笑脸，笑不如哭好看。

门关上那一刻，众人面面相觑，随后立刻玩笑起来。

“你看这人，多没劲。之后还有人来呢，他倒先跑了。”

周少看着唐姝天，借着酒劲吐槽道。

“他喜欢男人，跟你们玩不到一起也正常。这家伙一心找真爱，老古董一个。他家那么多船，连航线都记不清，还说什么找真爱。”

全包厢的人听了唐姝天最后一句话，笑成一团。

有人更是大肆开玩笑，说林晏舟简直要白活一世了。

走廊里的林晏舟连打两个喷嚏，迎面碰上了一群四五十岁、西装革履的男人，他自来熟一样抬手挥了挥，大大方方喊了一声：

“陈叔好，好久没见。”

为首的、被称为陈叔的男人面色泰然，丝毫没有在会所碰见小辈的尴尬感。

圈里人什么样大家心知肚明，装清高反倒伤了情分和脸面。

“林二少。”陈叔重重握住林晏舟的手，自然地寒暄起来，“好久没见啊，叔叔一直惦记着你呢。回去记得代叔叔向你父亲问个好，哪天登门去拜访林爷。”

林晏舟递上烟，顺势拂开了陈叔的手：

“我哥出差给我带了几盒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我也品不出好坏。陈叔，来一根？”

陈叔看出这是稀罕宝贝，社交硬通货，直咂舌：

“陈叔今天陪大客户玩，喷了香水，这回算了。”

“好说，来，您拿着这盒。给大客户抽也拿得出手。”

林晏舟边说边从自己的夹克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名贵烟，陈叔立刻推三阻四。

烟盒的包装被林晏舟当面拆开，硬塞给陈叔之后，他自己夹着两个胳膊揣着一双手，笑呵呵往后躲。

“叔，过几天我大哥过三十岁生日，您可要来。”

陈叔扭不过他，只得叹气：

“去，我不出意外肯定去。你呀，你们这些小年轻要是需要啥，到五楼招呼我去，叔叔给你们买单。”

待到陈叔笑着收下烟后，林晏舟语气犀利：

“什么大客人？陈叔，发达了记得惦记着你二侄。”

“什么发达不发达的，再厉害能有林爷厉害？这次还是托林爷的关系，才能见到沈总。”陈叔搓着手，无奈答道。

“沈总？沈临？”林晏舟收起纨绔姿态，向陈叔身后的人堆里看了看，“找他做什么？”

沈临威名远扬，凭他向上三级跳的功夫。从房地产到玩转资本，现下又把鹰爪伸向科技市场这块儿肥肉。

有传闻说其实是四级跳，因为房地产之下，是块儿叫“地下金融”的泥潭。

也有人忍不住爆点料，说这位沈总长了一张冷脸，但俊得要命。

林晏舟对唬人的来头嗤之以鼻，对这张俊脸愿闻其详。

“这不是...这不是最近生意不好做嘛。银行的钱也贷不出来，好不容易托你父亲的关系见到沈总，哪能让贵人等着？”

“对了，林少，你们家最近情况还好吧？这大环境从年初开始就一天不如一天的，你们家那边的银行，还能维持着？”

运价一路走低已经快一年了。潮水一退，裸泳的都显形了。

反正林二觉得自家穿着泳裤。

陈叔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林晏舟坦然自若：

“不清楚。”

这是实话，他这年忙着出国、忙着巡演、忙着吃喝玩乐顺便逃课，三天两头不着家，看起来比他当CFO的大哥“忙”多了。

陈叔听了林晏舟潇洒搪塞他，没敢重提旧茬。

林晏舟刚想抬脚走人，心道不对，拧起眉毛：

平时这一个两个对自家尊敬的要命，今天一见面，怎么有胆打听起来？

他懒得深思，只当是酒过三巡，说话没把门：

“这事儿，您得跟我哥聊。”林晏舟向陈叔身后张望两下，问道，“沈总人呢？”

陈叔一拍脑门，故作惊讶：“没跟我们这群老东西在一起，可能去用洗手间了吧。”

林晏舟听了粲然一笑，没把这事放心上。

他从小见的有头有脸的人太多了，多沈临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无所谓。

可转念一想，陈叔他们围着沈临转，为的是家里那点贷不出来的钱。

而他想见沈临，不过是听说那张脸俊得要命。两相对比，倒显得自己潇洒，不见白不见。

在卫生间门口站定，林晏舟深吸一口气，整理起微乱的头发，又对着走廊两侧的镜子检查了一番外貌。

犹豫两秒，趁着冲劲仍在，他推门走了进去。

角落墙面上的小窗撬开了一角通风，室内微凉，充盈着熏香味。

可惜空无一人。

林晏舟左右张望着走到尽头，全身卸力，往墙上一靠。

又摸出烟盒，他甩出一根，点上，任凭青烟堆积在眼前，开始练习吐烟圈。

不知抽到第几根时，卫生间内回荡起水流声。

林晏舟循声望过去，认出了来者脚上名贵的皮鞋，想起自己鞋柜里有一双尺码小一些，但型号一模一样的。

他用舌头舔舔上颚，从口到心一片苦涩。

隔着烟雾，他看见对面那人鞋尖微转，身子向自己侧过来。

苦中突然有了点回甘。

以雾为屏，林晏舟直视对面的男人。

不等雾完全散尽，他左手一顶墙壁，整个人向前穿过两人中间的雾帘。

视线水平只能看见那人的肩线，他左右一量，眼睛上下一扫，借着抽烟挡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宽肩窄腰林晏舟见得多了，奈何这人西装高档合身，衬着身型更挺拔，偏能让他多提几分兴趣。

于是他眼睛一抬，看清了这张脸。

眉骨深邃，压着眼，令人不由被逼退几分胆量。

林晏舟差点没忍住吹一个流氓哨，视线落在男人的薄唇上，有点失落地叹了口气。

下半张脸帅得千篇一律。

理想型到底还是落俗了。

林二忍不住摇了摇头，却和男人对视了，这让挑剔的林晏舟看清了他的全貌。

他夹着烟卷的手悬停，嘴唇微张。不顾自己有些蠢像，也不顾对视不能太久的原则，林晏舟就是挪不开眼睛。

他记起曾经听父辈议论过他们最警惕的一种人：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沉郁冷峻的君子气质，偏偏这人也许不是君子。

用来形容眼前这人再合适不过。

林晏舟一口烟呛到肺里，在男人的视线下矮了半截。

他斗胆猜起年龄。

三十？四十？都不像。

林二彻底看呆了。

对面的男人先移开视线，林晏舟眼瞧着自己被“冷落”，憋了半天，小步走出烟雾的遮盖，递上烟盒：

“呃，来一根？”

男人没有接，微微侧头打量起他手里这盒烟。林晏舟突然壮起胆子，开口道：

“这烟好，亏不了你。”

语气中的轻佻倒吓了他自己一跳，没想到对面这人哼笑一声，不慌不忙抽出一根烟。

林晏舟借机仔细打量起这只手。

指骨修长、青筋伏行，上面布着浅浅的伤疤。

视线再往上，是男人低头翻找打火机，前额垂下几缕头发，睫毛颤抖。

“啪”

橙黄的火焰在两人之间亮起，被交错的气息吹打得飘摇不定。

男人向前虚拢住手掌，将火苗护住。

两人的手并未相触，林晏舟盯着那点距离，已经能感觉到体温渗进肌肤。

转眼间烟被点燃，那人面不改色地吸烟，搞得林晏舟瞬间没底。

不过成熟男人嘛，多少有点自持和傲慢。

林晏舟一挑眉，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他掐灭自己那根快要熄灭的烟屁股，重新含住一根，一按打火机。

火苗闪烁两下，没亮。

天赐良机！

“得罪了。”

随着刺啦一声，林晏舟借着男人燃烧的烟卷，点燃了自己的烟。

红色的火圈在烟卷上亮起，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错。

林晏舟此时故意抬眼看向男人，狐狸眼里伪装出脆弱。

男人自然又冷淡的视线和他交汇几秒，林晏舟夹着烟的手险些没拿稳，烟灰坠地，不战先退，缩回卫生间角落独自吸烟。

脸面臊得不行。

说到底，这次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出击。

林晏舟想到这里，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隔着烟雾发现男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于是会心一笑，眼波流转之时故意露出戏谑和引诱。

男人含着烟，也不吸，目光一刻不离林晏舟，面色依旧平静，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林晏舟被娇生惯养了一辈子，如今心里一股子任性再也压不住了。

只见他踱步走向男人，挑眉凝视着他。等距离够近了，挑衅般吐出一个烟圈，心满意足扬长而去。

“等等。”男人的声音很轻，细听也没有挽留的意思。

林晏舟还是回头了，看见对方唇角勾起，手里还夹着那根快熄灭的烟。

“回去多闹，不如去浅滩转转。”

市区临海，浅滩一带有栈道有商圈，繁华一片。

林晏舟揉捻着衣角，一时没分清男人冷淡的话语算不算约会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