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的左手被汪藏海攥在手心里，感觉自己从冰冷渐渐变得温暖。
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麒麟想，张起灵不应该被任何人牵着走。他的手心慢慢渗出了汗，但却没有甩脱汪藏海的手。
就只在今天吧，感谢他带我看见了初代张起灵，只在今天让我暖和一小会儿。现在的我仍然还是麒麟，不是张起灵。
他们顺着地下水的河道逆流而上，经过碑亭之后没走几步，就来到一片碧波粼粼的池水面前。
“前边没路了。”麒麟说，“这里光线越走越昏暗，说不定这片池水里又有什么蛇眉赤鱼之类的妖兽。”
汪藏海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竹筒，拔开盖子扣到底座上，竹筒里面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如此一来，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烛台式的照明灯盏。汪藏海伸出手臂轻轻一扔，这竹筒灯盏就落在水面上，漂漂荡荡流向前方去了。
麒麟不由得惊叹：“小汪大人，你真有钱。刚才天罗地网阵那二十四颗夜明珠就已经很费钱了，你随身带的这颗居然更明亮些，肯定要花很多钱来买。”麒麟经历过买不起马事件后，很快对大雍国的物价建立起了崭新的认知，并且深刻认知到自己在此地是个彻头彻尾的穷人，现在看见汪藏海将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随随便便扔进水里，很有些肉疼。
借着夜明珠的照明，可以清楚看到水底遍布着高高低低的钟乳石柱子。汪藏海试着走出一步，堪堪踏在几乎与水面平齐的钟乳石柱上，看起来就像是在水面上走路一样潇洒飘逸，鞋底只是微微沾湿。当然，如果一步踏错，就有可能掉落进湖水里变成落汤鸡。
汪藏海走路很快，麒麟无暇再继续心疼夜明珠，只能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他的脚步。
向左前方跨两步，身体右转，向右跨一步，身体左转，向前跨一步……这似乎是某种阵法排列？
麒麟不禁发出疑问：“这是练轻功用的梅花桩吗？”
汪藏海脚步不停，回答道：“是，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北斗天罡桩，但如果按照练武之人踩踏梅花桩的步法去走，很快就会掉进水里，或者触发什么机关。你用心看，它不是按七星排列的，而是九星桩，九个宫位各有三十六种变化，破解之法是坎宫十二步、坤宫十四步、震宫四步、巽宫六步，中宫十二步，乾宫十一步，兑宫五步，艮宫五步，离宫两步。一共要走七十一步，方向和顺序都不能踏错。”
“好。”麒麟应道，“你走慢些，我尽量跟上。”
约摸半盏茶功夫，汪藏海走完了九星步法，站稳在最后一根钟乳石柱上回转身，伸出手扶住麒麟的胳膊，嘱咐道：“站稳了别动。”
池水就在他们面前陷落下去，在正中心形成一个漩涡。一座结构精巧的六角石亭从漩涡中心升起，更多的池水顺着亭子的六条引水道潜流下亭底。
麒麟再次抓住汪藏海的手，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往六角石亭里挪步。
随着池水不断下落，原本静水流深的地下河也活跃流动起来，从上游漂浮过来几十个青铜釜盅，一开始是散乱地、叮叮当当地顺流进钟乳石柱的阵法当中，之后因为六角石亭上浮造成的水位下降，水道变得狭窄，所有容器自动排列成一队，碰撞着钟乳石柱，依次往六角石亭这边前行。
六角亭里有一块石桌和一对石凳，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汪藏海伸出双手推了推面前的小方桌，发现桌子竟然可以轻易地推动移位，桌腿不动，桌案悬空在流水曲径的正上方。
“或许三千年前，张起灵和张海盛就曾经这样坐在亭子里聊天。”麒麟说。
“或许他们不止在这里聊过天，还欣赏过音乐。”汪藏海说。
“音乐？”麒麟好奇道，“哪来的音乐？”
从上游顺水流下的那几十个青铜釜盅就像活过来似的，撞击池水中的钟乳石柱，发出清脆悦耳的音乐声，有的像是瑶琴，有的像是编钟，由远及近，空灵又动听。
汪藏海用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很快找准了音乐节奏，随着节拍唱起歌来：“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想不到他唱歌的声音很好听，麒麟想，所谓天命星君，就是各方面都没有短板的天才吗？我好像除了打架强一点，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他的。
不知为何，听着这青铜奏鸣的乐曲，令人昏昏欲睡。麒麟根本无法抵御精神上突如其来的困倦，俯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却是周穆王的面容。
阿穆拍拍麒麟的肩膀，催促道：“张起灵，快醒醒。”
麒麟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问：“阿穆，你为什么在这？”
周穆气恼道：“我再不来，盛姬就要被你害死了。”
麒麟猛然惊醒：“盛姬？张海盛？”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居然是云顶天宫——但又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长白山不咸峰上的云顶天宫，而是悬浮在云朵彩霞之上的真正的“云顶天宫”，窗外是碧空万里而不是雪山峭壁。
麒麟感到自己的头脑胀痛，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瞬间涌现出来。
这里是三千年前的云顶天宫，自己的灵魂闯进了初代张起灵的身体里。而张海盛正躺在床榻上，刚刚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张起灵双手抓住周穆的肩膀，急道：“阿穆，求你救救海盛。你不是有西王母的不死药吗？你救救她！”
周穆面露难色：“盛姬是凡人，你不该带她来云顶天宫。她的福缘不够深厚，住在神殿里会折寿。现在盛姬阳寿已尽，魂归幽冥，就算我给她吃了不死药，也只能保持肉身不腐，没办法让她醒过来。”
张起灵颓然地放开周穆，失魂落魄：“是我害了海盛，是我害死了她。该死的人是我，触犯天条的是我……为什么要让海盛受轮回之苦？”
周穆说：“还有一个冒险的办法，或许能复活盛姬，但是逆天而行，我们恐怕会遭到天谴神罚……”
张起灵攥紧拳头，想到一个念头，但很快又摇摇头：“不行的，我虽然执守青铜门万年，但并没有办法打开它。”
周穆又说：“我们虽然没有办法从外面打开青铜门，闯进去救盛姬的魂魄出来。但你明明还知道一个办法，让青铜门里面的东西自己走出来。”
张起灵深吸一口气：“你想效仿迦南女神，逼迫冥王打开青铜门，放阴兵出来？你疯了吗？那样会给人间带来灭顶之灾！”
周穆从衣袖里取出一块黑色的玄武岩石板，说：“这是我消灭南夏国时，从他们的王宫搜出来的长生秘术。你先看一看，再决定要不要打开青铜门。不过，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盛姬的冥魂离开终极之地，转世成为花鸟鱼虫，你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张起灵双手捧着玄武岩石板，阅读上面刻画的楔形文字。麒麟的灵魂并不认识这些字，他猜想这可能是南夏文字，但初代张起灵显然能看懂楔形文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双手发抖额头冒汗。
终于张起灵下定决心，开口说道：“阿穆，万一我惹怒冥王战败身死，你一定要替我守住青铜门，不能让阴兵走出长白山。”
周穆答道：“只要我和八大宗族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不会让一个阴兵走出长白山。”
张起灵紧紧盯着周穆，语气狠厉：“八大宗族还不够，我要你以枭神的名义发誓，你会拼尽全力守住青铜门。”
周穆伸出右手，指天为誓：“我以枭神命星起誓，倾尽全力相助张起灵守护青铜门。若违此誓放出阴兵，周穆必将堕神陨落，永远失去位列星盘的资格。”
麒麟听到这句话，内心巨震，阿穆会不会是因此而堕神，被天界除名的？枭神，原来阿穆曾经已然跻身神位，远超过地仙的实力。
三千年前长白山这一战究竟有多可怕，一个人间战神周穆，加上一个万年神兽起灵，他们合力都没能守住青铜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