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师兄训弟子

罚扫第三日,扫帚还没交回杂役房,清悦就被一声闷响惊得回了头。

响动从祖师殿方向来。她把扫帚一靠,循声过去。青石阶下围了七八个小弟子,个个仰着脖子。供桌前的长凳上叠着一张香案,香案上又摞着一只铜磬,磬上站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正踮着脚够供盘最上头那只饽饽。

那是子允,入冬才入门,三个月胖了五斤。

“下来。”

人群后头有人出声。不重,可围着的小弟子哗啦一下让开一条道。

暮云来了。肩上还落着晨训的寒气,剑没解,就站在月洞门下。

子允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那冻梨还有两寸。他看清来人,脸一下子白了,手忙脚乱往下爬。铜磬先着地,咣当一声;他整个人从凳子侧面滚下来,落地时还下意识把那半块啃过的供糕往身后藏。

“大师兄。”他站直了,头快埋进领口里。

暮云没看他,先伸手把歪了的供盘扶正,把那半块糕从他背后抽出来,摆回盘里,缺口朝里。做完才开口。

“供果是祖师爷的。”他说,“你饿,饭堂有。祖师爷的就这几个,摆到正月十五。”

“我……我就想吃一口。”

“吃了几口?”

“……两口。”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笑,赶紧捂住嘴。捂得慢了半拍,漏出一声,像捏爆了一颗炒豆。

“掌嘴就不必了。”暮云说,“殿前青阶,跪一炷香。跪完把殿里殿外的地擦一遍。”他顿了顿,“擦地的时候想清楚一件事:吃不打紧,偷才打紧。偷来的东西,咽下去是苦的。”

子允老老实实跪了。小弟子们噤若寒蝉,一个个把脖子挺得笔直,谁也不敢再看那盘供果。

清悦觉得这一幕有点新鲜。云哥训人的样子和师父不太一样。师父训人雷声大;云哥不喊,一句一句,像下剑,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小弟子们站得笔直,那笔直里掺着点别的,说不清是服,还是敬。

“晨训还没散。”暮云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圈,“都回剑坪。”

人群作鸟兽散。清悦也想溜,被叫住了。

“清悦。今日孙长老去山下祠堂送灯油,新入门的剑课,我代课。”他说,“你也来。”

“我又不是新入门的。”

“你入庄五年,朝阳十三式还停在第十一式。”他看着她,没什么表情,“来吧。”

这话她没法接。接了就输了,他从不给她强词夺理的缝。

去剑坪的路上,要先过东边的女坪。

凌剑山庄如今的剑坪是两片。西边大坪归男弟子,东边隔一道矮墙,是女坪。自打清悦开了先河,上山的女孩一拨接一拨,女坪如今也有二十来号人。规矩是暮云帮着孙长老定的:男坪女坪,分开练,一样严。

清悦路过矮墙时,墙那头一声喝,二十几把剑同时起,同时落。排头一个高挑姑娘,剑使得又快又狠,满坪就数她的剑声最脆。那是子幻,比清悦晚入庄一年,女弟子里的头一份。她瞧见了清悦,收剑的间隙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清悦回了个鬼脸,快步跟上了暮云。

西坪东角,弟子站好了两排。说是新入门,其实不齐整:今冬新收的九个站在后头,前头还掺着几个入门一两年的,功课落下了,一并回炉。

暮云往他们面前一站,先不讲剑,先立规矩。

“三条。”他竖起手指,“第一,剑不指人。坪上坪下,剑尖永不对着同门,玩笑也不行。第二,功课不欠。今日的式子今日会,拖一日,加一倍。第三,同门不欺。入门有早晚,剑术有高下,谁拿这个欺负人,来找我。”

三条说完,坪上还没静透,后排出声了。

“大师兄。”说话的是子磊,入门六年,剑术平平,资历倒是老的。他抱着剑,半笑不笑:“功课不欠这条,新规矩吧?从前孙长老带课,可没这么严。万一病了呢?”

满坪的目光唰一下聚过去。谁都听出来了,这不是问规矩。

“病了,执事房销假,功课另算。”暮云说,“这条防懒,不防病。”

“那要是……”

“子磊。”暮云打断他,声音还是不高,“你入门六年,十三式停在第九式,两年了。孙长老不严,是你的福气,不是规矩的错处。今日起你跟着这一拨练,第九式过了,再回你自己的队里去。”

子磊的脸涨红了,没再出声。大师兄连他停在第几式都记得,再辩一句,就是当众把脸送上去打。

清悦在旁边看得心里一亮。不骂,不罚,就把人按回了原地,还按得他心服口服。

“记住了?”

“记住了!”这回齐了,连子磊的嗓门都在里头。

日头爬上檐角,坪上的霜开始化,踩上去一层细响。

接下来是带剑。暮云把十三式从头起,一式一式拆给他们看,每一式都停在最难的那个点上,等他们看清了,再收。

站排头的是子祁,肩背已经长开了。论入门,他比子磊还早半年,是这一拨里资历最老的,可他从不多话。他学得最慢,别人走三遍他就会的式子,他得走十遍;可记住的式子,第二遍就一丝不走样,第十遍还是那一遍。暮云点到他,他躬身应:“是。”就一个字,多一句没有。

女坪那头,子幻隔墙带队对拆,一声好喊得这边都听见了。几个小弟子伸脖子往墙头瞟,被暮云一眼扫回来,脖子齐齐一缩。

队里还有个回炉的,子方,入门快两年了,功课不上不下,人倒是坪上最齐整的一个,衣带系得端端正正,剑穗一天一换。轮到他走第十式,挽花脱了手,剑差点飞出去。他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捡起剑,冲满坪作了个揖。小弟子们笑成一片,他也不恼,挠挠头,跟着笑。

“手太紧。”暮云走过去,替他把腕子按低了半寸,“剑是活的,你攥得越死,它越想跑。再走一遍。”

他老老实实又走了一遍。这一遍剑没飞,腕子也压住了,式子走到一半忘了下一拍,僵在原地,自己先慌了:“大师兄,第几拍转腕来着?”

“第三拍。”

“哦哦。”他接着走完,走完长出一口气,冲旁边的人小声说,“吓死我了,还以为又要当众出丑。”

旁边人说你方才已经出过一回丑了。他想了想,说是啊,那第二回就不算什么了。

歇剑的空当,他蹲在坪边拿布擦剑鞘。糙木鞘,蒙一层黑漆,叫他擦得发亮。

“裴师弟这鞘,比剑金贵。”有弟子打趣。

“旧了。”他头也不抬,“旧东西多擦擦,耐用。”

队尾还站着个萨苏。入庄的弟子大多按字排辈,没有被长老掌门收入关门弟子的,都按照”子”字取名,但是也有例外,比如清悦,比如萨苏。

个子很高,瘦,皮肤麦色,头发微微带卷。他是上个月才上山的,话少,底子薄。别人答”记住了”,他也张嘴,可发出的音是散的,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东西。

“他说话不利索。”子祁替他答,“听得懂。”

暮云走过去问:“规矩,记住了?”

萨苏点头。

“练剑吧。”暮云说。

萨苏出列,起剑。招式生硬,可有一桩惊人:第七式有个纵步,别人纵出去三丈,他轻轻一拔,人就到了五丈外,落地时连霜都没踩碎几块。满坪看直了眼。他自己倒没事人一样,收剑,归队,站回队尾,好像方才那一纵不过是抬了抬脚。满坪的喝彩追着他跑,他半步没回头,倒像喝彩的不是他。

“轻功谁教的?”暮风不知何时晃了过来,抱着剑看热闹。

萨苏摇头,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和巴掌大的小本子,写:忘了。

两个字,把话头堵得死死的。他也不觉得失礼,写完就退开了。本子揣回怀里,炭笔别回耳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得像收剑入鞘。

“嘿,这脾气。”暮风啧了一声,又凑近看那小本子,“字倒写得好。跟我三师弟有的一拼。”

歇过一回水,剑声歇了又起。

带完剑,是对拆。子祁对子磊,一个稳,一个躁。第十招,子磊抢攻,自己先晃。子祁没趁势进剑,收了手,扶了他一把:“你步子没乱在我剑下,乱在自己脚下。赢了也不算。”

暮云在旁边看着,点了下头。云哥夸人从来不出声,点一下头,就算给了满分。

坪那头,暮朝也来了。他今日不当值,抱着剑远远站在廊下看了一阵,走过来,却不是找暮云的。

他在萨苏旁边站定。

“远不算本事。”他说,“落得轻,才算。”

说完转身走了。

方才萨苏纵出去那一下,满坪都喝彩,夸的是远。只有阿朝看出他落地没有声音。满坪夸的是远,独他夸落得轻。夸人夸在这一处,叫点将,不叫捧。

“阿朝跟你说什么?”她凑过去问。

萨苏把小本子往怀里一收,摇头。脸上还是没表情,耳朵尖却有点红。

“三师兄刚才那话,算不算教训人?”有小弟子小声嘀咕。

“算指点。”清悦说,“他懒得教训人。”

晌午散课,弟子们三三两两往饭堂去。子方落在后头,把剑架上歪了的几把扶正,才小跑着追上去,边跑边问前头的人,方才那式挽花到底错在哪一拍。前头的人被他缠得没法,比比划划地教他。

清悦落在最后,帮暮云收剑架。

“云哥。”她忽然想起早上的事,“子允那两口供糕,你怎么知道是两口?”

“供盘里糕是单数。”暮云把最后一把剑归位,“咬一口,牙印在;咬两口,糕塌了半边。”

“哦。”她服气了一半,又不全服,“那也不能证明是他吃的。”

“他嘴角沾着芝麻。”

清悦笑出了声。云哥断案,断的全是芝麻大的地方,可从不断错。

“晚上饭堂吃什么?”她问。

“萝卜。”

“又吃萝卜。”她垮下脸。

“萝卜通气。”暮云说,“你这阵子练剑,气浮。”

这话她没法接。接了就输了,他从不给她强词夺理的缝。早上刚领教过一回,一天领教两回,不值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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