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那个上下打量了孟然一眼。这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圆领袍，腰里系着条寻常革带，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物件。几个混混不认得他，但这人身上有股压迫感，像衙门里坐堂的，又比那些人更冷更硬。

孟然将手背到身后，浑然不在意他人的打量。

杨梨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这位是巡检司的官爷，你们在这闹了这么多天，他不抓你们，是给你们背后的人留面子。”

几个混混脸色一变。

澿州码头在城外，县衙平日不大管，因此设了一个巡检司，专管这一带的治安。听闻新调来的巡检上任不过半个月，手段硬得很，码头上的几股势力都在打听他的底细，却没一个人摸得清。

难不成是此人？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不知谁先转身，其余几个也跟着跑。领头的落在最后，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孟然的目光，赶紧扭过头去，小跑着拐进了巷口。

杨梨的目光从巷口收回来，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看热闹的人还没散，三三两两站着，她看见濑三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草。他看见杨梨望过来，把嘴里的草根拿下来，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他直起身，从人群后面绕过去，不见了。

“多谢官爷。”杨梨转向孟然，与他眼光一碰便垂首，“这几名闲汉近几日总在铺子门口晃悠，扰得客人不敢上门，做不成生意，亏得官爷今天将人赶了去。”

话虽是这意思，但孟然听她语气里全是刺，他盯着她乌漆漆的发顶，等她抬起头来，才甩袖往里头走。

铺子不大，进门是一截柜台，后面靠墙搁着一排陶罐，罐口盖着布。右手边开了一道门，挂着竹帘，灶房的雾气从帘子缝隙里钻出来，带着卤料的香气。

墙角立着一只黄褐色的旧柜子，旁边的地上搁着几只陶瓮，瓮口封着油纸，看不出来装的是什么。

孟然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杨梨脸上，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刀可以放下了。”

杨梨垂下眼，将刀搁到案板上，语气比平常淡了些：“倒是每次出事都能被官爷碰见。”

不理她话中带刺，孟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搁在柜台上，铜牌上刻着“澿州巡检司”几个字。

“周成，认识吗？”

杨梨看了一眼腰牌，“这铺子的房主，不过不熟。”

“这铺子何时典的？”

这人怎知她是典房不是租房？她索性答全了：“去年腊月，与房官签的三年契。那时碰过一面，此后就是前几日他上门想要回铺子。”

孟然点点头，目光落在柜台上：“你不想还？”

“契书写着三年，他不占理。”杨梨顿了一下，“我在这铺子里投了本钱，凭他一句话就搬，没这个道理。”

孟然向前迈了一步，盯着柜台上那两个白色字符。歪歪扭扭的，像字又不是字，滑石笔划出来的痕迹，在深色木面上格外扎眼。他手上暗暗紧握，那字他见过。

拿不准这人是在盘问她还是在查周成，索性不开口。铺子里静了下来，她抬眸看去，见他盯着柜台不动，心里一紧，那是她刚才对账时随手划的。手抬起来想抹掉，又忍住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掌柜的刚才在记账？”

杨梨把手臂垂回身侧：“是，这几日生意不成，算了下若是亏本，不如把铺子还了周成。”

孟然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些人不会再来，掌柜的安心。”说完便迈出去。

她盯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那袭青衣拐进巷口看不见了。目光收回时见着林三娘正靠着柜台，伸着脖子往这边瞧，向杨梨招了招手又慢慢坐了回去。

风把幌子吹得啪啪响，她盯了林三娘的铺子一会儿，转身回了柜台。

隔壁的赵大嫂凑过来，往街上张望了一眼，回头看杨梨：“刚才那郎君来找你做什呢？”

“问周成的事。”杨梨将账本合上，“赌坊的人在铺子外头晃了这么多天，衙门不可能不知道。”

赵大嫂皱着眉：“衙门的人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你可得小心些。”

她往街对面瞟了一眼，凑近了些，声音低了一截：“我跟你说，那个林三娘，你别看她平日不声不响的，她那个胭脂铺，来往的可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你不如给她送点东西，让她帮你通通门路。”

杨梨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把账本收进抽屉里，点头道：“多谢赵婶，我记着了。”

赵大嫂摆摆手回了自己的铺子，杨梨低头看了一眼柜面上的白痕，拇指一抹，痕迹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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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然离开长青街回了司衙，张四正蹲在屋檐下磨刀，看见他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徐力那边有动静了。”

孟然走进屋里，把腰牌解下来搁在桌上：“嗯？”

张四跟进来：“徐力今天上午去了城南一家茶楼，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让人跟了一下，那家茶楼是个姓陈的开的，背后是谁，还没查清楚。”

孟然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周成呢？”

“还在赌坊。输光了，又借了一笔。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三天，他连裤子都要当掉。”张四顿了一下，“不过他今天下午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赌坊的人，那间铺子要是拿不回来，能不能换别的抵债。”

周成这人他们查过，浪荡子一个，靠着父辈留下来的家底过活，整日泡在赌坊里，输了借，借了再输。除了这间铺子，没什么值钱的家当。可他现在不想抵了，那物件难不成真在铺子里。

“再盯。”孟然说，“看看赌坊背后到底是谁。”

张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孟然一个人坐在屋里，拿笔在纸上画了几笔，跟杨梨柜台上那两个字符一模一样。

罗二跨进门来，手里拿着个信封，封口压着火漆，上头印着一个“韩”字。他把信递过来：“三郎，相爷府上的人送来的。”

孟然接过去，没急着拆。罗二退出去带上了门。

信封在手里搁了一会儿，他才拆开，抽出里面两张纸。

第一页是他外祖父的笔迹，字迹刚硬，“回来吧，京里给你谋了个缺。你娘一个人在家，常念叨你。”

孟然看完，搁在桌上。

第二页是他娘的字迹，圆润，端正。

“然儿，你在澿州，凡事小心，莫要逞强。你外祖父的话，你听听便是，不必事事都听。你爹当年在澿州做过事，你若得闲，去替他上炷香。行之，娘只望你平安。”

信很短，就这么几行。

三张纸在桌上放着，外头天色暗了，屋里没点灯。他坐在那里，手指静静地搭在桌沿上。

过了许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远处码头方向亮着几点灯火，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