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杨梨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菜,听见外头有人进来,掀开竹帘走出去。
柜台前面站着冯周娘,她微微抬着下巴,“杨掌柜?”
杨梨脚下停了一下,进了柜台笑道:“大娘子,今日买点什么?”
冯周娘没看柜台上的卤肉,盯着杨梨的脸,眼中带着掂量,“不买东西,与你说句话。”
“我家冯恩那天在你铺子门口被人打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尖,“他从小没了爹,我供他读书,就指望他出息。他倒好,跑到街上跟人打架,如今脸肿了半边,好几天没法去学堂。”
她的手指点在柜台上,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但指节粗大,是做惯了活的手。
杨梨的眸光移开。
“我不是来怪你,都是街坊邻里。”冯周娘声音拔高,“但有些事你心里该有数,他一个读书人跟那些混混动手,打出个好歹来,你担得起吗?”
“婶子说得对,是我连累了冯书生,对不住。”
冯周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认错认得这么快。她抿着嘴,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拿出帕子扫了一下。眼中带着不善:“我家恩儿心善,看不得旁人受委屈,见了就要往上冲。你不找他,他自然不会来找你。”
杨梨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直视她:“大娘子放心,我不会找他,你也劝住他别来了。”
平平稳稳的一句落下,冯周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目光在她脸上碾过一眼,扭身就走。
杨梨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隔壁赵大嫂瞅着人走远就凑过来:“说什呢?冯大娘子那脸都快挂霜了。”
“没说什么。”杨梨笑笑。
赵大嫂眼睛一转,身子又往前凑了凑:“是不是因着冯书生被打的事?”也不等杨梨回答,自个儿接着说,“这条街上谁不知道冯家小郎君爱慕你?每次与你说话,舌头都捋不直。”
“赵婶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赵大嫂往冯家方向努了努嘴,“冯大娘子那个人,眼孔浅得很,成日想着攀高枝。”她怨气颇深,话头一开就收不住,“见着我们连眼皮都不抬,好像谁欠她八百文似的。上回来我铺子里买干货,三文钱跟我磨了半天,临走还嫌东西不好。你说气不气人?”
杨梨不知道怎么接她话茬,刚好有人来买卤肉,赵大嫂只好住了嘴,回自家铺子去了。
零零散散又来几个人,杨梨切肉、过秤、用荷叶包好。
赌坊的人这几日倒没再来,铺子的生意虽没大好,但也不差。但是卷饼摊子那日渐忙起来,银娘近日就跟着古婆子在码头待着。
日子慢悠悠地在开店闭店中度过,一晃过了七八日到了佛诞节。
杨记做的卤肉生意,便休店一日。
街上比平日热闹,有人提着篮子往寺庙方向去,也有几个妇人蹲在河边放生。杨梨绕开人群,沿着河岸慢慢走。
码头边泊着几条船,船帆都收了起来,只有布衣随着风飘来飘去,船工蹲在船头吃粥,碎屑掉进水里有小鱼聚集过来。一路走到拐角处,水边围了一小群人,指指点点的在说些什么,杨梨顺着人群的目光往水里看过去。
泛着涟漪的河面上漂着一个人,脸朝下,被一根歪倒的木桩挡住了。衣裳泡得鼓起来,是一件簇新的蓝纹绸衫。
旁边有人喊“快去报官”,有人拿竹竿去够那具尸体。竹竿捅了一下,那人翻了个身,脸朝上浮起来。
几个胆大的将人捅到岸边,那人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岩石上。脸泡得发白,一双眼睛半睁着,领口那个扯坏的地方泡开了,翻着白边。
是周成。
杨梨盯着那张脸,她想走,腿却被钉住了一般。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她听不清。
旁边有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挡住了她的视线。
“别看了。”
声音不大,很沉。杨梨抬起头,掉进一双暗沉的眼睛里。
孟然没再说什么,两人对视不过一瞬又双双别开眼,他转过身将她挡在身后。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公差来了,把人群往后赶。有人拿席子盖住了周成。杨梨看着那张席子盖下去,腿软一时站不住,拉住前面的人。
孟然的胳膊被扯住,他顿了一下便将手背到身后。
县衙的人蹲下来看了看尸体,站起来挥挥手:“自己掉水里淹死的,抬走抬走。”
几个公差正要动手,孟然皱了眉,喊道:“慢着。”巡检司的人也赶过来,听见他的话迅速将县衙的人拦住。
众人都向他看来,他却向后瞄去:“能行吗?”
杨梨已经放开手,在他背上轻拍了下。
被拍的人脊背瞬间挺直了些,不待他说什么,那边县衙的人走过来,拱手道:“原来是孟巡检,我姓吴,是澿州县尉。”
孟然点了点头,迈了几步蹲下来掀开帘子,他伸手翻了一下周成的衣领,又掰开嘴与手掌看过。吴县尉脸色不太好看:“巡检司的手伸得也太长了,这是县衙的案子。”
看完站起来,孟然接过张四递来的布擦了擦手,淡淡说了一句:“这人不是自尽。”
“你凭什么说不是淹死的?”
“我没说不是淹死的。”
吴县尉一愣。
孟然补了一句:“我只说他不是自尽。”
吴县尉冷笑道:“怎么,你是想说这是他杀?”
孟然没解释,转过身对张四说:“把人抬回去。”
张四应了一声,挥手让人去抬尸体。吴县尉急忙伸手拦住:“你凭什么带走?这是县衙的案子,轮不到你巡检司插手。”
孟然睨他一眼:“人死在码头上,就归我管。”
“澿州地界的案子都归县衙管!”吴县尉的声音拔高了,旁边几个公差也围过来。
双方都不肯让,两边的人僵在那里,围观的人群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
吴县尉咬着牙,手指点了点孟然的胸口:“你今天要是把人带走,我回去没法交差。你知道这案子谁在盯着吗?”
孟然垂眼看着他,两人身高差了一个头,吴县尉气势上先矮了半截,不自在地把手指缩了回去。
“带走。”孟然说。
张四弯腰去抬尸体,几个公差看了一眼吴县尉,吴县尉没再拦,只是脸色铁青,咬着牙没吭声。
巡检司的人将尸体抬走了,围观的人群让开一条路,孟然转身走到杨梨面前,沉声道:“跟我走。”
杨梨跟在他身后离开。
巡检司离案发处不过一里,因着人多也走了近一刻,一路有人凑上来看热闹,都被差役隔开。
待进了司衙,大门关上将众人挡在外头,孟然盯着低着头的杨梨,过了几息后才道:“周成身上有我要的东西,如今他死了,东西找不到了。”
这一路,杨梨也已经整理好了思绪,抬头与他对视,这次谁都没挪开眼,张四那边和罗二等人正在检查尸体,时不时传来几句低语,这头却沉默的能听见风声。
杨梨的睫毛颤动,眼中慢慢蓄出水来:“我,我不知道,他前几日还上门想收回铺子,怎么就突然死了。”
孟然往后退了一步,好似被什么噎住,咳了两声才道:“你为何对周成的死如此在意?”
杨梨低着头,断断续续道:“官爷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一个开铺子的妇人,看见死人怕得紧,你还怀疑我抢了他东西不成?”
孟然没答,只是看着她的肩膀犹如蝶翼轻轻颤动,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杨娘子,别演了。”
杨梨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泪水在眼里转了一圈,落了下来,语气却淡得与死人一般:“那孟巡检待如何,将我当犯人看押了?”
孟然一怔,正要开口,门房跑进来报了一句:“巡检,濑帮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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