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事情耽搁,杨梨晚了半个时辰才回到铺子。

刚进门,便见包着蓝色发巾,闷出一头细汗的银娘从灶下里探出头:“不是说去买姜,怎的空手回了?”

“方才碰见你大伯家的人,在外头胡言乱语……”

她将码头的事说过一遍,斟酌道:“此等谣言最易传开,世人皆是先入为主,我才想着不如直接闹大。”

银娘一张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

“前两日,你婆婆要与你辞工?”

“她就是吃饱撑的,你不要理会。”银娘慌忙打断她,打开锅盖道:“你快看看这肉煮好了吧?”

杨梨住了口,没再多言。拿筷子往卤肉厚处扎了几下,见已能扎透:“可以出锅了。”

热气飘出窗外,与雨气相连,散出浓浓的食物香味。

铺子门口围了一群小童。个头最矮的男童想趴到门板上,被一把揪下,还被捂住嘴:“阿弟不能哭,哭了银姨就不给分好吃的啦!”

声音传进来,杨梨从卤水中夹起几个卤爪,用刀切开后放入冷盘,端与银娘:“拿去与他们分吧。”

银娘没好气道:“连那打鸣的公鸡都没这群小崽子准时。阿梨你就是心肠软,想吃让他们父母拿银钱来买!”

杨梨眼尾压下来,温温地笑:“食了味才会回家闹腾要买。这叫小本钱钓大生意。”

银娘扑哧笑开。

个头最高的女童赶紧拉着伙伴们排排站好。银娘卸完门板,小童们已由低到高排成一队。她给排前头的男童擦了把口水,让他先抓一块。等孩子们都分好了,嘱咐道:“吃慢些,别卡着骨头。”

孩子们吃完手中的半个卤爪也不散去,眼睛还粘着盘子。银娘伸掌一挡,假势凶道:“一人一块,还想吃饱不成?再挤着门口,明儿个不给你们分了。”

这才舔着嘴嬉闹着散开。

银娘摇头笑了下,在杨记三个月她是开了不少眼界。

年前卤味铺开张,卤水一滚,霸道的气味顺着风散了满街。南下北上的文人循着味儿过来,却是平日臊臭不堪的圂腴之物所制,只摇头晃脑道:“君子不食圂腴。”

归乡后皆当新奇事谈起,美人掌柜与滂臭的圂腴,两样牵连一起,传得美人愈美,臭者愈臭。

银娘并不知道杨记的名声已传出甚远,只觉得近日生意越发好了,日头刚过午,货就空了。

掌柜的放她早早归家不说,还包一顿吃食。

今日是肥肠搭腌制过的萝卜条,她配着米粥吃得稀里呼噜。

银娘心想着:她愿意在此长长久久地干下去。

杨梨唤了她两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冯童生来了,你把柜中的卤肝给他。”

“好。”银娘晃了晃脑袋,朝外头喊了声:“就来啦。”

掀开竹帘,便见一青衣小郎君站在铺子外头。生的倒是一副读书人斯文白净的模样,但身子骨也太瘦弱了些,说话还结结巴巴。

银娘有点看不上眼。

冯恩看见一道人影从帘后闪过,面上露出一抹红,讲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劳烦古娘子,我家定了一斤卤肝。”

“今日冯童生怎的自己来了?冯大娘子说你平日看书都不得空哩。”

“是,是今日看书乏了,正好出来走走。”

银娘从柜中取出卤肝,用干荷叶包好递了出去。

冯恩接过,却不走,直愣愣地往里头看。

银娘撇一下嘴,往他前面挪了一步:“是该多出来走走。老话说,走一走,活久久。一斤卤肝,十五文。”

“好。”冯恩回过神来,摸出钱来搁在桌上,忙不迭走了。

银娘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喊道:“明日可得赶早,晚了就不一定有了。”

冯恩差点一个顺拐,同手同脚走了。

瞧着人走远,银娘回去收拾碗筷,开始念叨:“这读书人瞧着倒是个老实的,可他有那么个老娘在,便不是良配。”

杨梨手里收拾着碗筷,往锅里添了些水,随口道:“冯大娘子平日瞧着倒挺和气。”

“她就是那笑面虎。你看冯童生好歹是个读书人,在他娘面前却跟个鹌鹑一样。给她当儿媳,能得个好?”银娘撇了下外头,小声道:“总在外头说她儿是状元命,心气高着呢。”

杨梨这才反应过来,她说这些话是何意,摇了摇头:“你想多了。我不过是看他天黑看不见,告诉他吃猪肝能治夜盲罢了。”

银娘笑了:“原来如此,那倒是该的。读书人的眼睛甚是金贵。”

她搓着手,吞吞吐吐道:“常有人与我打听你从何处来,怎地一个人?你不想说也没事,那些人便是闲得慌……”

银娘问完,自己先后悔了,正要岔开话,却听杨梨开口:

“我父母皆已不在。”杨梨笑了下,声音有些涩。

锅里的水沸了,白茫茫的水汽漫延开。

·

半夜下起了雨,檐下挂着的干荷叶被淋得软塌塌的。杨梨起来收拾了一下,拿去扔了。

第二日,银娘托人捎来口信,说病了今日不能过来。又过一日,仍未来上工。杨梨便找去她家看看,不想远远就听见里头吵嚷。

“我娘捎话来,叫你辞了铺子的活回去搭把手。”是古大的声音。

“我能上天入地不成?”银娘的声音尖起来,“非得我回去才能干,你不如把我当柴烧了。”

杨梨站在巷子里,没立刻进去。

“那是我老娘,她一个寡妇把我拉扯大,你一个做人媳妇的还想不孝不成?”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是一声闷响。

杨梨推开院门走进去。银娘坐在门槛上哭,古大站在桌边端着碗,嘴里还含着饭。

银娘见她来了,赶紧拿袖子擦脸。

杨梨看了古大一眼:“银娘身子不舒服,你不知道?”

古大把碗放下:“她……她也没说啊。”

银娘猛地站起来用头撞过去,嘴上骂道:“让你吃,我煮的饭你这种懒货凭什么吃。”

古大挨了一下,痛得往前趴去,桌上碗筷也都撒了,嘴上叫嚷:“你疯啦!”摸着肩刚站起来又被踹翻在地。

“哎呦!”呼痛一声整个人连桌椅都散了,气极的古大嚷道:“你这婆娘反了天啦,我要休妻!”

休妻两字一出,银娘呆了片刻,去墙角拿起扫帚便向古大打去,打得他在地上翻滚。古大抱着头躲,嘴里喊:“你疯了!”

孩子吓哭了,缩在墙角哇哇叫。

邻里们纷纷上来,看热闹的、劝架的。叫嚷声、咒骂声、孩子的哭声,简直乱成一锅粥。

杨梨没拦。

银娘追着古大打,扫帚一下一下落在他背上。

正乱着,银娘身子一软,直挺挺往后倒去。杨梨忙上前去扶她,没扶住,两个人一起跪下去。

地上洇出一片暗红。

杨梨朝门口喊:“来人帮忙!”

人涌进来,把银娘抬上床。有人去请大夫,有人把古大推出门外。大夫来过搭了脉,说孩子没了,需要好好养着。

杨梨付了诊金,掀开旧布踏进屋里,躺在床上的女人,一张脸,灰白如蜡。静静的,不哭,不动,无声无息。

杨梨握住她的手,问:“你想离开这吗?”

银娘看着靠在床头的孩子,青白的脸上闪过挣扎,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飘飘的:“我走不了。”

杨梨摸了摸小孩的头:“他叫什么名字?”

小孩抬头看了她一眼,一双幼童的眼睛,清澈,带着惶恐。

银娘苦笑道:“因着他听不见,甚至都不需要名字,就叫宝宝。”

杨梨想了想:“叫元亨可好?”

银娘愣了一下:“啥意思?”

“才智多了未必是福,话少反而通达。”杨梨看着元亨,“他听不见,也就少了许多是非。这是好事。”

银娘眼泪掉下来,嘴里反复念着“元亨、元亨”,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心里。

终于嚎啕出声。

元亨见她如此,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用自己的袖子去为她娘擦眼泪。

杨梨抬了抬头,略过那场酸涩。

她迈出门外。古大窝在门口,蹲在地上,两手抱头。

“古大,回去把你娘接过来吧。”

古大抬起头:“啊?可银娘不同意。”

“银娘小产需要人照顾,不把她接来,你能照顾好吗?”

“我……”古大说不出来,畏畏缩缩地问,“银娘真同意吗?她不会再生气吧?”

“她生气又如何?你是她丈夫,是她的天,不该事事都听你的么?若如此,孩子也不至于没了。”

古大连连摆手:“不是,我也有错,我不该气她。”说罢,这才敢抬眼去瞧杨梨,被她一脸冷意吓得又把头埋得更低。

“快去,接了你娘便回来,不许与你大伯家的说一句话,听懂了吗?”

古大哆嗦着嘴应道:“懂了。”往屋里望了一眼,转身跑了。

杨梨望向远处,乌云堆叠,风雨将至。

她娘曾说过,不要介入他人因果。

可是娘,身在局中,我即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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