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拉萨已是傍晚,画家带旅行家到朋友那里投宿。朋友是个高个子,皮肤黝黑,戴着一副黑边眼镜,穿着比画家齐整些。高个子的妻子是南方人,生得小巧玲珑。他们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在高个子家,大伙约莫认识了一下。高个子的女儿一点不怕生,拉着旅行家到阳台那跟她玩游戏。高个子的妻子笑了,回头向画家说:“看来她们两个很有缘。”话里有话,高个子也笑着应和:“是呀是呀。”画家看着他们笑道:“别在我身上乱猜,没有的事。”
“真的?不知道那位女士怎么想你所做的一切,”高个子一脸坏笑,“好了,去你画室吧,在那好聊。”“走吧,我也有话跟你说。”画家没有跟旅行家说一声就离开了,倒是高个子吩咐妻子好好招待旅行家。路上,高个子不停地盘问画家这一个多月里发生的事情。画家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不愿讲太多。
“你跟她怎么样了?”高个子问。
“什么怎么样?”
“你们之间到底怎么样了?”
“没什么呀。”画家说得漫不经心。
“我听说了,你说要娶她。”高个子转过头盯着画家。
“别乱说。”
“你是有什么担忧吗?跟以前的事情有关?”高个子思索着,“可她是你……”
“那又如何?我从来不会改变自己的方式。”画家又回到原来的心态,他已经决定这样做了。
画家的画室坐落在一条老街上,两层楼,百来米宽。楼下卖画,唐卡和其他手工艺品。楼上是画室,另有一间卧室,一个小厨房,都收拾得干净整洁。画家打开画室的门,里面不是很乱,东西少显得很宽敞。几座石膏像静静立在桌子上,几块画板上都挂着未完成的作品,其中两幅是画家的学生的。画家认真看了一眼,问:“他们天天来吗?”
“不是,前几天他们学校有事才没来的。”高个子在画家不在画室时来这教导,他也会画画,但他主要还是个摄影师,自己的店离这不远。他捡了个地方坐下,见画家掏出速描本在整理头绪,就问:“都有什么呀?不会是一个月的经历吧?”“这个你倒猜对了。”画家换了一块画布,准备作画。
“你这样把她落在我家,怎么好意思?”高个子翻看速描本说。
“没事的,习惯了。”画家说得很不在意。
“你……”高个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画家了,认了。
“她说她是一张白纸,我想给她描点颜色。”
“描颜色?得了吧,你能给人家描什么颜色?别给人错觉了。”
“我给她错觉了?”
“是你没觉察而已,”高个子说,“这姑娘很实诚,你这样做有点过分了。”
画家点点头,不知是认可高个子对旅行家的评价,还是承认自己的错误。他说:“可能我确实不该那样做,但我不相信她,她也不相信我。”
“为什么不相信人家?好歹你也是知道她的来历的。难道又怕人家为财而来?”高个子想了想,转而开玩笑道,“真有意思,两个都是怪人。你不会是想活着分开,死要一块;天堂地狱粘一块,人间一对分飞燕?”
“你别想歪了,我说什么了?她想什么我又不清楚。”
“关键是你知道你想什么呀,说出来谁都明了,别总是雾里看花,搞得谁也不知道对方想些什么。难道你不想知道她想些什么吗?”高个子说,推了推眼镜。画家停顿一下,继续作画。高个子摇摇头。两人一直待到凌晨才回去。
旅行家陪着高个子的女儿玩了很久,小女孩显得很喜欢旅行家,开心地把自己在学校里发生的有趣事情都告诉给旅行家,有些她还没跟爸爸妈妈说过。旅行家面带笑容,认真地听着她一个劲地说,偶尔问几个小问题。小女孩也问旅行家跟画家的事,又说了一大堆画家的故事。画家经常送小女孩玩具,带她去玩。因为爸爸妈妈一个忙着给别人拍照,做影集,一个当导游,时常不在家。画家只要有空就帮忙带小孩。旅行家听到这差点笑出声来,估计这小女孩一出生就是画家帮忙照顾的,难得这一家子跟画家感情这么好。
高个子的妻子走过来说:“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知道了,妈妈。”小女孩跟旅行家道声晚安就回房去了。旅行家说:“你女儿很可爱。”
“你们很有缘,希望你们的缘分能一直走下去。”女主人微笑道。旅行家猜到她的意思,说:“今晚真的是打扰你们了,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这么急?”高个子的妻子显得很失望,又说,“你想听我讲点事情吗?”她的眼神恳切,旅行家点点头。女主人马上进屋里翻出几本厚厚的相册,放到旅行家手里,说:“你翻看一下吧。”女主人异乎寻常的热情让旅行家感到奇怪,但她还是小心接受了。随着相册一页一页地翻开,许多迷惑在旅行家脑子里一点点变得开朗。她惊讶地望着高个子的妻子,女主人点头示意着。当晚旅行家知道了很多事情,心里的结打开了一些,但又添了新的心结。答案不在高个子的妻子这里,也不在高个子那,在画家那里。她想问他很多很多的问题,但怕时间不够。
旅行家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了。她坐起来,看向窗外。冷清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暗淡的灯光将铺着雪的道路映得亮亮的。这时,她发现画家和高个子回来了。“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旅行家眼里满是不解和怨恨。
凌晨四点,旅行家就收拾行李离开了高个子家。她的行李不算多,但发觉少了一样,那把小提琴!旅行家回忆着落在哪了,她回来时好像根本就没拿。这是怎么一回事?如此重要的东西她竟然落在了画家住的地方。旅行家懊恼极了,自己怎么就忘了。她知道自己是不会再回去的,那小提琴是她爷爷留给她的唯一物品,她很不甘心。想到这,她将责任推到画家身上,甚至觉得画家是故意的。势利的画家,旅行家将另一宗罪名扣在画家头上。她把行李安放好,就去寻找自己要找到的东西,爷爷留给她的水一样的东西。高个子的妻子告诉了旅行家小茅屋的事,让旅行家自己去找。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步行,旅行家来到一处小山头,山上有一间小茅屋,屋旁长着两棵松树,一大一小。屋子面向东方,此时太阳正照着它。站在小茅屋外,面向太阳,底下是村庄,草场,稀疏的牛羊。旅行家轻轻地推开门,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摇椅,一个小立柜。桌上有笔,纸张,破旧的书本。墙上挂着一把二胡,一个烟斗,一幅水墨画。旅行家走到画下,仔细地看着。画里只是一株苍劲的古松,松下坐着一位老者,仰头望向远处的群山和飞鸟。他似乎在冥思什么,面容安详。旅行家看着落款,她知道这是爷爷的画。泪水悄悄流下来,旅行家仿佛是不能接受这样一个困扰她内心多年的事实——爷爷走了。她一直想问爷爷,为什么当初不带自己离开,要把自己丢在伯父家,让自己受了那么多的苦。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阳光从门外照射进来,显得那人很是伟岸——是画家。画家轻声问:“你知道了?”
“你什么都知道,”旅行家冷眼看着画家,“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还这样玩弄我,把我耍得跟马戏团里的猴子一样。哼,你可真会玩!”这句话够画家受的了。他没想过旅行家会这样说自己,只是带着深深的歉意说:“对不起。”旅行家走到画家面前,跟画家对视,说:“你想得到我爷爷的东西,你可以直接跟我说,说出你的身份,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了,你用不着这样做,用不着。”
“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画家疑惑。
“你知道的,不就是一把琴吗?我给你就是了。”
“我……”画家有口难辩,他想旅行家一定是误会什么了。
“我知道爷爷不在了,可我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十几年了,他都没回来看看我。连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旅行家紧紧地盯着画家,“而你又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我的来历,我的目的,我的一切,还不停地挖苦我,伤害我,甚至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要我将自己内心的痛苦血淋淋地摆在你面前,让你嘲笑。如果这是你的目的,你达到了。”
“对不起,我只是……请别怪你爷爷,他只是想让你学会坚强,学会承受一切不幸,然后快乐地活着,不要再去追究已经过去的事情。希望你能理解。”画家注视旅行家,他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到旅行家的眼睛。那双眼睛其实很美。旅行家走到屋外,蹲下身来,哭了。画家看着她,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原则,克制自己的冲动。他从来就是一只桀骜不驯的雄鹰。
而后,画家将旅行家爷爷去世时的葬礼描述一遍。那个葬礼跟旅行家梦里的差不多,爷爷死后采用天葬仪式,身体自然被许多飞禽走兽吃掉。爷爷除了书画、乐琴,什么也没留下来了。旅行家再也找不到她爷爷了,她的问题也不会找到答案了,她只想问爷爷一声,当年为什么这么狠心把自己丢在大伯家。那场车祸是人为的,把她善良的父母、可爱的弟弟带走了。那年她八岁,在爷爷家过暑假。一切都是因为嫉妒、不满。爷爷知道真相,旅行家也知道。凶手也因为车祸成了瘸子。该受的苦已经受了,该了的事情也了了,该让它流逝的事物也放手了。但旅行家还执着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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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你爷爷的学生。”高个子的妻子拿着画家的相片说,又指着另一张相片上的那个藏族青年——画家的朋友,旅行家面善的那位——他和爷爷站在一起。高个子的妻子又说:“这位也是你爷爷的学生,是藏戏班的演员。”
“难怪那么眼熟。爷爷寄来的相片里也有他。”旅行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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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成都火车站了,穿棕灰色的短袄,黑裤子……”藏族青年用藏语和画家通电话。
“我看到了,就坐在我旁边。我认得她的模样。”画家顶了一下帽子,往旁边的旅行家看了一眼。
“那就好,我的任务完成了。回到拉萨再联系吧。”
“好的。”画家收好手机,拉下帽子,打起了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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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确定她来过这里吗?”画家询问那位老僧人。老僧人带画家穿过一个小天井,点头道:“她来过。在看了你老师的那幅字画后,她哭了,然后就出去,没再回来。”
画家离开了寺庙。
下午,藏族青年将马拉过来,把缰绳交到画家手里,笑着说:“去吧,这可是你要干的苦差,过程是你设定的。想想吧,为什么老师会选择你而不是我或其他人,说不定还有他的目的。”
“什么目的?”
“不清楚,自己去发现吧。”
画家跨上马,同藏族青年道别后就往城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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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旅行家抱膝坐在窗台边,看着外边飘飞的小雪花。今早还好好的天,到了傍晚就阴下来了。旅行家闭上疲惫的双眼,静静聆听外面的一切。这里是西藏,这里是拉萨,雪域高原上的拉萨。五彩的经幡,神奇的雪山,迷人的月光……出没的野兽,牦牛群,小草野花……一个个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孔,一张张淳朴的笑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爷爷慈爱的目光,可亲的模样……“爷爷。”旅行家缓缓睁开眼睛,眼睛湿了。她听到爷爷的召唤声了,亲切的声音。旅行家忽然间明白了,明白了爷爷的良苦用心。久违的幸福微笑浮现在的她的脸上。
“爷爷,我回去了。我知道这一切是您的安排,但我不需要那个人的照顾,我可以独立生活。让他解放,也让我自由吧。”飞机向东飞去。旅行家望着外边升起的太阳,思索着。
画家坐在小茅屋外的石头上,双手紧握,忧郁的眼睛远远地望着火红的太阳,神情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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