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芳宫后殿与前殿以穿堂相连,穿堂西侧通西稍间是佛堂,佛堂后门直达后院。
后院的北墙则紧贴宫城西侧垣墙,在西北侧有几面暗门,是专供杂役出入的。平时封闭,仅每月初和月中开。这条路线利用了佛堂、后院的僻静地形,能避开宫中巡夜的绣衣卫主力。
春桃提着白纱灯笼带着东方炼和王忠,从东稍间快步踏入穿堂。穿堂内只点着两盏残烛。更深露重,地面铺的青石板光滑,映出一点微弱的冷光。
一路无言,东方炼只觉得脚上这麻鞋,底子太薄很不习惯,走路轻飘飘的。
他从未深夜在宫内走动过,恍惚想起了前世上初中的冬日,早上五点就要起床去上早自习。路灯刚熄的黎明前,天空格外黑暗,恰如今时今日。
他们马上就要从这座皇城逃出去,脑中又浮现出大二时用3D软件做的等比例皇城模型。
四边形布线勾勒殿宇的歇山顶、檐角走兽轮廓皆做细分曲面。拼凑成这座真实的皇宫,此刻都在他 “意识” 的虚拟渲染器里慢慢变型,它们先是打破对称中轴线,殿宇梁柱的多边形网格扭曲、坍缩,再经 “布尔运算” 切割重组,最终只剩脚下这条精简后的狭窄路径 。
穿堂尽头不时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三人进入西六宫西侧窄夹道,夹道两侧红墙高耸,只有一丈宽。随之就看到正从西向东巡逻,迎面而来的五名绣衣卫。
由于宫丧时期,他们都统一身着青素布直身,头戴白布裹的软帽,交领紧扣,宽袖束腕,腰间都系着白布腰绖。手里长刀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口令!” 为首的小旗厉声喊。
王忠赶紧躬身,压低声音:“回小旗,是‘奉天’。”春桃则带着东方炼躬身行礼,令牌举过头顶。
小旗瞥了一眼,见是浣衣局抬旧衣的太监和杂役宫女,挥挥手:“走吧!”。
“欸……等等,这小女孩是谁?”另一个绣衣卫突然问道,打量着东方炼。
这琢磨的视线,让东方炼有些紧张,他现在扮作宫女样貌,想起养母刚刚的叮嘱,他一瞬便定住心神,依着平日里身边的宫女举止,微微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回伍长,这是刚分到浣衣局的小宫女,现下负责登记等杂事。”王忠的语气平静。
“没问你。”那绣衣卫皱眉,冲着东方炼又问:“小宫女你多大了?”
东方炼这才轻轻抬了抬眼,十岁的男童未过变声期,音色本就清软,声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回大人,奴婢今年十二。”
“行了行了,你们走吧。” 为首的绣衣卫转脸冲那拦路侍卫说:“这是王公公啊,你之前不是遇到过吗,他们月中都会统一清理宫人衣服的。”
“哦,这样啊。”那人便冲春桃三人摆摆手,几人继续往东行去,队伍里有人还打了个哈欠。
“听说了吗,司礼监最近在找会‘看东西’的能人,价钱开得老高……”
“害,没那个赚钱的命,我反正不认识这种人。”
“哎,你说为什么……”
几人聊天的声音已渐行渐远。
再往前行,便来到杂役暗门,此时朱漆小门紧闭。
王忠躬身,轻叩门环:“虎哥,浣衣局旧衣,紧急销毁。”
门边值守的是绣衣卫小旗李虎,他只扫了一眼旧衣包,又看了看东方炼的腰牌,挥挥手:“快走快走!”王忠应了声“是”,便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门栓。三人出门,王忠小心翼翼的将麻布包放在门外已提前放置的小推车上。
皇宫与皇城之间的红墙窄巷,没有灯光,王忠推着小车,车前挂着「浣」字灯笼照亮身前两步路。偶有路过的巡兵,见是衙门灯笼的办差人,便未再细查。
脑子里都是对于宫变杂事的胡思乱想,东方炼已不知走了多久,行至皇城西侧门。夜禁时城门紧闭,门栓上了铁锁,仅门楼上的值守房亮着一盏灯笼,门卒三人,持矛而立,比杂役门的禁军更警惕。
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天寒地冻,谨防盗贼~~!」,洪亮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飘远。
王忠推车上前,在城门丈外停下,高声报:“浣衣局办差,持火牌过西安门,往织染局去!”
门卒立刻下来两人,拎着灯笼围上来,先查火牌,再查腰牌。见火牌上写着『加急公务,封包勿拆』,门卒挥挥手。
值守兵卒用钥匙开了铁锁,吱呀一声推开一条仅容推车过的门缝,王忠推起车,春桃拉着东方炼,快步穿过西安门。
内城夜禁,西安门内大街空无一人,这里比皇城夹道宽敞不少,寒风冰凉,远处巡城兵马司的灯笼影在街角晃动。
王忠把推车推至西安门外的杂役堆放点,那里还有几辆空推车,破竹框。王忠赶紧把旧衣包拆开。长时间闷在布层里,东方忆脸色发白,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春桃把东方忆从旧衣包小心地抱出来。
东方忆慢慢掀开眼。目光因久暗乍亮而微微眯起,带着茫然、怯意,手脚因为长时间蜷缩有些发麻,被抱出来时,小腿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她唤了一句“春桃,…哥哥”转眼看到东方炼关切望着他过来,委屈道“我脚麻了”。东方炼摸摸她的头,春桃给他揉了会腿,她这才安心。
春桃又帮两个孩子换上普通的粗布衣服。
王忠解下「浣」字灯笼,熄了蜡烛,扔在推车上,把腰牌、火牌揣进怀里,低声对春桃说:“我回织染局善后,你们直接去洗衣坊。记住,到了内城,就按我之前说的去做,别露怯。”
春桃点头,眼眶发红:“王公公,保重。”
王忠不再多言,行了礼,便匆匆拎着空灯笼,快步往织染局方向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春桃挽起袖口,裤脚扎紧,扮成洗衣坊帮工妇人,怀里抱着公主,东方炼跟在她身侧,拎着小包袱,低着头走路,感官却在默默观察着周围。东方忆方才被一路抬着,反而有些困顿,连打了几个哈欠。三人沿大街西侧的墙根走,尽量避开巡兵。
主街夜禁时有巡城兵马司的小队巡逻,街两侧是布庄、染坊、木匠铺,全都关门闭户,只有门缝里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走到刑部街与西四牌楼的交叉口,突然撞见五名穿绵甲的巡城兵,他们左手提「兵马司」灯笼,右手持棍,距离仅有十几步。春桃立刻拉着两孩子,往路边屋檐下避。
却还是被发现了,巡兵提着灯笼扫过来,喝问:“干什么的?半夜禁街,敢在这里躲着,出来!”
春桃慢慢走出来,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军爷饶命,小的是西四洗衣坊的帮工,坊里连夜赶织染局的活,让小的半夜来上工,孩子没人带,只能抱着,小的有坊里的腰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提前备好的洗衣坊木牌。
领头约莫三十出头,脸上带着常年值夜的倦意,看了看木牌,又扫了扫两个孩子,落在东方炼身上时顿了顿。
东方炼也跟着小声说:“官爷,我帮我娘干活……”声音怯生生的。
领头见这“小女娃”头发乱糟糟的,粗布衣衫套在身上显大,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躲在春桃身后,只露出半边身子,眼睛又大又亮,带着未散的惊惧,像只受惊的小鹿。
“大半夜折腾,快去上工,别在街上晃。”看到东方炼,巡兵头头的声音似乎柔和许多,挥挥手,带着其他的巡兵往东边继续巡查。
刚走出几步,旁边一个年轻巡兵就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老张,你刚才对那小丫头够和气啊…… 跟你闺女差不多大吧?”
张巡长沉默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回头望了眼巷口那道小身影,才低声叹道:“是啊…… 一样的年纪。”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几人:“说起来,咱们都多久没回过家了?”
“得两月有余了。”一个高个子巡兵接口道,语气里带点无奈:“我家小崽子才五岁,个儿蹿得老快了,就是爱哭鼻子,每次我回去,都吓得哇哇叫。”他边说边指着自己“我长得有那么凶吗?”
“你那脸是够吓人的。” 旁边人笑了一声。
“去去去!” 高个子瞪了他一眼。
“这不挺好吗,好歹有点威严,我每次回去都是被我丫头使唤的。”张巡长笑道。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巡兵却重重叹了口气:“我家俩娃,总念叨着要新鞋,上周轮值我就买好了,谁知道这次戒严,又得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回。”
几人都静了下来,没再说话。
四更天的风愈发冷清,卷着巷弄里的残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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