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作为奔驰G系民用版本，看得出厂家在越野性能方面煞费苦心了，W463这头彪悍的“黑金刚”碾过雪地连个滑都没打，一路跑下山道稳稳扎进茫茫车流，然后飙向市中心。

周云飞早早等在公寓楼下，他今天倒要见识见识，李五金屋藏娇的这个“娇”，究竟是有多貌赛天仙，才能把人哄得姓甚名谁都搞不清了。

说到底他们这个圈层里的人，在外面花天酒地不要紧，比如他和风铃，玩归玩，闹归闹，谁也不会动真格的。

以周公馆的风气，周云飞不敢幻想自己能和风铃呆多久，他怕被唾沫星子活埋，更别提李照烨那种家庭。

婚都没结呢，先把风尘女子领回家，名不正言不顺地当二奶养。干出这种事本就算得上惊天动地了，还一养七年，他李五怎么不算是用情至深呢？

起先李照烨在外守身如玉，三不五时找周云飞请教“恋爱”小妙招，他也没觉得离谱，后来李照烨认认真真要帮秦小潇查陈年旧案，看上去是一对真性情的鸳鸯惺惺相惜，反正那案子官方都破不了，何况私底下找线索，难度系数大到离谱的程度，周云飞以为他一时意气用事过段时间找不到什么也就偃旗息鼓，索性帮他当个陪跑，谁知道能牵扯出风铃。

现在剧情的走向堪比扑朔迷离的年度悬疑大电影，风铃原形毕露后，跟那锅子里炒石头似的油盐不进，他正愁套不出任何有效信息，就收到李照烨要带秦小潇上门来的短讯。

平时将人藏那么严实，好像谁看一眼都是剜他心头肉一样，如今竟然要领出来招摇过市，难道秦小潇真给李照烨灌什么**汤了不成？

周云飞的好奇心早就盖过这件事的严肃性，他掩不住的有点小激动，在楼梯口搓着手不停走来走去。

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干脆拿起手机给李照烨打电话，眼角余光瞄到屏幕闪烁，周云飞马上举起听筒：“喂，你把人带沟里去了嘛？怎么这么久？”

……

对面毫无动静，一只黑乌鸦正好站在单元楼对面的树梢上，对着周云飞“嘎嘎”两声。

他把手机拿下来一看，李照烨居然拒接。

周云飞不免疑惑，李照烨那样生怕错过一点要紧事的人会挂人电话，就在周云飞抬头望天的时候，霸道的“黑金刚”冲着他开了过来。

李岑停车熄火，李照烨拉开车门跳下来，弯腰领人一气呵成。

原来是到了，周云飞心想。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做工精良的咖啡色女式短皮靴，往上看，怎么说呢？周云飞好像看到了百货大楼富豪专属层高档门店中的玻璃柜，平时这种看似不起眼但实际价值不菲的玻璃柜里，通常装的都是顶奢商品，但现在，里头装的却是——路边一把草。

毫不夸张的说，连路边一把草可能都是赞扬了。

秦小潇太过消瘦，身形像薄薄的一张纸片，下车后就佝偻着背，躲在李照烨旁边，跟受过巨大惊吓的鹌鹑似的，那张一闪而过的脸被周云飞目光一溜，自己差点吓厥过去。

她面颊凹陷，眼神无光，皮肤白得太不正常，白得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

从头到脚，不管是身材样貌，再或是精神面貌，全和周云飞幻想的“天仙”搭不上半毛钱关系。

这样巨大的反差，让周云飞直接愣在原地，忘了开口说话。

李照烨领着秦小潇进单元楼，走到他面前了，周云飞才堪堪回神，把人往旁边一拖，勾着李照烨脖子小声说：“喂，你是不是……虐待人家了？”

“去你大爷的，胡诌啥呢？”李照烨笑着开骂，他今天心情极好，没再多嘴两句，催促道：“别耽误工夫，我今儿得早点回家。”

周云飞觉得，这妞儿看上去属实有点吓人，他惊魂未定，决定先给自己来根烟冷静冷静。

“你先上去吧，我抽颗烟。”

李照烨没有管他，带着秦小潇爬楼去了。

周云飞往单元楼外走，登山靴咯吱咯吱踩过积雪，敲开W463驾驶位车窗：“岑哥，来一根儿？”

李岑把车门解锁了，下来和他靠着车门抽烟。

他今天格外沉默，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憋住，歪头喊：“岑哥。”

李岑莫名其妙：“周少要说什么？”

周云飞犹豫再三，眼睛一闭，心一横：“李五那家伙，他是不是搞……搞艾斯爱慕啥玩意儿的鬼啊？”

李岑：“……？”

周云飞对着万里晴空，表情有那么点儿痛心疾首：“他真搞艾斯爱慕啊……”

李岑：“谁跟您瞎咧咧的？”

半个小时前，市中心某局办公间。

邓金晖对比几份不同档案，在速写本上写写画画，殷亮、李照烨、秦小潇、秦小漠、邬白、风铃、刘荣，红笔连了一堆线条，最后将右上角某个人名打了一个圈。

手边的咖啡已经结起一层薄冰，他面无表情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炸开的同时，他打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拿出皮夹，翻开来看。

皮夹里有一张旧相片，比风铃交给李照烨那张相片的拍摄日期还要早。

相片已经泛黄，却被保存如新。

画面中，十来个年岁相当的小孩子，站在某个大院中合影，他们脸上带着稚嫩的笑，而身后的皂荚树已株高叶茂。

邓金晖的食指滑过塑封胶膜，指尖停在一个大约四五岁的男孩脸上。

看着看着，他突然气笑。

何耀封……何啸非。

“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李照烨。”邓金晖低语。

风铃的档案里显示，她在秦小漠遇害的第二天，拜托棚户区房东帮忙购买了两张张从A市汽车站返回老家镇上的车票，其中有一张大概是给秦小漠准备的。

当天购票，当天跑路。

如果当年何家幺子一家三口那场车祸，不是意外，且和小西天命案有关，那风铃作为掌握线索的关键人物，当年不求助警方，躲回老家八年，重返A市，她是要……

邓金晖瞳孔剧烈收缩，收起皮夹蓦地起身，拿了外套就往外走，不忘交代助手：“小马，我出去逛逛！”

昨晚积雪堆积，车轮压过黑泥，往前铺出两条湿滑“巨蟒”，这种恶劣天气里，是个人开车都会减慢速度，唯独帕莎特头铁似钢，形如脱弦之箭，踩着红绿灯变换的最后一秒冲过白线，随车轮高速转动，碾压溅起的雪渣迸出好几米。

任谁见了高低不得说一句，这人怕不是疯了！他不要命啊。

邓金晖单手把紧方向盘，目视前方道路，见缝插针抢道，对被挤的车主抛过来的谩骂声充耳不闻，紧闭车窗，趁等灯间隙拨通周云飞电话。

蓝牙耳机里响起清亮的声音：“晖哥！正好我给你说个八卦你分析分析……”

“风铃在你那儿？”邓金晖沉声。

“在啊，对啊，怎么啦？”

“我就在你公寓附近，大概五分钟到，不要告诉李照烨。”

周云飞捏着电话：“啊？可他已经来了啊，他带来了他那个傍家儿……”

邓金晖太阳穴狂跳，前面右转车道指示灯还差两秒，他探头飞快看路况，然后咬牙一脚油门，猛打方向盘闯了灯。

七八分钟前，李照烨领着秦小潇爬上五层。

周家的保镖见他来，马上要帮忙开门，碍于秦小潇曾经遭受过的苦难，李照烨怕她过于紧张害怕，干脆掏了几张红票子换下保镖手里的门钥匙，说哥几个辛苦，去楼下303另一套房子里喝羊肉汤，吃茶休息休息。

外头人作鸟兽散，李照烨把钥匙插入锁孔，扭开了门，自己先走进去，然后给秦小潇让出个空隙，哈哈一笑：“进来吧，我这个朋友，就一小姑娘。”

秦小潇跨进门，李照烨说着话去关门。

她一听是小姑娘，愣了愣：“啊？”

这时候才中午十二点过，他们两个来的路上，李照烨就让303多送两份饭，桌上铜火锅焖着羊蝎子，周围一圈配菜碟子摆满，荤素齐全码得满满当当，火烧得正旺，羊汤散发香喷喷的热乎气。

门咔哒一声合上，李照烨推着秦小潇往饭桌那边走，扬声朝卧室喊：“人呢？出来吧。”

他拉开椅子，秦小潇坐下，正对着卧室门。

屋里暖气十足，那小姑娘没穿外套，上身是一件嫩生生的米黄色粗线毛衣，毛衣尺寸不合适，两只袖子还短了一截。

她面带着微笑，双手交握着走进客厅，眼神压低，眼睫毛微微发着颤，显得有些局促。

秦小潇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手在桌子下抓住李照烨撒开的短羽绒服衣摆。

李照烨感觉到了，笑笑说：“真是一小姑娘，这小姑娘呢，和你有点儿缘分，”他扭过头，“先介绍一下啊，风铃，这位就是……”

“秦小潇吧。小沫姐的妹妹，看着有些……挺像的。”风铃走到桌子前，自己拉了一根凳子坐，偏头往门口看，“五爷，云飞呢？”

“他啊，他在楼下抽烟呢，甭管他，咱先吃着。”

“那也好。”风铃愣了两秒，慢慢地说：“一桌子好菜，不要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