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望沧(二)

古朴威严的净灵大殿之上,二人相对而坐,前者一身玄色道袍袖口上用银丝镶绣的仙鹤,眉眼孤寂淡漠,无悲无喜,正举着茶壶给眼前人倒茶。

“师弟啊——”云先生率先打破沉默,“我大限将至了。”

被唤作师弟的宜霖真人握着紫砂壶的手顿了顿,然后放下。

“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回来吧。”宜霖真人将手中的茶盏递给云先生。

云先生本名云雁归,与宜霖年少时一同拜入望沧派暮秋长老门下,两百年的北海妖族之乱,望沧派倾巢驰援,各路门派死伤无数,就连望沧派前任掌门无渡仙尊也重伤濒死,残喘五年也魂归天地。

暮秋真人携座下十三弟子前往拦截妖族的增援大军,与三万妖族殊死搏斗七天七夜,最终除云雁归金丹破碎和宜霖被师兄师姐拼死护下,其余十一弟子全员战死,死状惨烈。

唯二存活下来的两位弟子云雁归修为尽散,不愿留在望沧派触景伤怀,一人独行天地,了却残生。宜霖道心蒙尘,止步金丹后期,无缘大道,徒留在外门蹉跎岁月。

两人本是年岁相当,云雁归修为尽失后蜕化成**凡胎,如今已是耄耋老人了。宜霖却还是三十出头年岁的容颜,只是极尽花白的头发却已不是当年的心境了。

“师兄,请你留下来让我照料你的晚年。”

干涸的荒地涌入甘泉,枯槁的心焕发新生。

若是闭上眼睛欺骗,还能听到同门师兄师姐的调侃嬉闹,仿佛一睁眼什么都还在。

多年来,他一直醉生梦死,浑浑噩噩。也有人劝他收徒传道,但他自觉无力做一个良师,便次次回绝。

“来见过了你,我此生便了无牵挂。”云雁归抿了口茶,摇了摇头,回绝了他的挽留,“师弟,该放下了。我走后希望你莫要再耽搁你的大道,埋藏你的道心。”

云雁归眼底泛红,苦口劝益:“师尊生前对你最为关怀,若他泉下有知定然不会愿看到你如此,自弃!”他狠狠咬重尾音,强忍下哽咽。

大殿上一片死寂。

两人眉目相望,相对无言。无人愿意去提起,那逝去的故人,这些沉疴顽疾已烙入骨血,当年唯二的幸存者也未能幸免。

宜霖起身走到云雁归身旁,跪下行了个大礼。

“宜霖拜别师兄,愿师兄此去,得偿所愿,解脱此生。”

云雁归缄默的看着他的身影,万千言语悬在嘴边,到底什么也没说。师兄弟两人一坐一跪,无声辞别。

良久,云雁归抬手扶起宜霖,一如往昔无数个师兄弟相互扶持的时日,皆化作泡沫零尘消散。

“云师兄!”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一位身着绀青色锦袍的仙君踏进大殿,肩上玄龙暗纹威慑十足,青丝用玉冠一丝不苟的束起,脸廓浓丽俊美,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沉稳,仙风道骨。

此人便是望沧派现任掌门,江玄卿。

云雁归两人抬手行礼:“掌门。”

江玄卿早已到来,一直在门口等着两人谈完,心中也明了情形。

“是我对不住暮秋真人,未能好好照料两位师兄。”

云雁归躬身向江玄卿行礼,江玄卿连忙抬手制止。

“我此番带回了个孩子,是我在尘世间看着长大的,心中割舍不下,希望将他托付于望沧。”

萧南徵在大殿外榕树下的等待着云雁归出来,树上的仙鹤发出清韵啼鸣,他抬头好奇的打量着。

耳边传来一声清雅的笑音;“想摸吗?”

萧南徵转身望去,见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人,那人一身苍青色素衫,泼墨青丝随意撇在身后,雪肤红唇,容颜昳丽,一双眉眼温润如玉,秋波婉转,只一眼便叫人心神荡漾。

他抬手凭空一点露出青衫下清瘦腕骨,腕间坠着一串朱樱色的琉璃珠。

纤尘琢玉,风姿绰约。

那仙鹤受到点召,高傲的扇动起那盈白的翅膀飞下,落在萧南徵面前。

“可以摸摸翅膀。”那人开口道。

萧南徵第一次见到这种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抚仙鹤地翅膀,那仙鹤刚开始还很不配合的扭来扭去,直到身旁的那仙君轻轻的咳了一声意作震慑,那仙鹤才老实乖巧的任他抚摸,隔着一层厚厚的羽毛他也能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热触感。

殿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们要出来了。

那仙君把食指竖起来放在唇间,歪着头,眉眼含笑的望着他。

萧南徵睁大了眼,愣了神。

远处似乎传来熟悉的呼喊声,萧南徵回头寻云雁归了一眼,未见到人,又扭过头想要问些什么,可是那人已消失不见,只徒留一阵山间清风徐徐,和一只玉洁的仙鹤孑立。

“南徵!”云归雁站在大殿门口唤着他。

萧南徵走了过去,仰着头询问道:“要走了吗?”

云雁归蹲下来与他平视:“你想留下吗。”

萧南徵立刻拉上他的手,表示态度,他要和云雁归一起。

“我带你来这,就是想把你留在这里拜师修行,这样你就能一辈子衣食无忧,未来也有自保之力,也不会像村里人一样被迫背井离乡,妻离子散。”

萧南徵还是不放手。

“南徵啊——我没法再带着你了。”云雁归这一句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不用你照顾,我能照顾好我自己,我可以给你烧饭添茶、洗衣叠被,你不要留我一个人。”小孩子发出了尽乎恳求地语气,已经染上了鼻音,眼眶泛着红意,泪水将眼眸浸的莹润晶亮。

萧南徵从不撒娇讨喜,也不跳脱耍赖,此时却紧紧攥着云雁归地胳膊不放。

“如果有时间,我真很想留下来看着你长大。”云雁归从怀中掏出一支白玉簪,将萧南徵头上地檀木簪子换下,“可是,我要死了。”

他仿佛在说一件事无关紧要的事,和“吃饭、睡觉”一样平淡的语气。

萧南徵愣住了。

这个孩子虽然比一般同辈早熟,但云雁归从来没有毫无避讳在他面前提起这个终结一生的字。但他知道萧南徵心中已经能理解这个意思,泪水蓄满眼眶一颗颗滚落脸庞,他倔强的抓住衣角。

“把你留在这里,我才能放心,才能毫无牵挂的离开。”

“先生——”

萧南徵跟着云雁归的那几年本以为他会收自己为徒,以师徒之谊相伴,但是云雁归告诉不会收他为徒,他以后会有能教导他的师父,但那个人不会是云雁归,所以萧南徵一直称他为先生。

话说的这样直白,一向早慧的萧南徵此时也不知作何,生死毕竟是世间最最无解之事。

云雁归站起来,牵着他进入内殿。

“跪下!”云雁归轻声引着他,“磕头!拜见掌门、真人!”

萧南徵眼眶噙着泪,一一照做:“拜见掌门,拜见真人。”

“起来吧。”江玄卿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望沧派弟子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萧南徵紧咬着唇,发不出声音,良久才压下哽咽,答了一声:“是。”

云雁归递给萧南徵一方丝帕,温和柔声道:”擦擦吧。”

萧南徵接过,捏着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一股浓郁的花香侵入鼻腔,萧南徵看了眼手上的丝帕,突然昏沉感袭来,重重的向下栽去,云雁归早有预料的将他接入怀中。萧南徵费力的支撑着眼皮,最后一眼看到了云雁归的嘴型:

“要好好的——”

萧南徵彻底失去了意识。

看着这一幕,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江玄卿也有所动容:“何苦呢。”

“他还太小,怎么忍心叫他亲手送走一个此生不会再相见之人。”云雁归摩挲着孩子稚嫩的双手,一眼又一眼,不舍的看着这个孩子。

“有劳掌门。”

宜霖掺着云雁归望着山前下山的路。

“师弟,我们再走一次红尘道吧。”

望着脚下蜿蜒的石阶,宜霖答应下来,两人紧紧挨着,一步一步的缓慢的向山下走去。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见不到的故人,回不去的宗门,勘不破的心瘴吊着他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存活至今,终于快解脱了。

“就到这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云雁归松开了宜霖的手,头也不回的踏出山门,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去往不归之处。

宜霖望着离去的背影,脱力的跪下,三千雪白的烦恼丝垂下,对着上苍红日,灵山清风。

“不肖弟子宜霖,在此恭送师兄!恭送师姐!恭送师尊!”

江玄卿站在最高山峰的守月阁,山下的一切尽收眼底,身后走来一个人,就是在外门净灵大殿外逗弄萧南徵的仙君。

“掌门师兄每日都站在这里,可是觉得今天的景色与以往有异。”

这人明知故问,偏要引人开口。

“你上山晚,不曾见过云师兄,他以前的棋艺最是了得,都能与师尊讨教三天三夜。”

江玄卿口中的师尊便是望沧派上任掌门无渡仙尊,当年万人景仰剑道第一人。无渡仙尊对待小辈也素来宽厚,云雁归当年心气高傲,在阵法一道造诣颇高,每日漫山寻仙尊指教,虽每每落败而归,翌日依旧越挫越勇。

“琉枍,若不是那一战,望沧又是另一副光景”

沈琉枍给江玄卿递上了一盏茶,江玄卿接过,抿了一口。

“苦。”江玄卿皱眉道。

“再尝尝呢。”沈琉枍一脸笑意的望着他。

江玄卿只好再尝一口。

第二次入口倒有些甘甜,江玄卿心中了然,释然一笑,做师兄的竟然要靠师弟指点心障。

往事已矣,来日可期。

沈琉枍乃望沧第十七代掌门无渡仙尊在外游历时所收的关门弟子,传言其乃仙尊故友之子,游历年间路遇故友遗孀,便收下独子,在外教导数十年。

怎奈当年北海妖族正值动荡时期,屡屡侵扰周边镇守门派。仙尊一人一剑前往平定祸乱,却来不及将小弟子带回望沧派。

最终,仙尊血战十个晨昏终斩北海妖君枭首于珈峪关界碑前。

北海妖君死前立下恶诅反噬,仙尊重伤濒死被其师弟救回望沧山后残喘五年,期间多次令人下山寻回流落在外小弟子,却只得到沈家母子遭仇家追杀下落不明的噩耗,临终前吩咐座下六位弟子定要寻回沈家遗孤,遂乃魂散天地。

百年以后,沈琉枍携信物找回望沧派后,彼时已是仙尊座下大弟子江玄卿继任掌门之位,沈琉枍与之同辈也就成了望沧派最年轻宗门长老,世人皆敬称一声。

镜玥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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