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凌云峰的一个偏僻、幽静的小院子里,萧南徵睁开了眼。
他吸入了太多致人昏迷的魇梦花香,脑子像蒙了一层雾,一时有些恍惚,等到忆起发生了何事,他猛地起身,不及套上鞋便踉踉跄跄的朝门外走去。
他伸手准备拉开门时,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一身红锦襦裙扎着双环髻、绑着朱红发带的女娃娃映入眼帘,水灵灵的眼睛亮晃晃望着萧南徵。
“你醒啦!”
说罢便拉着萧南徵的手,将一个素白的瓷瓶放在他手心。
“你睡了三天,爹爹说等你醒了就把这个吃了。”
江幼菱便是江玄卿的独女,这段时日刚得一灵宠,整日在门内四处游荡,听说江玄卿对萧南徵极为关照,这两天便常来瞧热闹。
萧南徵看着手中的瓷瓶,想到这是云雁归的师门,不会有人害他。于是在女孩殷切的目光中,打开瓶塞,将瓶中的丹药一口吞下。
只是固本培元的丹药,魇梦花是灵草,而萧南徵现如今只是一介凡胎,吸入过多到底会损伤根本。
“我叫江幼菱,你叫什么啊。”
江幼菱眉眼弯弯,眼中亮得如同苍穹之上的繁星,一眼便看出是从小千娇百宠长大的掌上明珠。
萧南徵并未立即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这是哪?”
“东洲望沧派啊。”
萧南徵一愣:“我知道,我是问我为什么在这。”
“不是云师叔送你来的吗。”江幼菱笑吟吟的回答。
萧南徵沉默了。
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直接套上鞋靴就出了门。门外院子里栽种了许多碧竹,摇曳的影子打在石板路上,清风一吹,林间簌簌,千枝瘦影,清雅绝然。
“诶——”江幼菱踏着珍珠绣花鞋急忙追上萧南徵,“你去哪啊,爹爹说等你醒了让我带你去见他。”
萧南徵停下脚步回头:“你怎么刚才不说。”
望沧派开宗数万年,盘踞东洲北部数十山脉,灵脉矿产、洞天宝地数不胜数,虽称不上仙门之最,但也颇具底蕴。
江幼菱芳龄有十,尚未引气入体更不会上天遁地。
凌云峰在宗门外门,虽然各处都设有传送法阵,但是为了省事,她炫耀式的从荷包中掏出一个玉哨吹响,三息之后,一只火红的仙鹤振翅而来,停落在院子里。
江幼菱摸了摸它火红的翅膀,仙鹤周身。涌起强劲的灵力波动,顿时身形变得庞大。
江幼菱爬上仙鹤的脊背,笑的望向萧南徵:“走吧。”
火红的身影掠过碧空,脚下屋舍错落有致,亭台楼阁、琼楼玉宇皆古朴恢弘,成群的弟子点缀在山间各处,哪怕在空中也隐约传来喧闹。
内门在山脉腹地,比起外门更为静雅,也无喧闹杂声。
落地一片空旷的道场,边缘刻上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即危急时刻开启的护山大阵。
穿过道场就是掌门长老议事归元殿,江幼菱带入当然无需通传。
萧南徵见到那日被称作掌门的江玄卿。
还未等萧南徵开口,江玄卿就先出声道:“他独自离开的,向北方而行,已不在东洲,怕是不愿让人知晓他的踪迹。”
萧南徵沉默的低下了头。
他早就猜到了,无故昏迷三天,当然是云雁归有意为之的,他不愿带上他。
江玄卿站在萧南徵面前,目光沉静如渊,片刻后才缓缓道:“他将你留在此处,便是了却尘缘,此去一心应道,解脱此生。”
萧南徵攥紧了袖中双手,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开口。他知道对方说得对,可胸中那股沉闷的气像利爪一样死死的扼住他的咽喉。
江幼菱站在一旁,看看父亲又看看萧南徵,小脸上满是困惑,却乖巧地没有出声打扰。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檀香混着灵草的气息,沉甸甸地萦绕在人心头。
良久,江玄卿轻叹一声:“我观你天资卓越,根骨上佳,你可愿入内门修行,以后投身大道修行也算是不负云师兄的用心良苦,可好。”
萧南徵点头。
此后,萧南徵便入住乾元峰与众人一同修行,乾元峰是内门弟子的统一住处,用灵木碧竹搭建的屋子,看起来简朴素雅,实则冬暖夏凉,坚实耐造。
一个院子三间屋,俩人住一屋,但要是出的起灵石也可自己选择一块风水宝地建造屋舍、开辟洞府。
萧南徵不是与众人同一批入门,所居的院子只有一人,但那人痴迷于研究符箓,整日早出晚归不见踪影,哪怕是休沐时日也未见他踏出过房门半步,所以萧南徵入住以来的三月也只与他匆匆打过两次照面,那人也见萧南徵年纪如此的小也未与之攀谈。
萧南徵因在陌生环境下性格沉闷,平日里在讲道授课时,江幼菱受了江玄卿的嘱托时常与他搭话作伴,俩人在学堂里算是年纪最小的,众弟子会因江幼菱的身份对她多加照拂,但年龄差距让他俩实在融入不了人群。
期间宜霖也多次前来看望过他,给他送来了不少灵石衣物,宜霖心结难消也未亲自将他带在身边照料。
直到一日萧南徵下了晚课,一人走在山道上撞见了等候他多时的宜霖。
宜霖将他带到了山间深处的一座寂静凉亭内。
凉亭遁隐在林间,银月高悬于苍穹之上,月光如水,洒在青石阶上泛着冷冽的青光。
宜霖取出储物灵囊中的魂灯。
“此乃魂灯,望沧派每一弟子入门时皆会以精血引燃,魂灯亮则人无恙,魂灯灭。”
“则元神散。”
萧南徵手中的书卷应声坠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怔怔地望着宜霖,天地此刻在他耳中失去了声音。
良久,宜霖走了。
走之前还说了些什么,但萧南徵没听真切,似乎说是要去寻一寻尸骸,但又想到云雁归走时便说过不必去寻。
他忽地自嘲一笑,落到这个下场,是他毁道的报应吗。
摸了摸萧南徵的头,转身便御气走了。
天不遂愿,世事沉浮。
沈琉枍刚从江玄卿所居的碧落峰打道回府,途中便撞见了此番情景。
萧南徵穿着望沧内门弟子统一发放的弟子袍,抱着膝盖蜷缩在石柱旁,碧蓝色的长袍毫无章程的拖在地上,牙紧紧的咬着手臂,眼眶的泪水杂乱坠落,却未发出一丝声音。
沈琉枍走近一瞧。
原是那日在净灵大殿的孩子。
云雁归的事,刚在碧落峰时他便知晓了。
“人死后会化作星星,每当你抬头看夜空的时候,你逝去的亲人也都在看着你。”
沈琉枍躬身捡起地上的书卷递给他,他没有接触过多凡人,想要用凡间最低劣的说法哄骗着这个孩子。
萧南徵擦干脸上的泪痕,猛地站了起来。
“这种话,四岁时,我娘死的时候就听过,我早就不信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字一句撕心裂肺,宣泄着心中的不痛快:“死了就是死了,再也见不到面,说不了话了,身体会烂的只剩骨头,要装进棺材,埋在土里,然后坟头会长满杂草,墓碑会倒塌,很久以后,棺材也会烂,连着身体都会变成人人脚下踩的土。”
沈琉枍一时有些尴尬,无从开口,似是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心境已这般成熟。
良久,这位镜玥真人也没架子簌的一下坐在石柱旁,用手拍了拍身侧。
萧南徵也觉得刚刚有些失态,一时有些愧赧,蹲下坐在了他身旁。
“对不起。”
犯错的孩子将头埋在臂弯里。
“生死非人力可违,乃是世间命数。”
“再者,人死后可入轮回,转世后还可再来这人世间一遭。说不准,当你有朝一日走在路上,人群中的某一个人,就是你现今惦念的亲人。”
“只不过他不会再记得你,转世投胎后,前世的记忆皆做零尘,但世间法理万千,说不准有朝一日还能再见。”
这种话恐怕连沈琉枍自己都不信,连还是哄到了萧南徵止住了泪水。
萧南徵抬起头,望着他:“那还是我娘,是云先生吗?”
沈琉枍没有开口,答案昭然若揭。
他忽然抬手,轻轻的点了点萧南徵的心口:“只要你一直记得,他们就不会真正的消散。”
稚嫩的声音弱弱想起:“你也有死去了,但一直记在心里的人吗?”
沈琉枍吐出一口气:“有的。”
“你是仙人,寿命很长,能等到重逢的一天吗。”
萧南徵许久没听见声音,他转头一看,身旁的人早已悄无声息的离去了。
萧南徵有些负气的回头,和上次一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消失了。
他拔下那日云雁归给他簪上的玉簪,紧紧的攥在手中。
人间男孩二十岁便会举行冠礼,长辈会为晚辈束发加冠,想来云雁归也知道他看不到那个时候了吧。
那夜在灵舟的记忆突兀地涌现在脑海。
“我生在东洲长在东洲,最后也想……”
死在东洲。
原来是这样啊。
那愿你来生,岁岁如意。
夜幕静谧,星辰熠熠。他在长空之下坐着,渐渐地他开始觉得身躯变得无比轻盈,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蝉鸣、水流、风声在他耳边无比通透,腹部周围的经脉似有一股暖流游过,在丹田里荡开。
不远处的一座峰头,沈琉枍望着凉亭四周涌起的灵力波动。
竟然引气入体了。
月色辉光打在沈琉枍洁净的雪色素衫上,青丝飞舞,整个人都渡着一层银光,镜玥真人忽地莞尔一笑,极尽风华。
若是有人得以窥见此景,定会认为早已沉寂无影多年的仙神下界而来,普度众生。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