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的最后一天是周四。
郁桑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月底的白昼短得像一根刚点燃就燃尽的火柴,下午五点多钟,太阳就已经沉到了教学楼的后面,只在西边的天空上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残光。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往校门口走的学生,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寒意,灌进领口的时候让人忍不住缩脖子,但他没有缩,就站在那里,让风吹着。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他把答题卡交上去的那一瞬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轻松,也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怪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刚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还没来得及喘气,就被浪推着往岸边漂。
他觉得这次月考比上次好了一点。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他做了第一问,第二问他没做出来,但前面那些基础题他大部分都做了,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至少卷面上不是空白的。物理他把能写的公式都写上了,能代的数据都代进去了,最后算出来的数字看起来不太对,但至少他算了。英语他蒙了一半,另一半他认真做了,阅读理解有一篇他觉得自己看懂了大概。
他不知道能考多少分,但应该不会比上次的倒数更差。
手机的震动把他从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拉了回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徐漾。
徐漾:考完了?
郁桑:考完了。
徐漾:感觉怎么样?
郁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郁桑:还成。
他没有说自己觉得进步了,因为说了万一没进步就显得很可笑。他在徐漾面前已经够可笑了——成绩倒数、翻墙抽烟、连一元二次方程都要从头学起,他不想再在“自我感觉良好”这个项目上也成为笑柄。
徐漾:方远说他们班考完试要去聚餐,你去不去?
郁桑:不去。
徐漾:为什么?
郁桑:累了,想回家。
这不是假话。他确实累了,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这几天的考试把他这一个月学的东西全部掏空了,他现在脑子里像是被洗过了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徐漾:那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图书馆?
郁桑: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校门口走。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还挂在枝头的也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书包上。他没有去拍,就让它们在那里待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远站在校门口的石墩子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正仰头喝着。看到他出来,方远把可乐从嘴边移开,冲他喊了一声:“郁桑!你真不去聚餐?他们说去吃火锅,你上次不是说想吃火锅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吃火锅?”郁桑皱了皱眉。
“上周啊,上周二中午在食堂,你说天冷了该吃火锅了。”方远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郁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方远这个人记别的不行,记吃的一向很准,他说自己说过,那大概真的说过。
“不去了,”郁桑摆了摆手,“你们去吧,帮我多吃两口毛肚。”
方远叹了口气,一脸“我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然后转身跑向校门口集合的那群人。郁桑看到他跑到徐漾面前说了句什么,徐漾转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郁桑没有再看,转身走进了校门口那条长长的路。
回到家的时候,整栋别墅是黑的。
他打开门,换了鞋,上了楼,进了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上,然后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个歪掉的灯罩还是老样子,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的那些考题还在转,像是一台关不掉的机器。数学的选择题他到底选的是B还是C?物理的大题他有没有把加速度的方向弄反?英语的阅读理解那篇关于环保的文章,作者的态度到底是支持的还是中立的?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水里的气泡一样,按下去了又浮上来。
他在床上躺了大概半个小时,最后还是坐了起来,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这周的错题。
不是因为他想学,是因为如果不做点什么事,他就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淹死。
他翻到期中考试前做的那套物理模拟卷,看到上面那个43分,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这次应该能及格吧?”写完之后他觉得这个问号打得太不确定了,又把问号涂掉,改成了句号。
“这次应该能及格。”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然后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弥漫着水汽,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感觉到自己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这几天他一直绷着,考试的时候绷着,复习的时候绷着,连睡觉的时候都绷着,现在考完了,他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洗完澡出来,他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有一条徐漾的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徐漾:你在家吗?
郁桑:在。
徐漾:吃饭了吗?
郁桑还没吃。冰箱里有面包和牛奶,但他不想吃。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郁桑:吃了。
他不想让徐漾知道自己又没吃晚饭。徐漾每次知道他没吃饭就会念叨,说“你胃会坏的”“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他,但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吃饭,应该早睡早起,应该好好复习,应该考个好成绩,应该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这些“应该”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他知道自己应该爬上去,但他不知道自己爬不爬得上去。
徐漾:那早点睡。月考完了,好好休息两天。
郁桑:嗯。你也早点睡。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掉台灯,躺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在考试结束后的晚上失眠。但这一次,他在闭上眼之后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他是被一阵巨响吵醒的。
不是梦,是楼下传来的声音——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沉重的、毫无节奏的脚步声,一步一顿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板上拖行。
郁桑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瞬间缩紧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楼下传来的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他爸喝醉酒之后回家的声音——推开门的力度永远是失控的,走路的步伐永远是散乱的,呼吸永远是粗重的,带着酒精和烟草混合在一起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郁江津回来了。
郁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从正常的每分钟六十多下,一下子跳到了快一百。他屏住呼吸,听着楼下的动静——脚步声在客厅里转了几圈,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骂骂咧咧的声音,含糊不清,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像砂纸一样粗糙。
然后,脚步声开始往楼上移动。
郁桑的呼吸停了一瞬。
楼梯上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楼梯踩穿。郁桑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他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上,两只手攥着被子,攥得很紧。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间门口。
门把手被拧了一下。反锁着的,拧不动。门外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砸门。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敲门,是那种用拳头和手掌交替拍打的、毫无章法的乱砸。每一下都砸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整扇门都在震动。
“开门。”郁江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沙哑、含混,像是嗓子被酒精烧坏了一样。
郁桑没有动。
“我叫你开门!”砸门的声音更大了,这次不只是用手,还有什么东西在砸门——可能是拳头,可能是脚,也可能是什么顺手拿起来的东西。门框上的漆被震掉了一小块,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郁桑的手指在被子上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了棉布里面,指节泛白。
他知道不开门的后果。上一次他不开门,他爸在外面砸了半个小时的门,最后把门锁砸坏了,冲进来,打了他一巴掌,骂了他半个小时。第二天他脸上的红肿被方远看到了,方远问他怎么了,他说撞门上了。
但开门呢?开门的后果是什么?他太清楚了。他爸喝醉了酒的时候,开门和不开门的区别只在于——不开门的话,他爸要先花力气把门砸开,在这个过程中会消耗掉一部分暴力冲动,剩下的那一部分才会落在他身上。开门的话,那些暴力冲动一点都不会被消耗,全部、直接地、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
他选择了不开门。
砸门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停了。
郁桑以为他爸走了。他慢慢地松开了攥着被子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躺下去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不是门,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然后脚步声突然变大了——他爸不是走了,是退后了几步,然后助跑,用肩膀撞门。
门框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门框都在晃动。锁芯在门框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好像随时都会被撞断。
郁桑从床上下来,赤着脚站在地板上。
第二下撞击,门框上的木头裂开了。第三下撞击,门锁从门框里脱了出来,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郁江津站在门口。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巨大的、变形的怪物。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着,但里面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醉意催生出的暴戾。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郁桑定睛一看,是他自己的皮带。
“叫你开门你不开,”郁江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翅膀硬了是吧?敢锁门了?”
郁桑站在原地,赤着脚,穿着睡衣,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不去看他爸的脸。这是他花了很多年学会的本能——不看不听不反抗,像一块石头一样,沉默地承受一切。
“我问你话呢!”郁江津猛地提高了音量,酒精让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刺耳,像是什么金属在玻璃上刮过。
郁桑还是没说话。
郁江津朝他走过来。走路的姿势不太稳,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还是走过来了,一步一步地缩短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那股浓烈的酒气先于他的身体到达郁桑的鼻腔——不是红酒不是啤酒,是白酒,烈性的,烧喉咙的那种。郁桑被那股气味呛得几乎要咳嗽,但他忍住了。
“你月考考得怎么样?”郁江津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嗯?你那个成绩,还好意思考?”
郁桑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郁江津伸手推了他一把,手掌落在他的肩膀上,力气大得出奇。郁桑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书桌的边缘,硌得生疼,他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考了多少分?有没有及格?你能及格吗?你那个脑子,你那个成绩,你对得起我供你读书的钱吗?你知道我每天在外面多辛苦吗?你知道我在酒桌上陪那些王八蛋喝到几点吗?”
这些话郁桑都听过,每一句都听过,听过无数遍,听到他可以在他爸说出上半句的时候就在心里默念出下半句。它们像一些被反复播放的旧磁带,声音已经失真了,但内容还是那些内容。
他垂下眼睛,看着地板上的木纹。木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郁江津的手抬了起来。
郁桑看到了那个动作——手臂后摆,手掌张开,然后猛地向前挥过来。他来得及躲,他知道怎么躲,他甚至可以伸手挡住,他的反应速度比他爸快得多,毕竟他爸喝了酒,动作已经失去了准头和速度。
但他没有躲。
因为经验告诉他——躲了这一次,会有更狠的下一次。挡了这一次,会有更凶的下一次。不躲不挡,让他打,让他发泄完,让他累了、倦了、酒劲上头了、没力气了,这件事才会结束。
巴掌落在他左脸上。
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火辣辣的痛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他的头被打得偏向右边,牙齿磕在了口腔内壁上,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皱一下眉。他把头转回来,还是垂着眼睛,看着地板上的木纹。
郁江津喘着粗气,打了一巴掌之后,他的呼吸更重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一巴掌释放出了什么东西——一种暴力的惯性,一种打了第一下就想打第二下的冲动。
第二下打在同样的位置。
第三下打在嘴角。
第四下是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
第五下还是巴掌。
郁桑已经数不清了。他的左脸肿了起来,嘴角裂开了一道小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下巴的轮廓往下淌,滴在他白色的睡衣领口上,晕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树,树枝断了,叶子落了,但根还在土里,还站着。
郁江津打累了。
他的手垂了下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酒气从他的呼吸里喷出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郁桑,眼睛里的血丝还是那么多,但暴戾的情绪好像已经被发泄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踉跄着走出了房间,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然后是楼梯的声响,一下,一下,最后是一楼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别墅重新安静了下来。
郁桑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左脸肿得很高,嘴角的血还在流,肩膀上的那个位置隐隐作痛,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青紫。睡衣的领口上有几滴血,在台灯的照射下变成了深褐色。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赤着的脚上。
然后他动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从书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按在嘴角上。纸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他又抽了几张,重新按上去。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左脸颊高高肿起,从颧骨一直肿到下颌线,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眼睛底下本来就有青黑,现在衬着红肿的脸,看起来像被人用颜料乱涂了一通。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不想看了。
他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水碰到伤口的时候,刺痛像针扎一样,他没有躲,把脸整个埋进冷水里,憋了十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水滴从脸上往下流。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管药膏——徐漾给他的那管新的,说是对旧伤也有效的那种。他用棉签蘸了药膏,涂在脸上、嘴角上、肩膀上。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之后那种火辣辣的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然后他坐回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打开台灯,也许是想做点什么正常的事来告诉自己一切都还好,也许只是不想在黑暗中一个人待着。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便利贴上。那张便利贴还在,打印的那行字还在——“月考好好考”。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那支黑色的钢笔,在便利贴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考完了。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爸刚刚打了他一顿,他现在坐在书桌前,在一张“月考好好考”的便利贴上写字,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覆盖掉,好像这样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笔放下,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徐漾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三分——在郁江津回家之前。
徐漾:你睡了吗?我睡不着,做了两套英语阅读,越做越精神。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他想回点什么。想说“我也睡不着”,想说“刚才我爸打了我”,想说“我嘴角流血了,脸肿了,肩膀可能也青了”。但这些话太大了,大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放进一条微信消息里。而且现在是凌晨两点,徐漾可能已经睡了,他不想在徐漾睡着的时候把这些东西发过去,让徐漾明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
他把手机放下了。
没有回。
他关上灯,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仰面看着天花板。左脸的肿痛一阵一阵地传来,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退下去,涨起来又退下去。嘴角的伤口还在隐隐地疼,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的地方火辣辣的。
天花板上那个歪掉的灯罩在月光中还是那个角度。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灯罩的时候,那是他妈走后第三个月,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忽然发现灯罩歪了。他当时想着明天要把它扶正,但第二天他忘了,第三天也忘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一歪就是两年。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在想。他想起月考的数学卷子,想起徐漾说的那句“从这一页开始,慢慢来”,想起温澜桉投进三分球后看谢栀蓝的那个眼神,想起方远说“我妈今天可能会少骂我两句”。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徐漾说他自己睡不着,做了两套英语阅读。徐漾也会睡不着,这个年级前三、永远笑眯眯、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人,也会在凌晨一点多睡不着,需要靠做英语阅读来打发时间。
他不知道徐漾为什么睡不着,就像徐漾不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一样。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愿意说出来的东西,藏在凌晨一点多的深夜里,藏在做不完的英语阅读里,藏在涂不完的药膏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肿起来的那半边脸碰到枕头。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徐漾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郁桑:我也睡不着。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徐漾大概已经睡了。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强迫自己入睡,而是放任自己在黑暗中清醒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自己还活着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郁桑觉得自己的左脸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了一整夜。
他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枕头边上。他伸手摸了摸左脸,手指碰到肿胀的皮肤时,疼得他嘶了一声。肿没有消,反而比昨晚更厉害了,从颧骨到下颌线,整片都是肿的,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下了床,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左脸肿得很明显,脸颊的轮廓已经完全变形了,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开了,渗出一点点血。左眼下面的青黑和红肿混在一起,变成了黑紫色,看起来像被人用沾了墨水的布擦了一下。
他试着做了一个面无表情的表情,发现左半边脸已经不太受控制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能往上牵一点点。
他用冷水洗了脸,刷牙的时候牙刷碰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蹲了下去,蹲在洗手台前面,捂着脸,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换了校服,白色的衬衫,领子立起来,刚好能遮住脖子上的痕迹。他检查了一遍,确认袖子和衣领能盖住所有不该被看到的地方,然后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走出房间,下楼。
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白酒瓶,地上有几滴干掉的水渍。他爸大概还在睡,卧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郁桑没有去看那扇门。他径直走向门口,换了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十一月的清晨,风已经很冷了。他走出别墅区的大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往学校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里有一股烧树叶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家在烧落叶,烟雾从某个院子后面的围墙里飘出来,在晨风中慢慢散开。
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徐漾。
徐漾站在校门口的石墩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煎饼果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他正低着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想让徐漾看到他的脸。不是怕徐漾害怕,是怕徐漾露出那种眼神——那种“你怎么了”“谁打的”“疼不疼”的眼神。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那种眼神,他不知道该说“没事”还是该说实话,他不知道说了实话之后徐漾会做什么——会去找他爸理论?会告诉老师?会用那种“我要保护你”的姿态站在他面前?
他不想让徐漾变成那样。他不想让任何人变成那样。
他低下头,把校服的领子立得更高了一些,把左半边脸藏在领子的阴影里,低着头往校门里走。
“郁桑。”
徐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郁桑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郁桑!”徐漾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急促。脚步声从身后追了上来,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按的地方,刚好是他昨晚被他爸拳头砸中的位置。
郁桑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种本能的、被疼痛激发的紧绷让他的肩膀瞬间缩了一下。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只有零点几秒,但徐漾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了那个僵硬,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在最亲密的接触面上发出的那种防御性的信号。
徐漾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怎么了?”徐漾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郁桑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地砖。地砖是灰色的,有几块裂了缝,缝隙里长着干枯的青苔。
“没事。”他说。声音是正常的,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和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抬起头让我看看。”
郁桑没有动。
“郁桑,”徐漾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抬起头。”
郁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了头。
校门口的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左脸照得一清二楚——肿胀的颧骨、青紫的眼眶、结了痂又被扯裂的嘴角、变了形的脸颊轮廓。这些东西在清晨的阳光下无所遁形,像一个被拆穿了的谎言,**裸地暴露在徐漾面前。
徐漾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没有问“谁打的”,没有问“疼不疼”,没有问“你怎么不告诉我”。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就那么看着郁桑的脸,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郁桑完全没有料到的事。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里面装着两个煎饼果子。
“你的,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徐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郁桑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有接。
徐漾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过身,往校门里走了。
郁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煎饼果子的热度透过纸袋传到他的手心里,暖暖的。他看着徐漾的背影,看着他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看着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远,走进了教学楼,消失在门口。
他低下头,打开塑料袋,拿出煎饼果子,咬了一口。
很烫,很香,很好吃。
和他之前吃过的每一次味道都一样,但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他的嘴角破了,咸味渗进伤口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刺痛,让那个煎饼果子吃起来既有食物的味道,又有血的味道。
他把煎饼果子吃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然后走进了教学楼。
走廊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说有笑的,有人在讨论月考的题目,有人在约周末出去玩。郁桑低着头走在人群里,把校服的领子立得高高的,尽量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脸。
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还是被方远看到了。
方远正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应该是要去接水。他看到郁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早上好”变成了“卧槽你谁”,然后变成了“我的天你怎么了”。
“你的脸怎么了?”方远的声音很大,大得走廊里好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
郁桑皱了皱眉,把领子又往上拉了拉:“没事,摔的。”
“摔的能摔成这样?你这是从几楼摔下来的?”
“三楼。”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少来,你要是从三楼摔下来你现在应该在ICU,不是在这里跟我扯淡。”
郁桑没理他,侧身走进了教室。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抄作业,有的趴在桌上补觉。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下,然后整个人趴在了桌上,把左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右边的半张脸。
徐漾已经坐在旁边的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书页一直没有翻动过。
他看了郁桑一眼,没有说话。
郁桑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他能感觉到徐漾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因为那道目光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石头砸在水面上,噗通一声,溅起水花,然后沉下去。徐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水花,但水知道它来了,因为水面漾开了一圈很小很小的涟漪。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李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全班,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精神起来的话。
“月考的成绩出来了,我已经把成绩单打印出来了,各科的成绩大家可以自己看。”
教室里一片骚动。
“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发挥得不错,尤其是数学,平均分比上次提高了三分。”李老师翻开文件夹,“年级前十我们班有两个,第一名是徐漾。”
全班的目光刷地转向徐漾。徐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考年级第一是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事。
“第二名是……”李老师念了一个名字,郁桑没听进去,因为他看到徐漾在所有人都看着他、都在为他鼓掌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不是那种“你看我多厉害”的炫耀,不是那种“你也该学学我”的教导,就是看了一眼,好像只是想确认他还趴在原地,没有消失。
郁桑把脸往手臂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郁桑。”李老师忽然念到了他的名字。
郁桑的身体绷紧了一下。
“你这次月考比上次进步了,”李老师的声音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数学47分,比上次多了9分,物理41分,比上次多了3分,英语56分,比上次多了11分。总分排名比上次前进了6名。”
教室里有人小声地“哇”了一声。六名,对于成绩好的学生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常年趴在倒数的人,前进六名意味着他从倒数第一变成了倒数第七,这意味着他超过了班里的六个人。
方远转过头来,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牛逼。”
郁桑没有说话。他趴在那里,把脸埋在手臂里,左脸的肿胀在手臂的压迫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换姿势,因为把脸藏起来的时候,他就不用去想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些。
进步了。数学47分。物理41分。英语56分。总分排名前进了6名。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数字念了一遍,然后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用那支黑色钢笔写了一行字。
“数学47分,比上次多9分。物理41分,多3分。英语56分,多11分。总分排名前进6名。”
写完之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还差很多。”
他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47分离及格还差13分,41分离及格还差19分,56分离及格还差4分。他每科都还差很多,每科都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他在走了。
哪怕走得很慢,哪怕脸上带着伤,哪怕昨天晚上刚被他爸打过,他还是在走,坐在这个教室里,翻开笔记本,用那支黑色的钢笔,把今天的日期写在第一行。
11月3日,月考成绩出来的日子,他左脸肿着,嘴角带着痂,数学47分,总分排名前进了6名,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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