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风起微澜。
一纸策论,惊遍全场考官。
所有官员的目光都带着极致的惊艳与诧异,死死盯着落款的名字,久久无法回神。
沈怀瑾。
这个在江南只以容貌温柔、诗词清丽闻名的闺秀,竟能写出如此一篇格局宏大、针砭时弊、务实老道的时政策论。
完全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谁也未曾料到,今日文会拔得头筹、力压全场数百才子的,不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子弟,不是寒窗十载的寒门书生,而是一位常年闭门不出、体弱多病的江南少女。
一时间,全场士子哗然,目光尽数齐刷刷投向角落的苏砚,满是震惊、难以置信,夹杂着几分不甘与嫉妒。
“怎么可能?沈怀瑾一个深闺女子,怎会懂吏治漕运、民生整改?”
“她常年足不出户,只读诗词杂书,哪里来的朝堂眼界、理政思路?”
“定然是旁人代笔!女子怎会有这般格局城府,绝无可能!”
质疑声、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响彻整座县学大院。
一众世家子弟面色难看,眼底满是不服。他们寒窗苦读十数载,深耕经义时政,竟比不上一个足不出户的闺秀少女,颜面尽失。
唯有高台之上的萧珩,神色平静无波。
他早已看破表象,心底无半分意外,只剩浓浓的探究。
代笔?
不可能。
这篇策论的文风、心性、眼界高度统一,字里行间皆是书写者本人的阅历沉淀与深思熟虑,绝非旁人可以代笔复刻。
更何况,通篇分寸感极其特殊,深谙隐忍藏锋、稳中求进之道,字字谨慎,句句留白,明显是书写者常年身处暗处、步步谨慎、小心翼翼求生的心境写照。
这般心性阅历,无人能代。
唯一的答案只有一个——这位名叫沈怀瑾的少女,从一开始,就是所有人认知之外的模样。
柔弱是假,温顺是装,怯懦是演。
皮囊是闺秀,骨血是权臣。
萧珩指尖轻轻抵着纸面,深邃的眼眸沉沉锁住下方那道素白身影,声线淡漠无波,缓缓开口:“此文格局开阔,政见务实,句句落地,远超乡野水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瞬间压下所有嘈杂议论。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屏息凝神,静待储君点评。
“通篇无浮华虚词,无谄媚空话,溯源精准,对策可行。小小清河,能有这般眼界心性,难得。”
寥寥数句点评,已是极高赞誉。
学政大人连忙顺势开口:“殿下圣明!此篇文论确为本次文会魁首,臣等一致认定,沈怀瑾小姐为本次文会榜首!”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再起。
榜首定局!
一介女子,力压江南数百才子,拿下县级文会第一名!
苏砚静坐角落,面对全场瞩目、万众惊叹,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无半分欣喜张扬,无半分局促羞涩。
只是微微垂眸,身姿温顺,一副淡然受之、不骄不躁的模样。
可这份超乎常人的沉稳冷静,落在萧珩眼底,愈发显得诡异莫测。
寻常少女,一朝扬名、夺得魁首,被东宫储君当众夸赞,必然羞涩忐忑、欣喜激动。
唯独此人,波澜不惊,心如止水。
心性沉稳至此,绝非十六岁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萧珩眸光微深,淡淡开口:“沈怀瑾,上前答话。”
一语落下,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苏砚身上,满心期待,满心好奇。
被东宫殿下亲自点名问话,这是何等天大的殊荣!
苏砚心头微凝,知晓真正的考验来了。
天机预兆的吉凶参半,吉是扬名入世、得贵人瞩目,凶,便是此刻的东宫试探。
这位少年储君,心思深沉,洞察人心,绝非易与之辈。
今日一旦应答出错,暴露半分破绽,便是万丈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思绪,维持着温顺柔弱的闺秀姿态,缓缓起身。
身姿纤细轻柔,步履缓慢优雅,垂首敛目,一步一步缓步走上高台。
裙摆轻曳,身姿清雅,眉眼温顺,步步皆是精心打磨的闺秀仪态,无半分差错。
行至高台中央,他微微屈膝,福身行礼,嗓音轻柔清甜,温婉有度:“民女沈怀瑾,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低头俯首,眉眼低垂,长睫轻颤,看起来温顺又怯懦,完美贴合世人对闺秀少女的所有想象。
萧珩居高临下,垂眸凝视着他。
目光锐利深沉,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眉眼温顺,容貌清丽,肤色冷白,身形纤细,举止得体,仪态完美无缺。
挑不出半分男儿破绽。
可越是完美,越是刻意。
萧珩薄唇轻启,声线淡漠,缓缓抛出第一重试探:“通篇策论,谈及漕运积弊、吏治贪腐,见解老道,远超常人认知。你常年深居闺阁,足不出户,何以知晓朝堂时政、地方利弊?”
问题温和,却字字锋利。
直接戳中最大的疑点。
一个足不出户的少女,绝无可能写出如此通透老道的时政策论。
全场众人瞬间凝神,纷纷侧目,静待回答。
无数人心中皆是同样的疑惑,只待他给出解释。
苏砚垂首而立,心底思绪飞速流转,面上依旧温顺淡然,不急不缓轻声应答:“回殿下,民女虽身居闺阁,足不出户,然外祖为前朝老儒,归隐多年,家中藏书万卷。”
“民女自幼多病,常年卧床,无事便翻阅古籍杂记、郡志史书、前朝理政录。书中记载历代吏治得失、民生利弊、漕运兴衰,日积月累,略有浅见。”
“且外祖闲居乡野,常与乡老闲谈民生疾苦、地方利弊,民女耳濡目染,故而略有认知,皆是书本浅学、市井听闻,不敢称真知灼见。”
应答条理清晰,从容淡定,有理有据,完美闭环所有疑点。
将一切眼界认知,尽数归于古籍读书、外祖闲谈。
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在场一众官员纷纷点头信服,心中疑虑尽数散去。
原来如此,竟是书香世家熏陶、博览群书所致!难怪才情眼界远超常人!
唯有萧珩,眼底探究不减半分。
应答太过完美,太过从容,太过滴水不漏。
一个十六岁的柔弱少女,面对九五储君的当众质问,面对满场权贵士子的瞩目,竟能心神不乱、对答如流、逻辑缜密、毫无怯色。
这份心性定力,远超常人。
萧珩眸光沉沉,继续追问,步步紧逼:“你文论中提及‘裁汰冗吏、寒门优录、肃学徇私’,三条对策极为锋利,直指当下朝堂积弊。小小女子,何来胆量敢谈吏治裁官?”
此问更险。
裁汰冗吏、整顿官场,是朝堂重臣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
一介乡野少女,竟敢直言献策,胆识非同寻常。
苏砚依旧垂首温顺,语气轻柔谦卑:“回殿下,民女读书观史,见历代衰败,皆始于吏治浑浊、寒门无路、民生疲敝。读书人心怀家国,虽身在草莽闺阁,亦不敢忘天下苍生。”
“所言皆是书中公理、民生实情,无半分私心妄念。为民发声,为学请公,不敢言胆魄,只求世道清明、寒门有路而已。”
言语温柔谦卑,格局却坦荡开阔。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既彰显了读书人的家国本心,又弱化了锋芒,姿态谦逊,毫无僭越之心。
一席话落地,全场无声。
一众官员暗自赞叹,心底再无半分质疑。
此女心性通透,格局坦荡,谦卑有礼,才情卓绝,当真世间难得!
萧珩静静凝视他良久,深邃的眼眸之中暗流翻涌,无人知晓其心思。
眼前之人,温顺的皮囊之下,藏着极致的冷静、隐忍、聪慧、城府。
步步应答,层层设防,字字藏锋,句句自保。
看似柔弱温顺,实则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他几乎可以肯定,此人绝非女子心性,绝非闺秀格局。
可遍观身形、仪态、声线、容貌,无半分破绽。
真相被他藏得极深,深到无迹可寻。
良久,萧珩缓缓收回探究的目光,声线淡漠柔和几分:“博览群书,心怀家国,谦卑有度,难得。”
“赏。”
一字落定,便是认可。
一众官员连忙附和夸赞,全场掌声四起。
苏砚微微躬身行礼:“谢殿下谬赞,民女不敢当。”
姿态依旧温顺谦卑,无半分得意张扬。
可垂首的瞬间,他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第一关,过了。
东宫试探,有惊无险,完美避过所有破绽。
吉凶参半,今日之危已解,前路之机已现。
可他心底也愈发清楚。
这位太子殿下,心思太过通透,眼光太过毒辣。
今日只是初见试探,往后朝夕相伴、朝堂交集,他的伪装,只会越来越难。
前路风光无限,亦步步惊心。
高台之上,萧珩看着他温顺俯首的模样,心底已然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沈怀瑾。
藏锋隐忍,胸有丘壑,虚实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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