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荨看着顾棪木扬起自己肿的发亮的“猪头”,叹了一口气,先做出了让步。
她微微在门边侧开一步,顾棪木见状立刻喜滋滋的往堂屋奔去。
炉火烧得很旺,木柴在里头噼啪作响,偶尔炸出一两点火星,顾棪木坐在离炉火最近的地方,两只手肿的像地里刚拔出来的紫萝卜,指节红肿,手背上有几处暗紫色的冻疮,指尖的皮肤皱巴巴的,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老树皮。
他的脸上红噗噗的,顶着两坨不自然的高原红。此刻在被热气一烘,脸和手都烧的厉害。其中鼻尖更是厉害,紫的得发亮,隐约能看到几道细小的裂口。
顾棪木一边烤着火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瞟着白荨,当白荨朝他这边看来时,又迅速的收回自己的目光。
顾棪木很不服气,所以他打算和白荨冷战。
白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罐,坐到了顾棪木对面,面无表情的说:“伸手。”
顾棪木扭头不看她,白荨强硬的把顾棪木的手拽了过来,顾棪木条件反射的抽了一下没抽动也就由着白荨了。
白荨的手很凉,指尖搭在他肿胀的手背上,那点凉意像是冰水浇在滚烫的伤口上,说不上舒服,但不难受。
白荨盯着他的手没说话,而是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出来,淡青色的,透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果然,那个药膏抹上之后凉丝丝的,手指的刺痛和灼烧感都减轻了不少。顾棪木盯着白荨的面庞突然间就不生气了。手上涂好之后,顾棪木舔着脸,指着自己同样火烧火燎的脸,道:“这里,这里也要。”
白荨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小瓷罐扔到了顾棪木怀里,顾棪木连忙手忙脚乱的接住,只听白荨没什么感情的说道:“自己涂。”
顾棪木刚要炸毛,就被一阵笑声打断了,只见林青栀抓着一把瓜子,饶有兴味的盯着他俩,顾棪木朝着笑声处看去,林青栀冲他得意的挑了挑眉,翘着二郎腿慢悠悠的说道:“小兄弟,你知不知道自己长的很像一个人啊。”
闻言,白荨拿着火钳子的手瞬间定住了,脸也变得煞白,只是她这几天失血过多,每天脸都很白,没被人发觉而已。
顾棪木盯着林青栀的脸,问道:“他有小爷我英俊潇洒帅气多金吗?”
林青栀瞬间嗤笑出声,道:“他可比你谦虚多了。”
顾棪木继续烤着火,盯着明明灭灭的火苗道:“那不就得了,小爷儿我可是世上绝无仅有且独一无二的。”
白荨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时,林青栀又问道:“你刚刚叫小十一什么?”
顾棪木皱着眉头望向她,莫名其妙的说道:“你是她师叔你不知道她叫什么吗?白荨啊!听到了吗?她叫白荨。”
“白荨啊~”林青栀故意拖长了语调,眉眼弯弯的看向白荨,“小十一你改名字叫白荨了。”
白荨依旧盯着炉火发呆,好像刚刚他们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到。
顾棪木目光狐疑的看了看白荨,又将目光移到了一脸看热闹的林青栀,瓮声瓮气的问道:“你和画卿颜为什么管她叫小十一。”
“因为……”林青栀脸上的笑容咧的更大了,她看着顾棪木越来越黑的脸一字一字道:“她本来就叫林十一呀!”
顾棪木立马追问道:“那她为什么改名叫白荨?”
“当然是为了一个人了。”林青栀故作高深道。
“谁?”顾棪木步步紧逼。
林青栀朝他粲然一笑道:“我不告诉你。”
林青栀那白晃晃的牙,深深的刺痛了顾棪木的眼睛,顾棪木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撇过头就看见了还在发呆的白荨,他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白荨这才回过神,抬起头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
顾大公子立马揣着袖子,搬着小马扎坐在一边生闷气去了。
夜深了,风在深夜里哭嚎,炉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地喘着最后一口气。
林青栀点燃了引魂香,香气袅袅在室内氤氲,她姿态从容的坐在椅子上,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黏在了那一点红上,香气袅袅直上,直到一阵微不可查的风打乱了这扶摇直上的孤烟。
白荨来了,林青栀收起白天那副散漫的模样,她淡淡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师侄,算起来自打那件事之后她们叔侄二人已有数百年未见了。
不用看林青栀便能猜到,她的目光往白荨的腹部瞟了一眼就迅速的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受伤了。”
白荨站在一边,语气平静的答道:“是。”
林青栀严肃了语气,说道:“我叫画卿颜告诉你不能出门,你为什么不听?”
白荨垂头不语。
林青栀叹气道:“我救不了你。”如此便轻飘飘的给白荨下了定论。
白荨站在那里,烛台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追问。
“我知道。”她说。
林青栀终于抬起头看向她,幽幽说道:“知道你还来?”
“师叔,林清澜还活着。”白荨垂着眼,手指扣在桌沿上,指尖泛着青白,和桌面上那滩凝固的烛泪挨在一起。
“师叔,林清澜还活着。”白荨又重复了一遍,她抬起头,火光在她的眼中跳动,她望着林青栀平静的说道。
林青栀的表情微不可查的表情一顿,猛然听到“林清澜”这三个字,令她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林青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汩汩涌入室内,顷刻之间就驱散了屋里的暖意以及袅袅香气。只是今晚月色不大好,月亮被乌云遮盖,明早可能还会下雪。
林青栀面朝着窗子,背对着白荨,将整个人都笼罩在昏暗的月色里,她的声音有些晦涩,“十一,在你入门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忘川水打造的兵器对引魂师来说是致命伤,而唯一破解的办法就是有情人的情人泪和心头血,且不说这两样东西有多难得,你游荡世间多年难道还没看清吗?世上之间痴男怨女多的是,而有情人却是寥寥无几。”
白荨低着头,道:“我明白的,师叔。”说完她猛的抬头,看向林青栀寂寥的背影,“可师叔,我不信命,也不想信命,当年林霖祖师爷不就是不信命所以才有了引魂师一脉的传承吗?”
白荨握紧了拳头继续道:“即使我真的要死,我也要除掉林清澜。“
林青栀转过身,昏暗的月色下,白荨看不清她的脸,只听林青栀幽幽叹道:“十一,这么多年你找到白珩了吗?”
猛然听到故人的名字,白荨整个人僵在原地。林青栀继续说道:“十一,引魂师为世人引渡,帮世人剔除执念,那么十一你的执念放下了吗?”
白荨吸了吸鼻子,垂下来头来,哑声说道:“我放不下,可师叔,你就真的不怨不恨吗?”
林青栀走到白荨身前站定,语气平淡的说道:“自然是怨的,所以即使你不说,师叔也会除掉林清澜,同样也是为了替地下的师父清理门户。”
“但是,十一你现在有了更好的生活,你真的甘愿为了仇恨去送命吗?”
白荨攥紧了拳头,目光坚定的看着林青栀,点头说道:“我愿意。”
如此,林青栀也不好在劝了。
从师叔的房间里出来后,白荨拿着烛台去了顾棪木的房间。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才轻轻的推开了门。
一推门,热气扑面而来,裹着松木燃烧后的香味,暖烘烘的,白荨把门在身后掩上,把烛台放到了桌边,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炭火在铁盆里烧得正旺,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被屋里的热气一烘,边缘已经开始化了,水珠顺着窗框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顾棪木整个人在床上缩成了一团,被子被他踢到了地上。
他睡相一直不好,这是白荨很早之前就知道的。只是天璇很暖,无论他怎么踢夜里都不会受凉。
烛台微弱的灯光照亮了顾棪木的脸颊,冻伤的地方还没好,留下了一圈一圈淡淡的红,白荨深吸了一口气,捡起被他踢到地上的厚棉被,直起身的瞬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的她轻轻的蹙了下眉头。
烛火在桌上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她替顾棪木掖好被角后,就要转身离开。
“白荨。”声音从身后传来,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白荨顿住了脚步,缓缓的回过身。
顾棪木不知什么身后已经醒了,此刻他坐在床上叉着腰,一双桃花眼在烛火的照映下格外明亮,此刻他正目光炯炯的望着白荨。
二人沉默的僵持了片刻,最后还是顾棪木先忍不住的问道:“那个伤口……你会死吗?”
白荨点点头,又摇摇头。
顾棪木又继续问道:“你原本的名字是林十一对吗?”
白荨点头。
顾棪木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改名字是为了谁?”
为了谁?白荨看着顾棪木眼里忽闪忽闪的火苗,思绪瞬间飘到了那年的瑶光国的冬天……
真是,好久都没忆起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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