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萧衍素来醒得早。现下已然清醒,他躺在床上,透过重重帷幔,思绪不知不觉落入去岁二月天里。
京郊。
草长莺飞,新绿漫坡。
京都中有踏青的风俗。那日,他随着母亲一同到郊外庄子上散心。
不远处五颜六色的风筝遮云蔽日,欲比天高。他起了兴致,独自出了庄子,在附近闲逛。
天高云淡,他兀自向前走,仰头望着纸鸢飞舞。不想一位姑娘竟撞入怀中,还未回神,一缕清香转瞬消散。
“抱歉,是我失礼。”
声若青瓷脆响,耳边叮当。
萧衍这才注意到这是个怎样的姑娘——鹅蛋脸、杏眼,体态匀称。明明穿了鹅黄色的衣裙,正如这春日嫩芽一般,却偏偏裹了件浅灰色罩衫。面色淡然、略有歉疚,细白的手中还攥着风筝线。
“无妨,我也未仔细看路。”
不远处传来孩童细声细语的呼唤:“姐姐”、“姑姑”、“小姨”……
面前的姑娘微微屈身:“公子若无碍,我便先行离开了。”
思绪收回,萧衍敛了眸中浅淡情绪。听见里间沈平珺起身的动静,便也离了床榻,唤下人们进来。
今日要进宫拜谢陛下赐婚之恩,又要前往长公主府拜见母亲,他早已将车马仪仗等一一安排妥当。
沈平珺整理好衣饰,正从里间走来。
萧衍:“走吧!”
沈平珺微微颔首:“有劳殿下。”
马车宽敞平稳,因春寒料峭,座位上铺着厚实软垫,角落里烧着暖炉。
边上置一方紫檀木的小几,一只莹润的白瓷瓶站在小几中央,里面插着三两只红梅,暗香浮动。旁边放着几碟清淡易消化的糕饼与两盅红枣银耳羹。
萧衍将一盅羹汤打开,递给沈平珺:“先垫垫肚子。”
“好,多谢。”
“夫妻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沈平珺咽下口中甜羹,抬眸望他:“殿下对赐婚是心甘情愿?”
萧衍默了默,答道:“是。”
他问:“那你是吗?”
“算是。”
“算是?”萧衍咀嚼这两个字,忽而笑道:“你今日倒比昨日放松、大胆些。”
沈平珺平静回道:“人们对待相许一生的契约,总是会谨慎拘束一些。”
萧衍换了话题:“往后在无人处,不必称我‘殿下’。”
他看向她,声音清浅:“我字照之,你唤我照之便好。”
沈平珺微怔,轻轻应下:“……好。”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她低头注视着糕饼,似乎在研究它们是如何做的?忽然,她试着唤一声:“照之?”
只听见“嚓”地一声,勺子落地,幸而马车中铺设地毯,勺子保住小命。
萧衍清了清嗓子,回道:“我在。”
“我且试着唤一唤。不过你的勺子脏了,介意用我的吗?”话落,沈平珺将手边用毕的勺子递给了萧衍。
“多谢。”
“你我夫妻之间,何必如此客套?”
“咳咳……”
沈平珺给萧衍倒了杯清茶,淡淡道:“照之还是用完膳再说话吧!”
“……”
车至宫门前,两人下车入内。
长春殿外,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早已等候,面上喜气洋洋,见着萧衍二人恭敬行了一礼:“郡王、郡王妃,陛下与皇后娘娘在殿内等着你们呢。”
入殿,帝后端坐其上,威严中带着温和。
萧衍携沈平珺上前,先行臣子大礼:“臣萧衍,携新妇沈氏,谢陛下赐婚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平珺随之屈膝行大礼:“臣妇沈平珺,谢陛下赐婚,愿陛下、皇后娘娘千秋安康。”
“平身。”皇帝抬手,对着皇后打趣:“这孩子一成亲,倒是变得拘谨了。”
萧衍无奈:“舅舅……”
待两人落座,皇后含笑打量一番沈平珺:“早闻你端庄知礼,今日一见,果然不俗。照之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对了,衍儿他字照之。”皇后看沈平珺面色无异:“他应该告诉你了,那平珺,你可有小字?”
“回娘娘,妾字清逸。”
“清逸,这字好。”皇后暗暗点头,瞥了眼萧衍。
皇帝亦跟着开口:“照之性子清冷些,但心是好的。沈家姑娘必然是不差的,照之你也不要闷着清逸。往后你们夫妻和睦,朕与皇后便安心了。”
萧衍:“外甥谨记舅舅舅母叮嘱。”
“你们祖母每年元宵过后要去礼佛,虽不能亲自参加你们婚礼,但也记挂着你这个外孙儿。”皇后笑意更深,当即命人捧上赏赐:一对赤金镶红宝如意,六匹赤金云锦,东珠一匣,和田玉两对,还有一座送子娘娘的玉雕像。
她指着玉雕像:“这正是太后为你们求来的。”
沈平珺欲起身再拜,却被萧衍拉着衣袖:“这是舅舅他们给的……”言下之意,不是陛下娘娘赏的。
皇帝也摆了摆手,道:“不必如此拘礼,既嫁给照之,私底下随他一同叫舅舅舅母便好。”
“今日便留在宫中用膳,御膳房备了你们爱吃的。”
萧衍从容起身,躬身回道:“舅舅舅母美意,外甥心领。只是母亲一早便派人来知会,说已备好午膳等候我们回府,新婚第二日理应先拜见婆母,不敢教母亲久等。改日外甥必定携清逸进宫,陪舅舅小酌。”
皇后闻言恍然大悟,笑着点头:“是我考虑不周,既如此,你们便快去吧,莫让长姐等急了。”
……
长公主府内,长公主一身雍容常服端坐主位。见二人进来,立刻眉眼含笑起身相迎。
“母亲。”
“儿媳清逸,见过母亲。”
长公主扶起沈平珺,拉着她在身旁坐下,她轻拍沈平珺的手,笑声爽朗:“好孩子,可算盼到你做我儿媳了!”
当即命人取来一只小巧锦盒。
盒中是一只羊脂玉镯,质地温润,一看便是贴身珍藏的旧物。
“这是我及笄时先帝赏的。我没有女儿,把你当亲女儿疼。”
闻言,沈平珺微微动容:“谢母亲厚爱。”
“一家人客气什么?”长公主轻轻将玉镯套入她腕间,欣慰道:“瞧瞧,多衬你。”
说罢又横了萧衍一眼:“衍儿,多瞧瞧、多夸夸你媳妇!”
“母亲教训的是。”萧衍朝着长公主作了一揖,竟真盯着沈平珺看了起来,明明眸色淡淡,可嘴上不饶人:“我观清逸面若银月,眸若粉杏,姿若清风皎月,令人一见生喜。”
再是脸皮厚些,也禁不住被人这样盯着夸。沈平珺低头不自在地捻了捻耳根,偏不肯服输,故作镇定地夸了回去:“殿下亦风姿俊逸、令人心折。”
长公主左右看着这对新婚小夫妻:“你们两个,能这样和睦,我便放心了。”
萧衍给长公主和沈平珺沏了新茶:“儿子让母亲忧心了。”
沈平珺也说:“母亲,我与殿下很合得来。”
“好、好。”长公主笑着摆手:“你公爹前几日随远洋船队出海通商去了,要过些时日方能回京,家里就我一人,你们常来便是。”
不多时午膳备好,菜式精致清淡。
沈家膳食讲究顺应时节,沈平珺见面前摆上了玉兰片炒肉、荠菜豆腐羹,萧衍替她盛了半碗清炖鸭汤:“我知你会先用些汤。”
沈平珺浅浅笑开,心想:他是昨晚观察出来的?还是问了她的丫鬟?
长公主不停为沈平珺夹菜。萧衍和沈平珺在餐桌上都不是话多的人,长公主谈笑,他们便应和几句。几人间的氛围倒是很愉快。
大家基本上吃饱了,长公主搅着碗里的半碗清汤,慢悠悠打趣道:“清逸,去岁上巳花宴上,我一眼相中你,想让你当我儿媳妇。宴会一散,我立马问照之的意见。”在京中,长公主极为重视上巳节,几乎年年都会举办赏花宴,邀请一众官员女眷。
长公主绘声绘色地描绘着:“可你应该也听说过,照之他是个不开窍的。别人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能下地跑了。京中这么多好闺女,我以往指着谁问他,这个你中不中意?那个你中不中意?他总是说不急、不急,一拖拖到了二十一。”
沈平珺静静听着,心头微漾。
“我还当他这辈子要孤身一人了呢。原来呀,是缘分还没到!”
长公主仔细打量着沈平珺,越看越满意:“果然,这缘分一到,他比谁都急!”说罢,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母亲又打趣孩儿了。”萧衍无奈叹气。
长公主嗔怪地瞪一眼儿子,对沈平珺说:“他像他爹,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性子难讨姑娘喜欢。”
她继续说:“那日,我把他叫来,问他,‘沈祭酒家的大姑娘,你瞧着怎么样?’我本以为这孩子又要说‘不急’,谁能想到,他默了会,竟说了个‘可’!”
“我本来都疑心是我听岔了,没想到他又接了句‘很好’。”
长公主笑得花枝乱颤,发间的金步摇晃得铃铃作响:“这孩子我还不了解?这几个字啊,便已是顶顶喜欢了。”
沈平珺垂眸,很快又抬起头,深深望萧衍一眼。
长公主歇了歇,随即握着沈平珺的手轻拍:“好孩子,母亲只是想让你知道,衍儿他不是将就。我知你本来对婚姻不算期待,但也没有心上人。你虽是嫁给衍儿,但母亲的本意是把他交给你。你去体会体会这情爱的滋味,体会有个不错的伴儿过日子是什么样的?”
她挥挥手,丫鬟鱼贯而入。捧着漆红的托盘,托盘上具是地契、银票,还有几副宝石头面。
“都拿去用吧,在郡王府,怎么舒服怎么来。”
沈平珺眼眶微热:“谢母亲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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