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处理好收尾工作,打包行李,一直忙到酉时才出发。
两人没再耽搁,晡后往清江浦的渡口走。
码头上的百姓还没完全散去,看见他们俩一起往北上的船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张老汉攥着一篮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见接陆淮的船靠岸,颤巍巍地就往这边走,篮子边还沾着刚从地里摘下来的青菜叶。
他身后的运军们扛着刚打的鲜鱼,怀里抱着自家酿的米酒,连之前躲在芦苇荡里的陈老歪,都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本已经交上去的运粮手账的抄本,眼眶红得像浸了酒。
“陆大人!”
人群涌上来的瞬间,陆淮的手腕还带着刑部锁链磨出来的浅疤,被阿婆们攥在手里,粗糙的掌心蹭得他心口发暖。
有人把煮好的鸡蛋往他怀里塞,有人把绣着“平安”的帕子往他袖袋里塞,几个半大的孩子举着自己画的画,画上是漕河上飘着的白帆,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陆大人不要走”。
沈砚没有往人群前面凑,他靠在码头边的一棵老柳树上,指尖捏着半根没点燃的草茎,看着眼前的景象,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比谁都清楚,这次回京,根本不是什么风光领赏。
三法司里大半是严党的人,金銮殿上的风向随时都可能变,他们手里的证据只要有半分闪失,别说保住淮安的新规矩,就连能不能活着从京城回来,都是未知数。
他们现在站在这里接受百姓的送别,可一旦在京里输了,严党重新掌权,那些被追回的四十二万石漕粮会被重新抢走,那些被定案的贪官会被放出来,他们给漕运司立的所有新规矩,都会像沙滩上的字一样,涨一次潮就全被冲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这些来送他们的百姓,会重新回到之前的日子里,运军的口粮会再次被克扣,农户的粮食会再次被抢走,连陈老歪这样的人证,都会被严党找上门灭口。
风从漕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新米的香气,把沈砚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看见陆淮从怀里掏出之前百姓送的万民伞伞面碎片,分给身边的几个老汉,声音亮得能盖过河水的浪声:“大家放心,我们这次去京城,就是要把淮安的规矩,钉进整个漕运的律法里。只要我们俩还活着,就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们手里的粮再抢走。”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敲起了锣鼓,锣鼓声顺着漕河飘出去很远。沈砚看着一张张满是期盼的脸,指尖悄悄攥紧了藏在袖袋里的那半张关键证据的抄本。
他在心里跟自己赌了一把——就算把命留在京城,也绝对不能让这些人的眼神,变成之前那种不敢说话的、满是恐惧的样子。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码头上的人站着不肯走,一直等到陆淮和沈砚踏上北上的船,船帆扯起来,顺着水流往远处走,百姓们还站在岸边挥着手,喊着“一路平安”,声音顺着风飘到船上,砸在两人的后背上,沉得像千斤的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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