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郊,杨花飘得像漫天落雪。沈砚坐在陆淮府邸的书房里,指尖还沾着刚研开的墨,正对着摊了满桌的山东闸河漕运旧志抄录要点。案头的铜炉里燃着淡淡的柏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杨花气,本该是沉下心做事的好时辰,门房却突然递进来一封封了火漆的急信。
送信的人穿一身灰布短褐,说是前几日被他们安插在严府外围的眼线,递完信就低着头快步消失在巷口,连赏钱都没敢接。陆淮拆开信扫了两行,指尖猛地攥紧,宣纸边缘被捏出几道白痕。
“严世蕃把嘉靖二十五年以来的漕运私账,全藏在京郊顺义的别院里了。”他把信递到沈砚手里,声音压得很低,“信里说,那别院只有十几个护院,今晚守院的大半被调去城里赴宴,正是进去取账的最好时机。”
沈砚的目光落在信末那枚小小的、只有严府心腹才用的梅花火漆印上,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他这些年在漕运司当差,见过太多用假账、假消息设下的圈套,越是看似送上门的关键证据,底下藏的坑就越深。他没有立刻接话,反而转身从书架最下层翻出了去年的京畿舆图,指尖顺着顺义的方向一路划过去。
“这处别院我有印象,”沈砚的指尖在地图上一处标着“柳林庄”的小点停住,“嘉靖三十二年就建了,说是严家的田庄,可位置选得太蹊跷——三面都是芦苇荡,只有一条窄路通向外边,连附近的农户都很少往那边去。”
陆淮已经在摘墙上挂着的佩刀,玄色的刀穗扫过他腕间当年在淮安码头留下的旧疤:“我带八个锦衣卫的好手,趁夜摸过去,拿到账本就走,绝不恋战。只要拿到那本私账,严党这么多年吞掉三百万石漕粮的铁证就攥在我们手里了,根本没人能翻案。”
“等等。”沈砚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温度却很稳。他转身从书房的木柜里翻出一叠去年的漕河沿线粮仓流水账,哗啦哗啦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你看这里,去年七月,顺义粮仓上报说遭了雨,淹了两千石漕粮,申请把粮食转运到附近的私庄暂存。我当时核对过账目,那批粮食最后根本没入官仓,下落不明。”
他抬眼看向陆淮,眼底没有半分被“关键证据”冲昏头的急切,只有常年和账目打交道练出的审慎:“那柳林庄离顺义粮仓不到三里地,要是真藏了严世蕃的核心私账,他怎么会让一个外围眼线知道得这么清楚?还偏偏选在我们刚查到都察院内鬼线索的节骨眼上,把消息递到我们手里。”
陆淮摘佩刀的动作顿住了。他在西北打了五年仗,最懂“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底下必然埋着绊马索”的道理,刚才一想到能拿到核心证据,反倒一时急了心神。他顺着沈砚的话往下想,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他们要是真带着人闯进去,那别院里根本不会有什么账本,只会藏着严党早就埋伏好的刀手,等他们一踏进门,就可以安上一个“私闯朝廷命官私宅、意图偷盗机密”的罪名,到时候哪怕有嘉靖帝之前的支持,也根本说不清。
“好险。”陆淮把佩刀重新挂回墙上,指节因为后怕微微泛白,“要是刚才脑子一热带人过去,我们这大半年在淮安攒下的所有证据,全要变成呈堂供词里的‘谋私工具’。”
沈砚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封送来的急信,对着窗边的阳光慢慢照过去。
火漆印的边缘很规整,没有半点仿造的痕迹,信纸用的也是严府常用的澄心堂纸,连字迹都模仿得和那名眼线的笔迹有七分像——对方显然是花了大心思做这个局,就等着他们往里跳。
“既然他们想引我们去柳林庄,那我们就顺着这个戏码往下演。”沈砚的指尖在信纸边缘轻轻敲了敲,眼底闪过一丝清亮的光,“我们不用去人,反而要把‘陆御史深夜带人闯柳林庄’的消息,故意漏给都察院里几个和严党不对付的老御史。等明天一早,柳林庄里‘恰好’传出丢了东西的动静,严世蕃肯定会迫不及待地去皇上那边参我们一本,到时候我们再把早就准备好的、他当年私吞顺义两千石漕粮的证据摆出来,反倒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当夜,陆淮府邸的后门果然有一队黑衣护卫骑马出发,马蹄声踩碎深夜的街巷,往顺义方向疾驰而去。消息顺着严党安插在附近的眼线,连夜传回了严世蕃的书房。严世蕃握着茶杯笑得志得意满,只等着第二天一早,就能把这两个碍眼的年轻人彻底钉死在罪名上。
可他万万没料到,那队人马走到半道就拐去了锦衣卫的值守点,根本没靠近柳林庄半步。而沈砚坐在书房里,就着烛火把那封假信上的指纹痕迹、信纸纤维一一比对,顺着送信人留下的半枚脚印,反倒摸到了都察院内部那个偷偷模仿眼线笔迹的内鬼的住处。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把整理好的内鬼泄密记录推到陆淮面前,窗外的第一缕晨光刚好落在纸页上,把所有藏在暗处的阴谋,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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