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回 入琼林初识沉碧色 倚玉镯暗渡归舟人

永安十七年,三月廿四,宜出行。

沈蘅坐在马车里,耳中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碎石的声响。她从江州府出发,走了十一天,一路上见过十二座驿站、九处渡口、五场春雨,却始终不曾掀开车帘。并非不想看,是看够了——自母亲去后,她已独自走了三年,从南到北,从镇到府,从一个寄居处到下一个寄居处,早就学会了不往外看。

但今日不同。今日她掀开了一线帘角。

官道尽头,一座汉白玉牌楼拔地而起,三间四柱七楼,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旧白色。牌楼上的字她隔了半里便看见了,是因为那两个字太大,笔势又颓唐,像一个人伸长了手臂在纸上一笔写成,写完便跌回椅中。她认出了那块字是今上的御笔,但看不出是病中写的,还是盛时写的,只觉那一捺拖得太长,长到几乎要滴下墨来。

"姑娘,到了。"车夫勒了马。

沈蘅放下车帘,从袖中摸出那封荐书来。荐书是江州知府沈伯雍写的,纸已揉得边角起毛,但上头"琼林苑草木斋收"六个字仍清楚。她看了第三遍,把纸折回去,压在袖底,低头时手腕微动,腕上一枚青玉镯磕在车厢的木壁上,那声音闷而短,像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碰了一下。

她下了车。牌楼下站着一个人,青色直裰,腰间一根乌木带,面容平正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像是被人用尺子比着刻出来的。他看见沈蘅,拱了拱手,不多礼也无无礼,语气不咸不淡:"草木斋的?"

"是。"

"跟着。"那人转身便走。

沈蘅跟上去,穿过牌楼,脚下是一条青石铺成的甬道。甬道很宽,容得下四辆马车并行,两侧植着老松,松枝交叠,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撒了一地碎金。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步竟渐渐轻了——不是不累了,是这地方有股说不出的安静,连鞋底与石面的摩擦声都像是被松枝吸走了。

甬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面。

水是活的,从东北角一座假山下涌出,蜿蜒穿园而过,在正中央聚成一方半亩见方的浅池,池上架着一座石台。石台不大,方方正正,四角各蹲着一只石兽,兽身已生了青苔。台面上刻着字,沈蘅远远望了一眼,只认出"永和"二字,底下那个字被磨去了半边,只剩下一条横。她看见台面上有一小片淡灰的渍迹,不像是青苔,倒像是谁把什么东西写在了那里,又被水洇散了。

"那是曲水台,"领路人头也不回地说,"三月三、九月九,才女们在此处作诗。平日不许登。"

沈蘅应了一声"是",目光却没有离开曲水台。

"往这边走。"

领路人拐向北面,沈蘅收回目光跟上。绕过曲水台,眼前豁然一亮——一栋二层小楼立在芭蕉丛中,楼虽不大,但前后各有一方圃地,前圃种着参差不齐的药草,后圃的香气飘过来,混着薄荷和紫苏的气味。楼门上悬着一块木匾,字迹清秀,似是女子手笔,写的是"草木斋"三个字。

"就这儿了。"领路人停下来,朝楼内喊了一声,"绣娘,新人来了。"

楼里没应声,但楼上窗户"吱呀"推开了半扇。一张脸探出来——是个年轻女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头发用一方青布包得严严整整,眉眼温和却带着一丝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她看见沈蘅,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随即弯了弯嘴角:"……来了?进来吧。楼梯在东边,第三级台阶松了,绕一步。"

领路人转身走了。沈蘅站在芭蕉丛前,抬头望着楼上那半扇窗。那女子已经缩回去了,只留下一线缝隙,她隐约看见窗后的墙上悬着一件东西,颜色极艳,像一片尚未展开的翅膀。

沈蘅定了定神,绕到东边,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楼。

二楼的房间比她想象中大,临窗一张长案,案上铺满了各色丝线,有深红、银白、鸦青、鹅黄……三十六种线色从案头排到案尾,每色都分了粗细两卷。方才探头的女子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针,针尖上穿着一缕银白色的线,在一方绷紧的丝绸上密密地走着。

"你叫沈蘅?"她没抬头,针尖落下去又起来,快而稳。

"是。"

"江州沈伯雍荐来的?"

"是。"

"我叫苏绣娘。"她仍没抬头,手上的针却停了片刻,抬眼看了沈蘅一眼。她的眼珠是极浅的棕色,在日光里像两枚琥珀,"你以后住楼下,左间。药柜你慢慢认,不急。右间是灶房,一口砂锅、一把铜壶、七个陶罐,都在那了。东西不多,够用。"

沈蘅点了点头。她站在门口,看着苏绣娘指尖那根银针在绸面上穿梭,针脚密得像小篆里的点,几乎看不出痕迹。她忽然注意到苏绣娘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条,布条边沿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渍,像是旧血。

"你的手——"

"没事。"苏绣娘截住了话头,针尖也不曾停顿,"干这行的,谁手上没几个针眼。你下去收拾吧,晚饭来楼上吃。"

沈蘅不再问,提着包袱下了楼。左间的门虚掩着,推开,是一间不大的卧房:一张木榻,榻上铺着靛蓝粗布被褥;一只矮柜,柜面漆已剥落大半;窗前一张小桌,桌上搁着一只空陶瓶。她站在窗前往外看,正对着一方药圃。圃中草药高低错落,最前排的是薄荷,风吹过来,叶面翻出淡紫色的背面。

她把包袱放在榻上,坐在榻沿,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转了一圈。片刻之后,她侧身躺下去,面朝墙壁,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擦黑,窗外的薄荷叶在暮色里泛着灰绿色。她起身去灶房烧水,灶台上的砂锅是新的,铜壶把手缠着棉绳,七个陶罐从大到小依次摆在壁龛里,最小的那只罐里还存着一撮粗盐。她看了一眼,便知道这间灶房有人理过——理得很仔细,仔细到每一件器物都放在正好顺手的位置。

她正要把砂锅端下来清洗,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碎,像有人踩着竹鞋在石板路上跑。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草木斋门口。

"沈姑娘!沈姑娘在不在!"

沈蘅放下砂锅走出去,看见门前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气喘吁吁,手里捏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纸灯笼。

"你是——"

"奴婢停云,柳姑娘让我来喊您。"小丫头一边喘一边笑,露出两颗虎牙,"柳姑娘说,新人来了,得去见一面。她在镜花台排戏呢,今晚不排完不回来,让您过去吃点心。"

沈蘅怔了一下:"柳姑娘?"

"柳含烟呀,咱们苑里唱戏的。"停云踮了踮脚,朝东边指了指,"镜花台就在那,走一盏茶就到。您去不去?"

沈蘅回头看了一眼草木斋的二楼——苏绣娘窗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一团,透出丝线绷子上的那只展了一半翅膀的图案。她又看了看停云手里的纸灯笼。

"天还没黑透,不用灯。"

"那就更好了,"停云把灯笼夹在腋下,伸手就来拉她的袖口,"您快些走,柳姑娘这会儿正排到《惊梦》第一折,她说新来了人,得让人听听什么叫'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沈蘅被她拽着出了草木斋,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向东南走。暮色从松林上方压下来,天边剩下一线蟹壳青。她听见远处传来人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唱,但隔得太远,词听不清,只觉那腔调婉转而空,在渐暗的园子里飘着,落在水面也不散。

镜花台到了。

台高三尺,三面敞开,背倚一丛瘦竹。台上悬着两盏油灯,灯焰在晚风里跳着,照出台面上一个穿桃红衫子的身影。那身影正背对着台下,双手张开,袖口垂下两幅长长的水袖,在灯影里晃动如两只蝶。

台下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矮几,几上搁着一碟桂花糕、一壶茶。

停云松开沈蘅的袖子,朝台上喊了一声:"柳姑娘,人来了!"

台上的人转过身来。

灯下映出一张脸,下颌尖而秀,眉眼带着一股不遮不拦的灵气。她看见沈蘅,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那件沉碧色襦裙上停了片刻,随即笑着开了口:

"——一截泡在井里的青苔。"

沈蘅愣了一下:"……青苔?"

"好看的那种青苔。"柳含烟一撩水袖,从台上跳下来,落地时裙摆带起一阵风。她走到沈蘅面前,也不拘礼,直接伸手去拉她的手腕——指尖碰到那枚青玉镯时,她"咦"了一声。

"这镯子……你戴多久了?"

"从小就戴着。"

"噢。"柳含烟松开手,偏着头又看了那镯子一眼——只一眼,快得像没看——随即扬了扬眉,"好了不说了,你来得正好,我刚排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句,你听听好不好。"

她说唱就唱。开口那一声极轻,像是怕惊动了谁,但气息一出来便沉住了。沈蘅不懂戏,只觉得那声音像一条丝线从台上被抛出去,绕在松枝上,又落回水里——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尾音未落,停云在旁边轻轻"啊"了一声。

沈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曲水台那边站了一个人影。暮色里看不清脸,只辨出身量清瘦,穿一身灰白衣衫,手里似乎拿着一卷纸。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座被栽在那里的青石。柳含烟收了音,回头望了一眼,没说话,只把水袖轻轻一甩。

那人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没有声音的青石上,消失在松林暗处。

停云小声说:"……是九层塔上那位。"

"谁?"

"不说话的。"停云把嘴闭紧了,又补了一句,"他来苑里十年了,没人知道叫什么。有人喊他'归舟'——楼上的匾额上写着'归去来'三个字,旁人只取了中间那个。"

沈蘅望着那片松林。天已经黑透了,暗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腕上的青玉镯凉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凉意从皮肤沁进去,一瞬便散了。

"他每天都来听戏吗?"沈蘅问。

柳含烟把水袖叠起来,不答,只从矮几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手里:"吃。明天开始你就要认药了,有的忙。今晚先听听戏、吃吃茶,别想太多。"

沈蘅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糕不甜,微微泛着苦,像是蜜放少了。她嚼了两下咽下去,茶还是烫的。她捧着那杯茶,望向九层塔的方向——深蓝色的天幕下,九层塔的轮廓凝重而清晰。第八层有灯,第九层的窗紧紧闭着,不透一丝光。但她隐约觉得,那扇窗后面有人站着——只是他没点灯。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过的一句话,当时她只有六岁,记不真切,只记得母亲抱着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气若游丝:

"……去……苑……找……"

找什么?母亲没说完便闭了眼。此刻她站在这片暮色里,手里攥着一块微苦的桂花糕,远处是柳含烟收腔后余音袅袅的松风,近处是停云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纸灯笼——那盏灯笼终于点上了,灯焰在她手边一跳一跳的,照得青玉镯上的光泽忽明忽暗。

沈蘅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镯子。内圈的"蝉"字在灯光下忽然清楚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字里浮起来,又沉回去。

她把它转回手腕内侧,袖口垂下来,遮住了。

这一夜,草木斋楼下的灯亮到亥时。沈蘅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本药簿,上头记着第一页的药名——当归、川芎、茯苓、甘草。她一支笔从头临到尾,字迹端正而疏淡,像一条刚开凿的渠,水还浅,但方向已经定了。

窗外九层塔第八层的灯,在亥时三刻熄了。只剩松风穿过塔铃,七十二只铜铃同时出声,在深夜里响成一片不分明的低语。

沈蘅放下笔,吹了灯。

黑暗中她躺下去,闭上眼。腕上的玉镯贴着她的皮肤,凉意渐渐被体温捂暖。但她不知道的是,镯子内圈那个"蝉"字里藏着的,不是一只虫——是一个她将在很久以后才听到的名字。

这一夜,草木斋的灯熄了。而九层塔第八层那盏不灭的灯,仍亮着。

**(第一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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