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老的表,是在凌晨一点十三分走起来的。
秦刻把那圈被反拧的游丝,用镊子一点一点地回拧,拧了大半个钟头,手心的汗把镊子柄都浸湿了,拧到最后半圈,他屏住气,指尖一送,游丝像一条终于松了口气的小蛇,哗地舒展开来,摆轮跟着一晃,嗒,嗒,嗒。
走了。
他把表盖合上,对着手机对了时间,一点十三分,不多,不少,走得干干净净,一点怨气都没有。
他靠着货架长长地吐了口白气,肩膀松下来,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湿透了,在零下十六度的冷库里,湿透的衣服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甲。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来的,不是得意,是一种很老式的满足,就像外公修好一只钟,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鼻子里漏一点气,然后说:“行了,让它自己说话吧。”
秦刻把殷老的表放在台灯底下,放在那份写着“疑似左撇子”的餐巾纸报告上,想了想,又在报告末尾添了一行:“已走,误差十秒以内,请柳老师验收。”
写完,他觉得这封检讨书,终于有了点底气。
他把大衣裹紧,靠着货架坐下,开始等。等天亮,等柳老太,也等他自己想不明白的那些事:字条上的“三点整”,是谁的字,是什么意思,下楼是下哪一层。
两点五十分,他从内兜里摸出那张纸条,借着台灯又看了一遍。
今夜三点整,下楼。
他此刻坐的地方,就是宾馆的地下一层,再往下,没有了。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对着那张纸条说:“这个人倒是讲道理,让我下楼,结果把我关在了楼底。”
两点五十八分。两点五十九分。
冷库里的压缩机嗡嗡地转着,他的手机屏幕上,秒数在一格一格地跳: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三点整,所有声音,同时消失了。
不是渐渐小下去,是被人一刀切断。
压缩机,白炽灯,头顶管道里的水声,他自己的心跳声,全没了,持续了大约一秒钟,一个整整的一秒钟,比任何一次停电都要彻底,比任何一次寂静都要干净。
然后,所有声音一齐回来。
他手腕上的表,在这一秒里,从三点整,跳到了三点零一秒,而手机上的秒数,已经走到了三点零二秒。整整一秒的差。
咔哒。门闩自己松开了。
厚重的铁门,向外滑开了一条缝,缝里是一道昏黄的走廊灯。秦刻坐在凳子上,没动。三秒钟后,他才想起,自己应该先害怕。
他把殷老的表和036号一起揣进怀里,起身,走到门口,从缝里往外看。
地下一层的走廊空荡荡的,水泥地面泛着潮气,墙角堆着几只煤气罐,尽头是一扇绿色的防火门,门后头就是楼梯间。
楼梯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咚。
不是敲门,是一样很重的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沉闷,湿润,像一袋面粉,砸在了案板上。秦刻拔腿就跑。
防火门是虚掩的,他一把推开。
楼梯间里没有灯,应急指示牌发着幽幽的绿,绿光里,一个人躺在最底下那一级台阶下面,四肢摊开,头偏向一边,一只手臂折到了不该折的方向。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灰色卫衣,牛仔裤,脚上一只运动鞋,另一只掉在三步之外。秦刻蹲下去,手指探到他的颈侧。
没有脉搏。
皮肤还有一点余温,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头顶那一线绿光,楼梯扶手上方,一直往上延伸的黑暗,空空地望着。
他认得这张脸,早上点名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折叠椅上,一个劲儿拿指头敲膝盖的年轻人,敲的是秒针的节奏。秦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石英表,表面的玻璃裂了,指针不是停摆。是反了。
时针在左,分针在右,秒针倒着走,嗒,嗒,嗒,一格一格往回退,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一阶一阶地往下数。
他翻开死者的外套内袋,摸出一块工牌,塑料壳上印着:表号207,姓名……后面被汗水和血糊成了一团,看不清。
再翻下去,指尖碰到了一张折成四方的纸。他展开。
纸上印着红色的格线,字是手写的,笔画端正,墨还没完全干透:
借时单
出借人:(空白)
借用人:036
数额:一刻
用途:(空白)
下头盖了一个小小的章,章上刻着“漏”字,红得有点发暗。
秦刻的手指,一下子冻住了。
出借人那一栏,被人用墨点涂成了黑块,涂得很匀,不见一点笔画;借用人那一栏,清清楚楚,两个字也不是,是三个数字,一个都不差:036。
他拿着这张纸,在绿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蹲下去,看死者的右手,拳头攥得很紧,指缝里露出一线红色的纸边,红格线,和手里这张一模一样,只是那一角的墨早干透了,边缘被汗浸得发软,他伸手要去掰,指尖刚碰到那只冰凉的拳头,身后有一点极轻的脚步声,停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空的楼梯间里响了一下:“你左手,是不是慢了半拍?”
这句话,不是问死人的。
他身后的黑暗里,有一样硬的、冰凉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喉咙。
——
夏至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稳得有点用力:“别回头。”
秦刻没回头,他站在原地,慢慢把手里的借时单放下,放回死者的胸口,然后抬起双手,举到肩膀的高度,手指张开。
他能感觉到抵在自己喉结上的东西,金属,细长,尖端是平的,是一把螺丝刀。
他说:“你走路的节奏,我认得。上次是站台,这次是楼梯,你走路,右脚比左脚晚半拍,晚得很轻。”
夏至说:“闭嘴。”
秦刻问:“你的左手,现在是不是在发抖?”
螺丝刀的尖,在他的喉结上,轻轻颤了一下。
夏至说:“我说闭嘴。”
秦刻很平静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是手一抖,这一下下去,我可能要死,但是我这个人死在这儿,旁边还躺着一个,你想想,明天更夫是先问谁?”
夏至没有说话。
走廊那头,有一扇门被风吹开,吱呀一声,又合上。
她终于开口:“怀表,给我。”
秦刻问:“哪一只?”
夏至说:“你有几只?”
秦刻说:“两只,一只是036,一只是殷老的,殷老那只刚被我修好,你要的话,我可以先——”
夏至打断他:“036。”
秦刻沉默了一下:“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你要它干什么。”
夏至说:“一个问题,一分钟。”
秦刻慢慢地说:“我不问你问题,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这把螺丝刀,是平口,刀头有一点卷边,刀口偏左,磨损的方向不对,是个左撇子用得顺手的东西。可是你的左手,拿它的时候,是在发抖。”
夏至一怔:“……你怎么知道我——”
秦刻说:“我是修表的,我看工具,比看人准。”
喉结上的压力,松了一寸。
没料到螺丝刀的尖,往下滑了一滑,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很浅很细的血线,疼,凉,像被一根冰针扎了一下。
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低到近乎听不见:“……对不起。”
秦刻觉得脖子上有一点湿,回头的时候,眼角的余光里,夏至已经站到他面前,棉袄的下摆沾着灰,帽檐压得低,一只手捏着螺丝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样小东西,往他脖子上一按。
是一块创可贴,卡通的,印着一只粉色的小兔子。
夏至小声嘟囔:“暂住的小祖宗,不是故意的。”
秦刻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看了看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生气,还是先笑。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大声喊:“三点零一秒,所有的表,停了一秒钟,在哪一层,在哪一层?”
夏至的脸色一变,把螺丝刀塞回袖子,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楼梯间的黑暗里,退的时候,她的左手在空中停了半拍,才收回去。
她背对着他,说得很快:“那张借时单,别给任何人看。”
秦刻问:“为什么?”
夏至说:“因为上面写的,是你。”
说完,她转身,沿着楼梯往上跑,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比一声轻,轻到最后,只剩一线极淡的风。
秦刻站在尸体旁边,脖子上贴着一块粉色的小兔子,手里攥着一张不该看的单子。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想了想,把借时单叠好,塞进了怀表的盖缝里,贴在那张“今夜三点整,下楼”的纸条旁边。
二十分钟后,他被带到了四楼的小会议室。
屋里亮着日光灯,灯管嗡嗡响,会议桌是长条的,桌上摆着一只暖水瓶,几只一次性纸杯,纸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没有人喝。
头更和二更站在门口,一个看左边的三块表,一个看右边的本子,两个人脸色都很沉。
对面坐着柳老太,她披着外套,头发有点乱,看得出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旁边是桑先生,金丝眼镜,灰羊毛衫,仍是那副一口茶都没动的样子,眼皮垂着,十五秒眨一下。
桌子中央,摆着一张纸。
就是从死者口袋里翻出来的那一张,红格线,墨迹,盖着一个“漏”字章。有人在第一时间,把它从尸体上取走,摆到了这里,又重新压平,压得一丝褶都没有。
秦刻的心,往下沉了一寸。他怀里的那张,是另一张。
柳老太开口了,声音很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207,是漏官门下的学徒,二十三岁,参加第一次对表。他死之前,手里攥着一张借时单。”
秦刻没说话。
柳老太看着他:“借用人一栏,写的是036,你是036。”
秦刻说:“是。”
柳老太问:“你认识他吗?”
秦刻说:“不认识,今天早上点名,才第一次见。”
柳老太问:“那你刚才三点,在什么地方?”
秦刻说:“冷库。被你们锁在里头,门闩自己开的,我走出来,听见楼梯间里有东西落地。”
头更在门口低声补了一句:“冷库的门闩,确实是三点整,自己松的,记录有。”
二更接上:“三点零一秒,宾馆里所有的表,停了一秒,包括厨房的,包括冷库的,包括,”他顿了顿,“包括我这三块。”
头更:“我没有三块,我是三块取平均。”
二更:“平均出来的是错的。”
柳老太压了压手:“都别吵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秦刻脸上,把桌上那张纸,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这张借时单上的字,你认得?”
秦刻低下头。
灯光下,红格线里的墨迹,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每个字都带着一个极细微的、向右下方收的小钩,像一个人写字的时候,笔尖落到最后一笔,总要轻轻带一下。
这个钩,他认得。
十二年,在平江路尽头那间十平米的铺子里,每一张维修单,每一张收据,每一张写给客人的小字条,都有这个钩。
他抬起头,嗓音出来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认得,”他说,“是我外公的笔画,不是他惯用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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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三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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