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之前的记忆，是破碎的，像透过结了霜的旧玻璃看出去的世界，模糊，冰冷，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晕眩。但那个清晨的每一个细节，却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林晚的灵魂上，永不磨灭。

那是一个普通的，北方冬天的清晨。天光未亮，屋子里氤氲着隔夜的寒气，还有一种老房子特有的、木头与尘土混合的气味。林晚是从一个噩梦中惊醒的。

梦里没有具体的妖魔鬼怪，只有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像墨汁一样包裹着她，让她无法呼吸，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脚，向下沉，一直沉。这种窒息感比任何具象的恐怖更让她恐惧。

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额头上、脖颈里，全是冰凉的冷汗。她习惯性地向身边摸索，想要触碰到奶奶温热的身子，寻求一点安慰。

摸到的，是空荡荡的、已经凉透的炕席。

“奶奶？”

她小声地叫了一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梦魇留下的惊恐。没有回应。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老旧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像一下下敲在她脆弱的心弦上。

她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借着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得可怜的晨光，仔细地看。炕的另一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奶奶果然不在。

一种熟悉的、冰凉的恐慌感，瞬间从脚底窜上了头顶。她连滚带爬地翻到炕沿，趿拉上那双小小的、奶奶用旧毛线勾的拖鞋，跑到里屋的门边。

门，和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被一把沉重的老式铁锁，从外面锁住了。

那锁头黝黑、冰冷，挂在两个门环之间，像一个沉默而残忍的宣告：你，出不去。

“奶奶！奶奶！”林晚开始用力拍打厚重的木门，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开门！我醒了！奶奶！”

木门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却也格外无力。门外是院子，院子外面是胡同，胡同外面是渐渐苏醒的街道。世界很大，很热闹，但这一切都被这扇门和她脖子上的锁，隔绝在外。

回应她的，只有隔壁院子里隐约传来的公鸡打鸣声，以及更远处，若有若无的、卖豆腐的老头敲梆子的声音。奶奶听不见，或者说，奶奶知道她听不见，所以才放心地锁上了门。

这不是第一次了。从她有记忆开始，只要奶奶需要早起出门，去几里地外的菜市场买便宜的蔬菜，或者去给在附近工地打工的爷爷送早饭，这把锁就必然会出现在门上。奶奶总是说：“晚晚乖，再睡一会儿，奶奶马上就回来。外面有拍花子的（人贩子），锁上门安全。”

可是，对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来说，“拍花子的”远没有“独自一人被关在一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可怕。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每一次都让她肝胆俱裂。

她停止了无用的拍打，小小的身体顺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

这间位于市中心的平房，是爷爷奶奶的家。屋子不大，被一道火炕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是厨房兼客厅，堆着蜂窝煤和炉子，墙上挂满了油腻和灰尘。里间是卧室，除了炕，只有一个老式的木头衣柜，和一个充当电视柜的旧箱子，上面摆着一台小小的、雪花比图像还多的黑白电视机。

对林晚来说，这个小小的空间，在奶奶在家的时候，是温暖的港湾。有奶奶做的热乎乎的饭菜，有奶奶烧得暖烘烘的炕头，有奶奶哼唱的、听不清歌词的小调。可一旦奶奶离开，这把锁挂上，这里就瞬间变成了一个华丽的牢笼。所有的温暖都消失了，只剩下空旷和死寂。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光线越来越亮，屋子里的陈设在昏暗中显出清晰的轮廓。那口黑黢黢的衣柜，像一头蹲踞的怪兽；窗户上随着风轻轻晃动的旧报纸影子，张牙舞爪。她总觉得在某个角落，藏着梦里那种无形的、会吞噬她的东西。

她想起爷爷。爷爷在她更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爷爷的印象极其模糊，只记得一个总是咳嗽的、瘦削的影子。是奶奶后来告诉她，爷爷去世的时候，她就在爷爷怀里。要不是因为她哭得厉害，大家还没发现爷爷已经没了气息。奶奶说，爷爷抱她抱得紧紧的，大概是舍不得吧，舍不得刚出生的孙女，也舍不得这个家。

“舍不得……”林晚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爷爷舍不得，所以紧紧抱着她。那奶奶呢？奶奶为什么总是舍得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是不是……是不是奶奶并没有那么舍不得她？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更疼了，眼泪流得更凶。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知道奶奶辛苦，要操持这个家。可是，理解并不能抵消恐惧。那种从噩梦中惊醒后找不到依靠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她淹没。

她记得有一次，大概是她五岁那年夏天，奶奶出门时可能没把门锁好，或者锁老了，有些失灵。她哭着推门，门竟然被她推开了一条缝！那一瞬间，狂喜攫住了她。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出口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挤出门，哭着就往院子外面跑。

她要去找奶奶！只要找到奶奶，就安全了！

可是，她刚跑到院子里，就被一个正在整理蔬菜筐的叔叔一把抱住了。那是院子里租房子卖菜的张叔叔。

“哎呦，晚晚，哭啥？这是要上哪儿去啊？”张叔叔的声音很洪亮，带着浓重的口音。

“找奶奶！我要奶奶！”林晚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小手小脚乱蹬。但一个不到六岁孩子的力气，在一个成年男子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可不能乱跑！你奶奶一会儿就回来了，乖，跟叔叔在这儿等着。”张叔叔把她抱得紧紧的，生怕她挣脱。

她继续哭，继续闹，嗓子都哭哑了。张叔叔是好人，没有不耐烦，只是不停地安慰她，但就是不松手。后来奶奶提着菜篮子回来，张叔叔把哭得快要断气的她交还奶奶，奶奶一边向张叔叔道谢，一边数落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跑丢了怎么办？吓死奶奶了！”

奶奶的语气里有后怕，有关心，但更多的是责备。林晚当时委屈得说不出话，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奶奶和张叔叔都觉得她跑出去是“不听话”，是“危险”，却没有人理解，她被锁在屋子里，是多么的害怕。

“为什么不听话？因为屋子里有鬼啊！有吃小孩的鬼！”她在心里呐喊，但嘴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人的世界，有自己的规则和道理，孩子的恐惧，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无理取闹。

从那次之后，奶奶锁门锁得更紧了。而林晚，在经历了无数次哭闹、拍门都无效之后，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突然照亮了她的小脑袋瓜。

门，是出不去的。那……窗户呢？

她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投向了里屋那扇唯一的窗户。

那是一扇老式的、对开的木格窗，窗棂上糊着报纸，年久失修，油漆剥落，露出里面木头的本色。窗户从里面用两个生锈的铁插销锁住。她见过奶奶无数次开窗、关窗。很简单，就是把那个铁片抬起来，或者按下去。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速。门出不去，可以从窗户出去！只要打开窗户，她就能爬到窗台上，然后跳下去——窗台不高，下面就是院子里的土地，她跳过的，不会摔疼。然后，她就可以获得自由！可以去找奶奶，或者，至少可以待在院子里，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看到天空，而不是被关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盒子里。

这个计划在她心里酝酿了很久，但因为对奶奶的依赖和一丝怯懦，她从未真正实施过。她总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奶奶某天能明白她的恐惧，不再锁门。

但今天，在这个从噩梦中惊醒的、格外寒冷的清晨，在又一次被冰冷的铁锁和空寂的屋子折磨之后，那丝希望彻底破灭了。绝望，催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停止了哭泣，用袖子用力擦干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比她的人还要高一些。她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窗台。她先是尝试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插销锁得牢牢的。

她环顾四周，把那个旧箱子从电视柜旁费力地拖到窗下。箱子很沉，她累得小脸通红，喘着气。爬上箱子，她终于可以和窗户平视了。

现在，她看清楚了那两个插销。它们锈得很厉害，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她伸出手，冰凉的铁锈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她模仿着奶奶的动作，用手握住其中一个插销的铁片，用力向上抬。

纹丝不动。

锈住了。她又加了把力气，小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小脸憋得通红。插销仿佛焊死在了那里，拒绝她的努力。

恐慌再次袭来。难道连窗户也打不开吗？难道她唯一的出路也被堵死了？不行！绝对不能放弃！

她改变策略，不再向上抬，而是尝试向旁边掰动，或者向下压。各种角度都试过了，那铁片就像长在了底座上，顽固得令人绝望。

“打开！求你打开！”她带着哭腔，对着插销哀求，仿佛它是一个有生命的物体。回答她的，只有铁锈摩擦时发出的、细微而刺耳的“沙沙”声。

汗水混着刚才未干的泪水，流进眼睛里，涩涩地疼。她也顾不上擦，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小小的铁片上。她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手指被粗糙的铁锈磨得生疼，可能已经破了皮，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开它！打开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她似乎能听到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有邻居开门泼水的声音，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世界正在醒来，只有她，还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几乎要放弃了，一种比噩梦更深的黑暗笼罩了她。如果连窗户都打不开，她是不是要永远被锁在这里了？

就在她力气将尽，准备再次放声大哭的时候，她几乎是发泄般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握着插销的手臂上，狠狠地往上一提！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锈铁摩擦的尖锐声响。

那个仿佛永恒凝固的铁片，竟然……松动了一下！

林晚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她屏住呼吸，再次尝试。

“嘎吱——哐！”

一声更响的声音，插销被她成功地抬了起来，脱离了底座的卡槽！

打开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解放感冲上头顶，她差点从箱子上栽下去。她迫不及待地想去推窗户，然而——

窗户只从被她打开插销的那一侧，向内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因为另一侧的插销还锁着，这扇对开的窗户，只能打开一半。

那条缝隙，别说钻出去了，连她的小脑袋都伸不出去。

希望刚刚升起，就再次被残酷的现实击碎。

她呆呆地看着那条缝隙，外面寒冷的空气涌进来，吹在她汗湿的脸上，冰凉。透过缝隙，她能看到院子里光秃秃的枣树，和一角灰蓝色的天空。

自由那么近，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她的右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低头一看，才发现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被铁锈和粗糙的边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正渗出殷红的血珠。刚才太过专注和用力，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现在，疼痛感清晰地传来，混合着巨大的失望和委屈，让她鼻子一酸，又想哭。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她看着另一侧那个同样锈迹斑斑的插销，又看了看自己正在流血的手。

右边的手划伤了，很疼。但是，左边的手还是好的。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右边能打开，左边也一样能打开！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处理手上的伤口，只是把流血的手指在衣服上随意地蹭了蹭，然后伸出了左手，握住了另一侧的插销。

有了之前的经验，她知道需要多大的力气，也知道该如何对付这些顽固的铁锈。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和专注。

又是一声令人心悸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第二个插销，也被她成功地打开了！

现在，两扇窗户都可以自由活动了。她伸出双手，用力一推。

“吱呀——”

木轴发出悠长而沉重的呻吟，两扇窗户完全洞开。寒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将屋子里的沉闷一扫而空。巨大的窗台，像一个小小的舞台，呈现在她面前。

成功了！她真的做到了！

激动和兴奋让她暂时忘记了疼痛和恐惧。她手脚并用，爬上窗台。窗台是水泥砌的，很宽，和她那时候的身高差不多高。她站在上面，看着窗外的世界。

院子，土地，邻居家低矮的房檐，天空中偶尔飞过的麻雀……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胸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接下来，只要跳下去，她就自由了！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窗台边缘，探出身子，看着地面。虽然不高，但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是有点眼晕。她有些害怕，犹豫着该怎么下去，是坐着蹭下去，还是直接跳。

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往下跳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哎！晚晚！别动！千万别跳！”

是邻居王奶奶的声音，充满了惊慌。

林晚吓了一跳，动作僵住了。她扭头看去，只见王奶奶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拿着搪瓷缸子，一脸焦急地看着她。

“晚晚！你怎么爬那儿去了！太危险了！快回去！”王奶奶不敢大声喊，怕吓着她，压着嗓子急切地挥手。

林晚看着王奶奶，刚刚获得的自由喜悦瞬间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错事被抓住的慌乱和无措。她站在高高的窗台上，冷风吹着她单薄的衣衫，右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下去的路被阻断，而退回去……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被锁住的屋子里。

她该怎么办？

王奶奶见她不动，更加着急了：“好孩子，听话，别动啊！奶奶这就去叫你奶奶回来！你千万别动，千万别跳！等着啊！”

说着，王奶奶放下缸子，急匆匆地就往院子外面跑，看样子是真的要去找她奶奶了。

林晚独自一人，留在了高高的窗台上。前进无路，后退不甘。她望着王奶奶消失的院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黑洞洞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屋内。

寒冷，疼痛，迷茫，还有一丝刚刚体验过的、短暂的自由的余味，交织在一起。

她只能等着。等着奶奶回来。

而奶奶回来之后，会是怎样的情景？是会理解她这次的“壮举”，还是会像张叔叔那次一样，又是一通数落？

她不知道。她只能抱着膝盖，在寒冷的窗台上坐了下来，像一只被雨淋湿、无家可归的小猫，孤独地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窗外的世界，此刻，似乎又与她没有关系了。

（第一章完）

第一次写下这些文字雏形的时候我才只有初二，它在我的备忘录里呆了很久，久到我一度忘记了还有它的存在。前段时间换手机翻出来看的时候，我还是模糊了眼眶，所以我想，也不是为了成为什么作者之类的吧，我还是想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给自己一个交代。这篇文没有cp，甚至没有爱情，只有一个小女孩的自我成长罢了，希望看到这的你可以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谢谢所有阅读到这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被锁住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