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从城南到城北,像是穿越了两个世界。
林晚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抓着冰凉的金属车架。父亲的背脊在她眼前微微佝偻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在风中鼓动,隐约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他不说话,只是用力蹬着车,链条发出“咔哒、咔哒”有规律的声响。
她也没有说话。
风吹在脸上,九月初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却已有了些许凉意。她看着道路两旁的景象从熟悉的街道渐渐变成陌生的街区,店铺的招牌换了风格,行道树的品种似乎也不一样了。一切都提醒着她:她在离开,在告别,在去往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心里的感觉很奇怪。没有想象中逃离的狂喜,也没有多少对未来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就好像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时,第一反应不是欢欣鼓舞,而是大口大口地、近乎贪婪地呼吸,哪怕空气里也混着别的味道。
背包搁在腿上,不重,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用了多年的文具盒,还有姥姥偷偷塞给她的两百块钱——老人家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出门前握住她的手,把卷得整整齐齐的钱塞进她手心,然后用力捏了捏。那一刻,林晚几乎要掉下泪来,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回头,回头就输了。
“快到了。”父亲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林晚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老旧的职工家属院,红砖楼房,大多六层,没有电梯。楼间距很窄,晾衣绳纵横交错,上面挂满了各色衣物,在午后的阳光和微风中轻轻晃动。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石凳上下棋,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闹,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停放在单元门口。
和她长大的那个环境很不一样。妈妈那边的家属院要新一些,也规整一些。这里更有烟火气,也更拥挤,更嘈杂。
父亲在一个单元门前停下。四单元,没有门禁,铁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暗红色的铁锈。
“四楼,”父亲锁好车,从她手里接过那个不算重的背包,“没电梯,得走上去。”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身,踏上楼梯。
林晚跟在他身后。楼梯间很窄,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管道、开锁、家政服务,层层叠叠。空气里有陈旧灰尘和饭菜混合的味道。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父亲在前,她在后,一阶一阶,盘旋向上。
四楼,东户。
父亲在深绿色的防盗门前停下,从裤兜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只有两三把钥匙,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顿了一下,转过头,压低声音快速地说:
“你王阿姨……人不错。小虎还小,有点怕生。你……别多想。”
林晚点点头,没说话。她看到父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爬楼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门开了。
首先涌出来的是一股复杂的味道:炒菜的油烟味,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甜腻花香,还有淡淡的奶腥味和儿童爽身粉的味道。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情:
“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这就是晚晚吧?长得真秀气!”
一个穿着碎花家居服、系着围裙的女人站在门口,大约三十五六岁,中等个子,微胖,圆脸,烫着时兴的小卷发,脸上堆着笑。但林晚几乎立刻捕捉到了那笑容下的审视和评估,那双眼睛快速地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扫到她手里的背包,再扫回她脸上。
这就是王阿姨,父亲后来的妻子,王小虎的母亲。
“阿姨好。”林晚低声叫了一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哎,好好好!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王阿姨侧身让开,顺手从鞋架上拿下一双粉色塑料拖鞋,明显是新的,标签还没撕,“特意给你买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脚。”
林晚换上拖鞋,有点大。她没说什么,走了进去。
房子不大,标准的两室一厅。客厅兼餐厅,放着一套老式的人造革沙发,罩着镂空的白纱巾。沙发对面是电视柜,一台21寸的显像管电视机,上面盖着钩针编织的防尘罩。一张折叠式圆桌靠在墙边,上面已经摆了三副碗筷。整个屋子收拾得干净整齐,甚至可以说一尘不染,但透着一种刻意的、紧绷的整洁,仿佛随时准备接受检查。
空气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锅铲碰撞声。但林晚能感觉到,这安静下面涌动着什么。
“小虎,小虎!快出来,姐姐来了!”王阿姨朝里屋喊道。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小男孩从可能是卧室的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大约三四岁,圆脸,短发,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缺了轮子的塑料小汽车。
“小虎,叫姐姐啊!”王阿姨催促。
小男孩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最后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小小声地、含糊地叫了句:“姐……姐。”
“小虎弟弟。”林晚对他点了点头,试着扯出一个微笑。但她的脸部肌肉似乎有些僵硬,那个笑大概并不好看。
小虎迅速地把头缩了回去,躲到门后看不见了。
“这孩子,怕生!”王阿姨笑着打圆场,但笑容有些干,“晚晚,你的房间在这儿。”她指了指靠近厨房的一个小门。
那扇门紧闭着,深褐色的木头,上面有细微的划痕。门把手是普通的球形黄铜把手,有些磨损,但擦得很亮。
林晚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个房间。一扇门。
“以前是堆杂物的,我们收拾了两天,刚刷了墙,你看看行不行。”王阿姨走过去,拧开门把手,推开了门。
林晚走了过去,站在门口,向里望去。
房间真的很小。大概只有六七平米,甚至可能更小。一张单人铁架床靠墙放着,铺着崭新的淡蓝色格子床单,同款枕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床的对面是一张旧书桌,深褐色,桌面上有划痕和墨渍,但擦得很干净。一把木头椅子。靠门的墙边是一个简易的布艺衣柜,深蓝色,拉链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墙壁确实是新刷的,白色,还能闻到淡淡的石灰水味道。一扇朝北的窗户,玻璃擦得很亮,挂着浅绿色的、印着小碎花的布窗帘。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距离很近,能看到别人家阳台晾晒的衣服。
很小。很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但——
它有四面墙。一扇窗。一扇门。
一扇可以关上的、真正的门。
林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这个狭小的空间,看着那张属于她的床,那张属于她的书桌,那个属于她的、空荡荡的衣柜。一股极其复杂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鼻腔和眼眶,她不得不狠狠地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将那不合时宜的酸涩感压下去。
这是她的房间。她一个人的房间。
从记事起,在奶奶家,她睡在客厅的钢丝床上,晚上大人们看电视、说话、走动,直到深夜。在妈妈家,她睡在阳台改成的、用布帘隔开的小空间里,没有门,任何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掀开帘子。
她从未有过一扇可以关上的门。从未有过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可以上锁、可以隔绝外界、可以蜷缩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空间。
而现在,她有了。
“还……还行吗?”王阿姨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试探,“床单被套都是新买的,我洗过了。桌子是以前老林用过的,有点旧,但结实。衣柜是昨天刚组装的,你看看大小……”
“很好。”林晚打断她,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转过身,看着王阿姨,认真地、清晰地说:“谢谢阿姨,很好。我很喜欢。”
王阿姨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平静甚至肯定。随即,她的笑容变得真切了一些,那层刻意的热情似乎褪去了一点:“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还怕你嫌小呢。你先收拾收拾,把东西放好。饭马上就好,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呃,老林说你爱吃红烧排骨,我炖了一下午,看看合不合口味。”
林晚点点头:“谢谢阿姨,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一家人。”王阿姨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晚晚,家里小,卫生间是公用的,早上可能得错开用。热水器是烧气的,开关在厨房墙上,用之前记得打开,用完要关上,注意安全。洗衣机在阳台,周末我一般洗衣服,你要洗什么可以一起……”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规矩和注意事项,林晚安静地听着,一一点头。
“行了,让孩子先歇会儿。”一直沉默的父亲林建国终于开口,语气有些疲惫,“坐了一路车。晚晚,你收拾吧,吃饭叫你。”
“好。”
父亲转身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顿时充满了小小的客厅。
王阿姨进了厨房,传来炒菜和抽油烟机的声音。
小虎又从门后探出头,偷偷看她。
林晚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即将成为她生活空间的小小天地,然后,她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不重,却异常清晰。
门,关上了。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电视的声音、炒菜的声音、抽油烟机的轰鸣,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小小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地上是冰凉的水泥地,没有铺东西。但此刻,这冰凉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她抬起头,环顾这个小小的空间。从门到窗户,大概五步。从床头到书桌,两步。天花板不高,白炽灯管还没开,光线从北窗透进来,有些昏暗,但足够看清一切。
这是她的了。完全属于她的。哪怕只是暂时的。
她坐在地上,没有立刻去整理背包。只是坐着,静静地感受着这难得的、奢侈的安静和独处。没有妈妈随时可能响起的挑剔和责备,没有周明叔叔小心翼翼的客气,没有奶奶家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排除在外的隔膜感。
只有她自己。和四面墙。和一扇门。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敲门声轻轻响起。
“咚,咚。”
是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晚晚,吃饭了。”
“好,马上来。”她应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书桌前,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没有打开。她看着桌上空无一物,想了想,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漆皮斑驳的铅笔盒,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盘红烧排骨,油亮酱红。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盆紫菜蛋花汤。很家常,但看起来是用了心思的。
四人坐定。林建国坐在主位,王阿姨坐在他对面,林晚坐在王阿姨旁边,小虎被安排坐在一个带围栏的儿童餐椅上,挨着王阿姨。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来,晚晚,尝尝阿姨的手艺。”王阿姨热情地夹了一大块排骨放到林晚碗里,“也不知道咸淡合不合适。”
“谢谢阿姨。”林晚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味道适中,不难吃,但也说不上多么惊艳。“很好吃。”
“那就好,那就好,多吃点!”王阿姨似乎松了口气,又给林晚夹了一筷子鸡蛋,“正长身体呢,学习又累,得吃好。”
林晚默默吃着饭,小口小口,细嚼慢咽。她能感觉到父亲偶尔投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也能感觉到王阿姨那份热情下的谨慎和观察。小虎自己拿着小勺子,笨拙地吃着鸡蛋拌饭,吃得满脸都是,王阿姨时不时要给他擦一下。
“晚晚,学校转学手续,我明天去你原来学校问问,看需要什么材料。”林建国扒了一口饭,开口说道,“这边对口的中学是市七中,离得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教学质量……还行。”
“嗯。”林晚应了一声。市七中,她知道,一所很普通的中学,升学率一般。和她之前读的省重点附中没法比。但她没说什么。这是她选择来这里的代价之一。
“七中也不错,离家近,方便。”王阿姨接话,“晚晚成绩好,到哪儿都一样学。以后早上我给你做早饭,吃了再去学校,中午学校有食堂吧?晚上回来吃,阿姨给你加营养。”
“不用太麻烦,阿姨。”林晚说。
“不麻烦不麻烦,添双筷子的事。”王阿姨笑,“就是家里小,以后你学习,我们看电视小声点,让小虎也别吵你。”
“没关系。”林晚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谢谢阿姨。”
“这孩子,真客气。”王阿姨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别的意味。
一顿饭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微妙的气氛中吃完。林晚主动要帮忙收拾碗筷,被王阿姨坚决地拦住了:“不用不用,你去看书吧,刚来,歇着。这点活儿一会儿就好。”
林晚没有坚持。她知道,有些界限需要时间才能模糊。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这次,她没有关严门,留了一条缝。
她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季节交替的,叠好放进衣柜。书不多,主要的课本和习题集,整齐地码在书桌一角。铅笔盒放在最顺手的位置。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一个掉了漆的星星发卡,是姥姥很久以前给的;一个手掌大的、布缝的兔子,耳朵都磨毛了,是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做的,她一直没扔;还有几张以前的照片,压在书包最底层,她没有拿出来。
东西很快就收拾完了。房间依旧显得很空。但这份空,反而让她感到安心。她坐在书桌前那把坚硬的木头椅子上,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能隐约看到别人家晃动的人影,电视屏幕的光,还有炒菜时抽油烟机亮起的小灯。
这就是市井生活。这就是烟火人间。而她,现在也是这其中的一分子了,在这个陌生的窗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格子。
晚上,洗漱是个有点尴尬的过程。卫生间很小,洗衣机占了一角,剩下的空间转身都困难。热水需要提前打开煤气烧,王阿姨一直在外面告诉她怎么调冷热水,怎么用那个老式的、出水量很小的淋浴喷头。毛巾和牙刷是新的,和王阿姨、小虎的并排放在一起,颜色不一样,但款式相近,像一套。
她快速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也是新的,带着崭新的、硬挺的棉布味道,不是她习惯的柔软。回到房间,关上门,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坐在床沿,听着门外隐约的声响: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王阿姨大概在哄小虎睡觉,传来轻轻的哼歌声和水流声(大概在给小虎洗屁股);小虎偶尔嘟囔几句什么。
这些声音,是“家”的声音。但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家”。这是一个新的、由别人建立起来的、她硬挤进来的“家”。
她躺下来,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枕头是荞麦皮的,稍微一动就沙沙响。房间没有空调,只有一扇窗,晚上有点闷热。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母亲的愤怒和眼泪,姥姥沉默的送别,漫长的自行车旅程,陌生的街道和楼道,王阿姨带着审视的笑容,小虎怯生生的眼神,还有这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真的来了。做出了选择,并且实施了。没有回头路了。
心里是空的,没有多少离愁,也没有多少对新生活的憧憬。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奇怪的悬浮感,仿佛脚踩不到实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渐渐平息。电视关了,脚步声,卫生间再次的水声,主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整个家陷入沉睡的寂静。
林晚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墙壁上刷痕的细微纹路。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触到了冰凉的墙壁,然后是那扇关着的、坚实的木门。
她拥有了一扇门。这是真的。
这个认知,在此刻寂静的深夜里,才真正地、沉沉地落进她的心里,激起一圈复杂难言的涟漪。是安慰,是酸楚,是孤独,也是她拼尽全力为自己挣来的一小片喘息之地。
她慢慢地蜷缩起身体,像婴儿在母体中一样的姿势。终于,在这个完全陌生、前途未卜的地方,在这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周日。林晚醒得很早,或许是新环境,或许是心里装着事。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早起鸟儿的啁啾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很安静。父亲和王阿姨似乎还没起。小虎的房间里也没有声音。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换好衣服,拧开门。客厅里还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她走到小小的阳台上。阳台上晾着昨天换洗的衣服,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还有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从四楼看出去,能看到大半个家属院。早起的老人在空地上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有人提着豆浆油条回来,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清新味道,混杂着煤球炉子的烟火气。
这就是她以后每天要面对的世界了。普通,琐碎,充满烟火气,与她之前熟悉的环境截然不同。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卫生间洗漱。尽量不发出声音。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和疲惫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她用冷水扑了扑脸。
回到房间,她拿出课本,摊在书桌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乱糟糟的,未来像一团浓雾,看不清方向。转学,新学校,新同学,新的老师,跟不跟得上课业?和父亲、王阿姨、小虎如何相处?妈妈那边……她现在怎么样了?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快到八点,外面传来动静。王阿姨起来了,厨房里响起做饭的声音。接着是父亲和小虎的声音。
“晚晚,吃早饭了!”王阿姨在门外喊。
“来了。”林晚合上书,走出去。
早饭是粥,馒头,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很简单。
“不知道你早上爱吃什么,就将就一下。”王阿姨一边给小虎喂粥,一边说,“明天想吃什么,跟阿姨说。”
“这样就很好,谢谢阿姨。”林晚坐下来,安静地吃。粥煮得很烂,馒头是买的,有点干。
“你爸今天去给你办转学的事。”王阿姨说,“你原来的书和笔记都带了吧?七中进度不知道一样不一样,不一样的话,得抓紧补补。”
“带了。”林晚说。
“晚晚成绩好,肯定没问题。”林建国闷闷地说了一句,继续低头喝粥。
小虎咿咿呀呀地,把粥弄得到处都是,王阿姨手忙脚乱地给他擦。
早饭后,林建国换了身稍微整齐点的衣服,出门了。王阿姨开始收拾屋子,拖地,擦桌子,动作麻利。小虎自己在客厅玩积木,搭了又推倒,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林晚回到房间,关上门,但没关严。她坐在书桌前,真的开始看书。语文,数学,英语。试图用熟悉的知识来对抗内心的不安和茫然。
中午,林建国回来了,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问了,转学证明得从原学校开,还得去教育局盖个章,七中那边也要接收函。”他对林晚说,也像是对王阿姨汇报,“我明天再去你原来学校一趟,找找老师。顺利的话,后天应该能去七中报到。”
“嗯。”林晚点头。她看到父亲额头上又冒汗了,为了她的事奔波,他大概也觉得麻烦吧。
午饭时,王阿姨问起要准备什么学习用品,要不要买新书包。林晚说不用,现有的还能用。王阿姨也就没再坚持。
下午,林晚继续在房间里看书。小虎午睡醒了,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咯咯地笑,王阿姨压低声音让他小声点,别吵到姐姐学习。林晚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傍晚,王阿姨在厨房做饭,林晚走过去,说:“阿姨,我帮您择菜吧。”
王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啊,来,把这个豆角摘一下。”她递给林晚一小盆豆角和一个塑料盆。
林晚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安静地摘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掰成小段。动作不快,但很仔细。
王阿姨一边炒菜,一边偷偷打量她。女孩低着头,侧脸安静,睫毛很长,手指纤细但动作稳当。不像是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她心里那点因为“前妻女儿突然入住”而产生的别扭和警惕,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晚晚,”王阿姨开口,语气比之前自然了些,“以后这就是自己家,别太拘束。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跟阿姨说。你爸他……男人粗心,想不了那么周全。”
“嗯,谢谢阿姨。”林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摘豆角。
“你妈妈那边……”王阿姨似乎斟酌着词句,“你也别太犟,有时候打个电话,报个平安。毕竟……是亲妈。”
林晚摘豆角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王阿姨叹了口气,也不再提这个话题。
晚饭时,林建国说,明天他能请半天假,争取把转学手续跑下来。又问林晚原来学校的班级和班主任姓名。林晚一一说了。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小心翼翼、彼此试探的平静中,滑过了两天。
第三天,星期一,林建国带着林晚去了市七中。手续基本办妥了,她被安排在高三(五)班,一个理科普通班。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严肃的男老师,姓赵。简单问了林晚几句原来的学习情况,看了看她之前的成绩单(幸好她带了),没多说什么,就让她明天来上课,课本先去教材处领。
从学校出来,林建国推着自行车,林晚跟在他身边。九月的阳光依然有些灼人。
“七中……可能没你原来的学校好,”林建国推着车,目视前方,声音有些干涩,“但……高三了,关键还是靠自己。你……好好学。”
“我知道。”林晚说。
“你王阿姨……人其实不坏。就是……家里突然多个人,她可能得适应适应。小虎还小,闹腾,你多包涵。”
“嗯。”
“钱……够不够?”林建国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给林晚,“先拿着,买点文具什么的。不够……再说。”
林晚看着那五十块钱,没有立刻接。父亲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这五十块钱,大概是他从烟钱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省下来的。
“我有钱,姥姥给了。”她说。
“拿着!”林建国语气硬了一些,直接把钱塞进她校服口袋,“给你的就拿着。明天……好好上学。”
林晚没有再推辞,“谢谢爸”
林建国似乎因为她这声“爸”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跨上自行车:“上车,回家。”
晚上,林晚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明天上学要用的东西。新领的课本散发着油墨的味道,和她原来学校的版本略有不同。她把书一本本包上书皮,用钢笔在扉页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新的班级。
“林晚,高三(五)班。”
陌生的字眼。新的开始。
她拿出那个布兔子,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耳朵,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又拿出星星发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也放了进去。有些东西,需要被收起来。
她铺开作业本,开始预习明天可能要上的内容。台灯是新买的,王阿姨下午特意去买的,说是护眼灯,光线很柔和。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对面楼的灯光大多亮着。偶尔有锅碗瓢盆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有小孩哭闹的声音传来。这些声音,曾经离她很遥远,现在,就在耳边,与她只有一墙之隔。
这就是生活。真实、琐碎、嘈杂,带着油烟味和肥皂泡的生活。而她,现在身在其中。
临睡前,她照例检查了门是否关好。然后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明天,要去新的学校了。面对全新的老师,全新的同学。他们会怎么看待她这个半路转学来的插班生?会好奇?会排斥?还是会无视?
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去面对。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她想起离开妈妈家那天,妈妈最后的哭喊和眼泪。心里某个地方,尖锐地刺痛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点刺痛压了下去。不能想,不能回头。
她又想起姥姥塞钱给她时,那双布满老茧、温暖干燥的手。想起小虎怯生生叫她“姐姐”的样子。想起王阿姨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和父亲塞给她五十块钱时那笨拙的样子。
生活就是这样吧,混杂着伤害与温情,背叛与接纳,冷漠与那一点点笨拙的善意。她像一株被随意移植的植物,被迫从原本的土壤里连根拔起,栽进一个完全陌生、甚至可能贫瘠的新地方。能否活下去,能否扎根,全看她自己。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那扇门。在黑暗中,它只是一个更深的轮廓。
但那是她的门。可以关闭,也可以打开。
第二天一早,林晚比平时起得更早。换上七中那套蓝白相间、质量明显不如原来学校校服的运动款校服,背起书包。王阿姨已经做好了早饭,煮了面条,里面卧了个荷包蛋。
“第一天上学,吃饱点。”王阿姨说。
“谢谢阿姨。”
父亲已经去上班了。林晚独自吃完早饭,跟王阿姨说了声“我走了”,便背起书包出门。
下楼,走出单元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按照昨天父亲指的路,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路上都是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没有人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任何人。她就像一个突然出现在这幅画面里的、不和谐的外来符号。
十五分钟后,她看到了市七中的大门。比原来学校的大门小,也旧一些。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学生们鱼贯而入。
林晚在校门口停顿了几秒,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新的生活,或者说,另一种形式的生存,正式开始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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