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殿内无人,风沥清便转身走在殿内烛台三尺远处的殿阶处,举手寻到一间暗格左右转了三圈,轻轻打开后便能里面是一只早已陈旧的黄金钗。
这个黄金质地的钗子已经有些年份了,款式也不是现在所流行的,因为这种款式现在已经被京城遗忘,就连风沥清本人都觉得好像已经恍若隔世一般。
这支陈旧的钗子早已不复原来在在风沥清鬓前的当年风华,只有谁仔仔细细地查看,摩挲间才能从斑驳的纹路之间找到上面的暗纹,那里竟是轻轻地印着一个轻字,虽然纹路已经有些磨损,却仍静静地卧在凤身底,轻易不被人发现。
暗光下,风沥清的目光微微转移到窗前,竟是直接就说出了不在人前的心思:
“虽然本宫能帮你,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惊喜,在这个永安城,是否能成为你的新生,还是得看你自己。”
她微微摩挲着黄金钗凤,像摩挲过去的时光。
可惜终究是什么都没有。
琉璃镜在七宝格放妆匣的格子附近,镜面光滑如雪,照着却格外模糊。
七年了,她的妆匣已经升级,脂粉也逐渐多种多样,妆容也越来越精致,甚至她的权力也越来越大。
但是她并不开心。
不是指现在的她,是指以后的她。
纵使已经无数次下定了决心,她依然于心不忍,可终是身不由己。
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事情,已经太多太多,风沥清不想他们其中的一个,变成自己的遗憾。
哪怕,自己已经身处在地狱之中。
风沥清的目光一厉,将黄金钗重新塞进了匣子中,像是从来都不曾打开过。
殿内的阳光一阵阵闪耀,照得匣子却越发阴沉。
风沥清封格,朝窗外一望,原来春天早就来了,只是她还一直待在这里。
她抬起手取出妆匣和新的琉璃镜画眉,眼尾渐渐染上春山如黛,口似染蜜。
“绍铭,如今的时机,我们不赌一局吗?看看究竟是谁赢了。”
风沥清口中含笑,妆似三月枝头桃。
不是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吗?
风沥清透过窗户看到一湾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这是她离权力最近的一次。
她的笑容中是释然,是自嘲,也又是一次新的开始。
那个男人,究竟以后会是一把趁手的刀,还是一只窝里的羔羊?
无暇顾及这些,风沥清理了理衣裳,从暖玉下的台阶走下来,身体带了些许的冷意,就像宫墙内无声的孤冷和如临深渊,而这些潜在的隐患却并没有让她真的退缩。
也许,她是时候和那个男人撕破脸皮了。
这么多年,她已经忍了太久太久,忍到,她现在已经不想再忍了。
这个贤德的皇后,谁爱当谁当去吧。
毕竟她还有别的任务要做,她自己的,还有一些祖先的,经年的旧恩怨,没有什么比现在这个时候更合适的了。
珠帘在殿中摇曳,仿佛梦回十八岁,和某个耻辱的晚上。
走出凤幕连成的皇后殊座和殿中内设的重重红墙,就在风沥清刚刚踏出去的凤仪殿外,那个不久之前被她收入麾下的男人此刻正直挺挺得跪在殿前,袍角已经被薄雪濡湿,硬朗飘逸的面容也变得脆弱,看样子他似乎跪了很久,风沥清能敏感地注意到那耳廓和下巴都连带着被微微疲惫和持续的染冷,而在这冷空气中微微发红。
风沥清:……真笨,不会找人通报吗。
当下也屈尊降贵地微微搀扶起他的手,冷下语气命令:“本宫让你起来。”
宛言明置若罔闻,只是听到她的话抬起了头,目光复杂,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霜,“皇后娘娘,奴……”
风沥清:“有话就快说,本宫可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再者,你先起来再说,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在苛待宫人。”
“奴才请命,想成为主子的贴身侍卫,可否?”
“为何?”她的脸色也严肃起来,也不顾及此刻他还在寒地里,政治的敏锐给了风沥清犀利的眼睛,纵然她一身桃夭衣裳,披风雪白,面色瑰丽,华贵又不失清新,比起发间的珠玉钗头凤也不遑多让,只可也不免微微动容而眉目清冷似霜。
“奴才知道此乃不情之请,但是殿下,”宛言明说着说着竟拿出一个物事,“皇后娘娘分配的殿宇和奴才的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奴怕自己伪装不好这身份,也怕被认出,故而实在是不得已这才来打扰娘娘……”
他说的诚恳,风沥清却连一个字都不信。
至于为何不信,风沥清挑了挑眉,心情并不是很差,她找到这个男人之前并不是没有调查过他,不然也不会放心把这么艰巨的任务交到他的手里,现在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在看一个使点绿茶手段的并不光彩的男人。
男人没有得到回答,更加不敢起身,而是温柔地注视着风沥清的眼睛,望着这位在朝堂之上也有一席之地的女人,竟然胆大了起来,直接问她:“殿下,您为何要选我?”
为何选你,她暂时还没有解释的义务。
不过……看他这副样子,似乎倒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最后求黑白无常给一个说法。
但是可惜,她既不是黑白无常,也不是救世菩萨。
“选你,是因为你身上有本宫佩服的勇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畏首畏尾,另外,”风沥清吊着他的胃口,从他的已经凉透了的手掌之中拿过那个物事,“你的仇家既然在宫内,他在宫内一天,你就一日需要本宫,本宫是你现在最好攀的枝头,你可知,”拿过来后她掀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养护许久的,非常精致的玉佩,“既然你护不住你自己传家的东西,那就由本宫来保管,”她再没有看那个男人一眼,指示道,“完成第一个任务,本宫就允你这个要求,别的你暂时不用想。但是你切记不要得寸进尺。”
衣袂纷飞,风沥清的裙摆掠过地面,低沉的纷雪声传来一声男人最后的低哑嗓音:“是,皇后娘娘。”
下人来到殿门口,告诫了宛言明几句,便让他回去了。
清宁宫宫门重重关上,残雪留了门前一地,却没有一场面对重重宫门闭户后的心冷。
宛言明了然,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那重重的宫门,竟是低头鞠了一躬。
染雪的孤冷和濡湿的衣衫像一盆冷水,浇得他瞬间清醒。
她说的对。
宛言明不再固执,只是最后再望了那片残雪一眼,深邃的眼眸忽然变得恍惚。
风沥清的贴身侍女来到了他的身边,拿出一个暖炉送到他手边,“娘娘吩咐的,你先去偏殿暖和暖和吧,一会还有事情要办呢。”
“我知道了,谢谢皇后娘娘。”拿过暖炉,宛言明也不再看那片门户,转过身起来,对着菊香道谢,“多谢。”
油纸伞暂时遮挡了宛言明额前的风雪,却也无法驻足太久,湛蓝的纸伞掩埋住了黄昏,不过一柱香,回廊内便除了早早便来到这的男人外竟别无他人。
宛言明回到偏殿,暖炉也已经燃尽,从灰烬之中却露出一把刀来,还有一片薄薄的金质薄箔条,上面有一行小小的字迹。
他收拾妥当,先去换了衣服,随后关紧殿门,一言不发。
恍惚的黑暗之中他亮起一盏孤灯,确认了这里非常安全之后,拿出早已烧尽的暖炉,未掏出金箔,仍清楚地看清了那个字迹。
那是一个,早已拓印好的字迹,若是不知道他是什么任务的人当然不能发现它的特别之处。
刹那昌明。
回头他还得把在一箔金条给溶掉,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威胁皇后的把柄,不然她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是刺杀任务,宛言明把金条重新放回炉中,眼下了然,也不纠结于此行是否是九死一生,毕竟那个女人说的对,他是那个最不怕死亡的人。
她还是很会选的。
楼内孤灯慢慢变得暗淡,楼内床边的男人却睡意全无,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始终不肯原谅事实。
凭什么……
仿佛家人的嘶吼声还在眼前,宛言明不敢再闭上眼,虽然说他现在已经有了住处,却仍不敢掉以轻心。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像以前失去家人那样再此失去一切。
虽然他现在的处境也不算太好,但毕竟他是死士出身,对于这些刀光剑影之事再正常不过,只是现在的他,更想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未来。
哪怕,是为了从前。
以至于宛言明再此想起那个现在身为皇后的女人之时,眼睛里竟然不再有愤恨,只是抓到了一草浮木。
至于他的过去,没有人会再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宛言明早早地便去了流昌宫报道,以一个最低贱的奴才的身份。
流昌宫是大赢的先帝留下来的宫宇,至今不过一百年的历史,至永安城流迁事件之后,这里就变成了仅有的与远在政治枢纽的北都有信件及经济政策来往的地方。
这个宫的主人原来是大赢三朝元老,如今因为朝中格局变迁,陛下才唤如今刚刚上任了北都的威侯派来的人,其名唤昌椟,已入宫册。
宛言明来到流昌宫之后便失去了与皇后的联系,好像从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
而他自然也懂处在这个位置上的她的暗示。
除非任务有进展,否则那个皇后娘娘估计真的不打算再理他了。
宛言明心中淡然地想。
——
“皇后娘娘,你要保他?”
菊香不解,但是面对自己一直跟着的皇后娘娘,既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娘娘有时候非常果断,可是感情上的事也偏偏什么都不懂。
她总觉得那个男人给她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不是保。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座篮子里。现在的皇帝还没有注意到我们,那么以后呢?帝王之心多么会猜忌,你又不是不清楚。我这样做,自然不会把我们放在被动处。”
但是一把称职的刀,是不应该有感情的。
风沥清想,既然已经选择了道路,只有一条路走到黑的架势。
没有退路。
很早之前她就没有退路了。
“竟然他要在那个人手下,还是给他派个人过去吧,一来,可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二来……”
“殿下您是指……”菊香若有所悟,眼下也渐渐心绪平稳了些,望着风沥清的眼神也不再担忧。
“皇上那边可有消息,现在政局不稳,我们不能贸然出手。先盯着,等我消息。”
“娘娘,皇上很有可能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了,要不然先让眼线收敛一点?”
风沥清想了想,“皇上现在正是警惕心最重的时候,确实不应该太过张扬,但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实在不宜放过,或许,我们还可以换一种方式。”
“娘娘,您不可操之过急啊。”
“放心。我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之中。”
“本宫……在皇上死之前,自己是不会死的也不会让你死的。再说了,欠人的债,是要还的。”
“娘娘,您的仇恨,一定会报的。”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出自唐代女诗人李冶的《八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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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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