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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的晚霞总是在晚自习出现。

讲台上坐着老师，还是压不住班级的嗡嗡声。

晚自习一下，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嗡声轰的炸开，充斥着燥热的气息。

周乐凡把作业写完了大半，只剩一套英语卷子被他塞进包里，亮黄色的书包和他的心情一样瘪。

转头朝窗外看看，天已经黑透了，头顶不怎么温馨的亮白色灯光在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挺臭的。

他抬手关了灯，走出教室。

虽然已是九月，但阳城还是雨季连绵，闷热潮湿的空气让人很不舒服。

他从小就感受着雨季的这份潮湿，时常也会想，为什么明明叫阳城却总是雨季绵绵的。

从走廊到校门口全都是归心似箭的雨伞，他不想和别人挤着走，就靠在墙边等人流过去，跟在最后面撑开伞出了校门。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朝他招了招手：“周乐凡！”

周乐凡走到女孩身边，合上自己的伞，从女孩手里接过另一把大一些的，举直胳膊穿过了人群。

“你今天不是值日吗？”周乐凡问。

女孩说：“是啊，比你早半小时。”

“哎，惨啊。”他小声感叹了一句。

刚挤出熙攘的人群，一袭风便乘隙而来，虽然还带着闷热。

拂动他额前的发丝，漫过他紧绷的肩颈。周遭的喧嚣被这阵风滤去了大半，只剩下发丝拂过耳畔的微痒。

他暂时放下了那通电话带来的坏心情，让湿润的空气参透内心。

女孩没有很多话，转头嘻嘻笑了两声就跟在旁边往前走了。

雨，滴答滴答地响着。

学校旁边的小卖部一家家招牌都闪着灯，女孩扭头看着彩色的灯光，说：“哥，请你吃雪糕。”

“嗯。”周乐凡挑了下眉。

两人走进旁边的便利店，拿了两根老冰棍出来。

周乐凡撕开包装袋，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女孩跟在他旁边，往前走了一段又转头说：“哥，你......”

“打住，”他咬了一口冰棍，“你有什么事直说，别一直哥来哥去的，平时也没见你叫几声，攒着一起叫吗。”

周莱笑了笑，说：“我的好哥哥啊，帮我个忙呗。”

她往周乐凡那边看，他正在认真吃雪糕，“你知道那个学生会主席吗？你们年级那个。”

“嗯知道，就是去年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结果摔得脸朝地那个？”周乐凡还在吃。

“你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吧？但你没发现他朝地的那张脸很帅吗？”周莱表情一言难尽，越说越激动，声音扬上去，“我是说，我想认识一下他。”

周乐凡差点一口冰棍呛到嗓子里，咳了半天才说：“帅？帅哥在你面前站着呢！”

以前老妈还说周莱有个帅哥哥，以后肯定不馋帅哥，这就夸上了？！

“他跟你又不一样，人家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周莱看着脚尖。

还夸？

我不品学兼优？

我不是好学生？

“不可能。”周乐凡无情回绝。

“哎呀，我就是想认识一下嘛，也没说要早恋呢，这叫认识优秀的人。”

认识屁认识。

“行，我看看有多优秀，几班的？”他转过去看着周莱。

“高二四班，姜榆。”

周乐凡愣了一下：“我也是四班的。”

“那不正好！”周莱声音又高起来，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去看她，“......你帮我问他要一下微信呗。”

“还要加微信？！”姜榆看着站在自己桌前的周乐凡，迟疑了一下，“我不搞基啊。”

周乐凡感觉自己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搞你大爷！我妹是高一的，她想加你微信。”

姜榆把书收进桌兜里站起来看着他：“没有手机。”

“放屁，”周乐凡瞪回去：“我早上看见你打电话了。”

姜榆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是啊你都看到了，你猜猜何丹阳看见没？”

何丹阳是他们教导主任，女老师，巨凶。

周乐凡也叹了口气：“你好歹是学生会主席，就不能要回来吗？”

姜榆又开始叹气：“要不回来啊。”

周乐凡叹......

“你们俩在这唉声叹气的干嘛呢？”卢思程甩着从后门探头进来，阻止了他俩轮番叹气。

两人同时转过头看他，“我手机被收了。”姜榆说。

“啊兄弟，手机被收了这都是小事，咱先去吃饭行吗？”卢思程走到他俩面前，拽着两人往外走。

周乐凡跟着往前走，转头看着卢思程：“诶程程，你不是也被收过手机吗，怎么要回来的？”

卢思程表情空白了几秒，回答说：“我就跟我爸说，你的好大儿手机被收了，能不能请你帮忙问老师要回来。”

“然后呢？你爸就帮你要手机了？！”姜榆对于这么好说话的父母大受震撼。

“没啊，”卢思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爸把我打了一顿，然后带我去给老师认错，老师估计是怕我爸把我打死了就还我了。”

“噗，”周乐凡没忍住，差点笑翻在楼梯上。缓了一会才站起来，转头看姜榆：“你要不让你爸也把你带到老师面前打一顿？”

我爸？

姜榆扯了扯嘴角没说出话，他把手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有些尴尬：“啊我忘记拿饭卡了。”

“我请你。”周乐凡把饭卡套在手上甩来甩去。

“谢了。”

姜榆摸到开关的手指顿了顿，指腹在冰凉的塑料按钮上碾了碾，才终于按下去。

灯光“啪”地亮起来，照亮一室空寂——家里空无一人。

他盯着空荡荡的屋子，喉结动了动。

从小学那年初次独自面对整间屋子开始，他就该学会了。

学会在钥匙插进锁孔时放缓呼吸，学会在推门的瞬间压下眼里的光，学会在看清空无一人时，把那点刚冒头的失落狠狠掐灭。

掐得多了，连疼都成了习惯，像指甲反复划过同一处皮肤，最后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红。

可今天不一样，

可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书包砸在沙发上的声音格外响，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晃了晃。

他没去扶，转身摔上卧室门。

以前的很多个生日都只有他一个人。

一开始他喜欢没人管束的感觉，自己打游戏到通宵，在楼下买个小蛋糕，就把生日混过去了。

但这样久了，还是会感到空虚的吧。

而且，爸妈答应过他一定会回来；周乐凡提起“让你爸带你去要手机。”

黑暗涌上来的瞬间，鼻子突然酸了。

那时他甚至没敢接话，只低着头，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像发了芽似的，疯长起来。

骗子......

他走进浴室，顶灯的光冷得像冰，淋浴喷头垂在那里，像新鲜自缢的尸体。

水开得很猛，砸在身上生疼，他却站着没动，任由水流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有点涩，有点咸。

矫情。

后来怎么回的卧室，他记不清了。

只知道没开灯，窗外的光很暗，勉强能看出天花板的纹路。

他就那么躺着，四肢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胸口堵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疼。

要不是懒得动，他都想出去淋一场凌晨的雨以表悲伤了。

第二天是被冻醒的。

昨晚开到16℃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冷风。

被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坐起来时胸腔一阵发闷，接着是个响亮的喷嚏，震得眼眶都红了。

走到镜子前，他盯着里面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蓬起来。

脸上还有几道红痕，横七竖八的。

他看着那几道印子，突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像生锈了一样。

“你好，十七岁的姜榆同学。”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眼睛很红，像蒙着层雾。

不过那声“生日快乐”，还是没能说出口，就那么烂在了喉咙里。

生日快乐吗？

姜榆来的很早，教室里只有零散的几个人。

周乐凡的位置在第四组，窗边。

他看见姜榆进来就站起来叫了他的名字，示意他过去。

姜榆走到他座位边上：“怎么了。”

“我帮你把手机偷回来，怎么样？”周乐凡一脸得意。

“怎么偷？”姜榆狐疑地看着他。

“你明天来早点，我带你去偷。”

姜榆看着周乐凡一脸嚣张的样子笑了笑，说：“我每天来的都很早。”

“那就继续保持。”

姜榆感觉头有点沉，耳朵里塞着耳机，在桌子上趴了一上午，直到最后一节下课铃响了才重新活过来。

他起身走到周乐凡座位旁边，也许是因为起猛了，眼前一片黑，扶着旁边的桌子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直。

姜榆捏着饭卡敲了敲桌子：“吃饭。”

周乐凡正埋头苦写罚抄，顿了顿笔，说：“你看我能吃吗。”

姜榆没说话，把他面前的椅子拽过来坐下，看着周乐凡奋笔疾书。

周乐凡转头瞟了他一眼：“你自己去吃呗。”

“我不是还要给周乐凡还钱吗。”

周乐凡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才笑着把按动笔笔往桌子上一压站了起来，“走。”

说是还钱，等姜榆端着碗坐下才发现饭卡一直捏在手里没有给周乐凡，他看看对面的周乐凡，正低头吃饭。

“看我干嘛？”周乐凡往脸上抹了一把，“脸上有东西？”

姜榆刚张嘴就打了个喷嚏，他赶紧转过头，又连续打了两个才转回来。

“我是不是说要还钱来着。”

“哎，”周乐凡笑着说，“没事，下次再请呗。”

姜榆没说话，低头扒饭。

周乐凡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你感冒了吧。”

“没啊，”姜榆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昨晚空调开太低了，等会儿睡一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