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余在发现自己要逐渐消散后,已经很少上织机了。除非顾怀安休息,或者最近司命分配给姻缘司的任务太多。多数的情况下她要么在喂鱼,要么在院子里坐着发呆。
她养了一条红尾半月鱼,颜色红艳,在水中游动的时候,尾巴像是流动的丝绸。天气好的时候她会把鱼缸抱出来,放在台阶上或连廊边。
她坐在连廊台阶边上,光从她的皮肤穿过去。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一点。皮肤还是薄,还是透明,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发虚。她身上带着一股千年的,陈旧古老的气息。
抬眼,看见弈闲从前殿走来的身影,脚步从容,姿态散漫,怀里抱着棋盘。
弈闲来的越来越频繁了,从一周一次慢慢变成一周三次。每次岁余感受到尾指的红线晃动,就知道弈闲又来了。
他坐在她身边,白袍和她的红纱衣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侧目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两人手边那条红线上。
红色的,泛着金光。
她抬头看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笑意,像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她斟酌着开口。“你最近,来的越来越多了。”
他笑得不露声色。“闲着也是闲着。”
“梦司的卷宗呢?”
“有弈九。”
岁余想了一下弈九这个名字,想到了黄皮肤的、脸上带着雀斑的少年。“那不是你灵宠么?”
“他可以的。”
岁余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移开了视线。旁边鱼缸的那条鱼甩了一下尾巴,在水面上打起一点涟漪。
“月老。”
“嗯。”“你养的是什么鱼?”
“半月。”
“挺好看的。”
岁余闻言低头看了一眼鱼,手指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鱼游过来,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甩着尾巴游走了。她嘴角弯了一下。“嗯。”
弈闲看着她的动作。
“它好像认识你。”
“我喂的。”
“你每天都喂?”
“嗯。”
“养了多久了?”
岁余想了想,这条鱼应该算是她养的比较久的鱼了,几个月?半年?
“不记得了。”
两人安静片刻,弈闲走到走廊边摆好棋盘,垂眼看她:“下棋吗?”
岁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石桌的棋盘。前殿茶桌的茶已经泡好了,鱼为了,没用打结的红线需要整理。她确实没有要紧的事情要做。她想了想。
“嗯。”
两人坐在连廊旁的石桌上,一白一红。空气中只剩下风声和落子声。
岁余下棋没有章法可言,落子随意。
弈闲看着她的落子,嘴角动了一下。他跟了一颗黑子,落在她旁边。弈闲边下边说话,问题很自然,像在闲聊。
“你平时除了织线还做什么。”
“发呆。”
“发呆有意思吗。”
“还行。”
“那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是在发呆还是在听。”
岁余想了想。“都在。”
弈闲笑了。“不出去逛逛吗,只待在姻缘司。”
“没什么好逛的。”
“逛眠云居。”
岁余落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指停在空中,慢慢落下去。
“有机会去。”
“之前不是来过么。”
“嗯。”
“然后没有再来了。”
“那次顺路。”
岁余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平静没有波澜,在光下很通透,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光滑没有棱角。
弈闲一直在看她,眼睛很深,像吸走了全部的光泽。
两人对视了片刻。
弈闲先收回了视线,垂下睫毛挡住了一半的眼睛,落子很快。
岁余也收回视线,春风吹拂过两人的衣摆,白裙的边缘与白袍碰了一下又分开。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岁余的注意力开始涣散,她下棋惯常是不看棋路的,想到哪儿下到哪儿。每条路快要完成又被隐秘的堵上了。
弈闲的视线又慢慢落在她身上,落点从白发到睫毛,到落子时的指尖。
岁余开始发呆,落子随意到像扔在棋盘上,没有注意到弈闲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棋盘上的局势胶着,分不出输赢。
弈闲落了一子,忽然开口。
“你一个人多久了。”
岁余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捏着那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落下去。她抬起眼睛,看着他,才发现他黏在她身上的视线。她摸着那颗棋子,语气很平。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两个人的眼睛又对上了。
岁余的眼睛干净通透。红色的,浅浅的,像一层薄薄的红纱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沉淀了千年的釉色。
弈闲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那双眼睛,一直没移开。他歪了一下头,像是要换个角度看得更彻底。
岁余下意识摸了一下尾指上那条金色的红线,悬在两人指尖。她避开视线,把手里的棋子放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弈闲看着她避开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他跟了一颗子。“没什么。”
岁余看着棋盘,没有抬头。她摸了一颗白子,捏在指尖,很久没有动。
院子里很安静,前殿传来织机规律的声音。
岁余把棋子落下去。
弈闲看着那步棋,顿了一下。
“你这步走得很偏。”
“嗯。”
“你故意的?”
“没有。”
他们继续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啪,一声接一声。
弈闲没有再问越界的问题。他又回到了那些不痛不痒的闲聊。今天天气不错,你喝茶了吗,顾怀安今天织了多少条线。
岁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嗯。”“喝了。”“没数。”
两人的手指在棋盘上交错落下。
岁余精神散漫了一下,跟着弈闲落子后,在旁边落了一子。
抬手间,两人的指尖的温度擦过,在空气中短暂的交融了一下。
岁余下意识缩手。
棋盘停滞。
弈闲的手悬在那片不小心被她碰触的空气上方,片刻后收了回去。他摸了一颗黑子,眼皮半阖,睫毛低垂,挡住所有的情绪,他继续落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岁余看着在棋盘的黑与白之间显眼的红线,思绪停了一瞬。
弈闲抬眼看她,眼睛带笑,还是和之前一样。“该你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落下一子。“嗯。”
一盘棋下了很久。最后是岁余赢了。
她把最后一颗棋子放下去,站起来。“赢了。”
弈闲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颗棋子,看着她。“嗯。你赢了。”
岁余转身往殿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茶在桌上。自己倒。”
话落她走回了房间,房门关上了,力度很轻。
弈闲端着茶杯,抬眼看着她灰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视线移到台阶上那条鱼上。鱼尾在水中悠悠一摆,荡开几缕绯色的涟漪。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水。
还是难喝。
次日,阳光正好。
前殿传来顾怀安织线的声音,很规律。岁余待在后院那颗枯桂花树下,面前摆着鱼缸。她托着腮,看着桌面中央的鱼缸。
红尾鱼在游。尾巴甩一下,身子就往前蹿一截,再甩一下,又蹿一截。水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缸壁又荡回来。
关于养鱼,岁余在上千年里换过很多条。红的,白的,黑的,花的。每次鱼死了,她就去人间买一条新的。这也是她为数不多下凡的时候。她不喜欢下凡。人间太吵了,人太多了,说话要费力气。
但鱼死了,她得去买。
她不能没有鱼。
她的思维随着鱼尾甩动的节奏游离着。
这条鱼是她养得最久的了。应该是最近这两年顾怀安让她省心了不少,而且逐渐交接了姻缘司的事务。她逐渐有时间来喂鱼。
虽然喂的频率不定,有时候一天喂两次,有时候两天喂一次,但至少,她终于养活了一条。
岁余养过很多活物。
在她还年轻的时候,有师父。师父是上一任月老,教她织线,教她看匹配度,教她怎么分辨一根线是牵对了还是牵错了。
师父的模样在岁余脑子里已经变成模糊的影子了。她记得师父爱穿红色的衣服,笑起来声音很大,喜欢在院子里种花。但师父的脸,她已经记不清了。
太远了。太久了。
久到岁余自己也算是一个老人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尾指上缠着那条泛着金光的红线,在日光下很亮,从另一端往她尾指的方向传来一股暖流。
这股暖流是弈闲的命缘。它让她的皮肤不再那么薄,指尖不再那么虚。
她看着那条金线看了很久,直到它开始随着另一端人的靠近慢慢晃动。
“月老。”
弈闲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懒懒的。
岁余没有回头。“嗯。”
“桃花林开了。”
岁余的手指在鱼缸边沿上停了一下。她抬眼看向他。
弈闲白袍松垮,头发散着,用那根旧木簪挽了一半。他对她扬起惯常的笑容,透着一种不设防的散漫,眼底有暗流涌动。
“什么桃花林。”
“仙界东边那一处,桃花仙子住的地方。
有一片桃林,今天刚开花,第一波。”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岁余抬眼看他,等着他说完。“要不去看看?”
两人对上视线,岁余在他眼底看见了她白色的身影。让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罕见的增添上一抹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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