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赴约

此次围猎,是新皇登基后的首度围猎,从去岁冬天就已开始准备。

自古以来的围猎要么以练兵为主为的是震服外邦,要么是以游乐为主,犒赏臣工,为今岁祈福。

楚妄射出一箭,正中靶心。

去年冬天,北疆刚从苦战中解脱,毁伤百里城墙防线,死伤数万同袍手足,边关正是需要慰劳的时候,而皇帝一门心思却放在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上。

可见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你不开心?”一旁的宝剑幽幽开口。

楚妄瞥了眼椅子内的宝剑,未曾料想会被剑识破心事。

这剑吵着非要跟着他来到靶场,把他放在箭台边嫌远,搁在地上又嫌脏,只好放在茶座旁的椅子上。

还磨他点了一炉香。

作为一把剑,待遇实在高了些。

楚妄冷冷回答:“要你管。”

宝剑轻哼了一声,“若无人可诉,不妨同我讲讲。”

昨夜看来,这位年轻将军心底确是压着事的,且不说这些事里可能有些与他有关,身为一个年长者,他也愿意敞开来为后辈解忧。

终究与楚妄有过十几年交情,提点他的后辈也算是他没忘了前尘。

楚妄却是不买账,“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管得明白人间的事吗?”

贺環张口结舌,掐着腰正欲理论一番,靶场边传来一道呼唤生生把他打断。

“将军,有信。”

楚妄把弓箭扔在一旁,心内忽然烦躁。

楚河抖了抖袖子,从怀里掏出封信,扫了眼太师椅内的剑,“将军果然是将军,竟如此惜重这宝剑!”

岂止惜重,这是差点就要把剑供起来了吧。

楚妄不去接那信,只说“退回去吧,告诉公主不必再来信。”

楚河伸出食指左右摇摇,“不,这并非公主的信。”

偷听的贺環差点笑出了声,他果然在乎她!

楚妄打开信,这是来自郝太傅的信——

“树欲静而风不止。楚将军莫非以为令尊只是单纯死于敌手吗?老夫有帮凶线索,围猎时请于后山古观一叙。”

“你怎么还在?”

楚妄读完了信,发现楚河还在一旁袖手站着。

对上楚妄目光,楚河咧嘴笑了笑,“将军,其实公主确有来信给你。”

“不过,是个口信。”

楚妄:“……”

·

楚妄来到鹤云楼上幽静的雅间,掀帘而入,便见七公主萧旖已经等在那里。

“楚将军。”萧旖起身。

楚妄抱了个拳坐在对面,看似很随意的把剑放在桌边,实则是在很刻意地回应宝剑要求。

对于宝剑来说,那可是个上好的偷听位置。

楚妄也应宝剑要求,不要那么莽撞,等着公主先开口便是。

萧旖从近处望着楚妄,才发现他的不同。

两年时间,少年将军的肆意与张扬早已收敛,眉眼的棱角间多了些她无法理解的沉重,昔日的意气风发好似镜花水月,不知在谁的回忆里碎掉了。

“楚将军,冒昧有请实属下策,只是时间紧迫,有些话只能当面谈。”

贺環闻言略感失望,原来公主说有事是真的有事。

并没有什么他所想的风花雪月的事。

楚妄依旧没说话,只是看过来的目光略显好奇,仍锋锐凛冽,并非深居宫中的七公主所能直视。

萧旖顿了一下,低头饮了口茶,才继续道,“几日后的围猎,二皇兄或许会有其他动作,楚将军万万小心。”

楚妄闻言抬了抬眼,下意识把手搭在剑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

七公主从不多管闲事,除非这件事有关生死。

贺環动也不能动,腰间传来的痒意让他暗暗咒骂,又不敢出声,只敢左右极其细微的晃动,好生出些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剑鸣,以期当事人能够察觉到他的不满。

剑鸣楚妄听没听见不晓得,但这细微的晃动让剑鞘与楚妄薄茧的指尖间生出了电光火花。

楚妄指尖骤然一缩。

“楚将军?”

楚妄回过神来,僵硬地点点头,“多谢公主提醒。”

他虽然想问为什么,但萧旖目光真诚,不似有其他目的,就连楚妄都觉得自己真是太过自恋,毕竟他来之前甚至已想好了拒绝公主的说辞。

莫名心虚地快速扯了下嘴角,这表达了他最大的善意。

萧旖从楚妄嘴角看出了转瞬即逝的笑意,方才绷着的心弦蓦然一松,也温婉笑着。

眼见着楚将军并没有多留的意思,萧旖也并不打算纠缠,主动提出告辞。

楚妄便背着剑,与七公主保持了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一前一后下了楼。

走至楼梯拐角处,楚妄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提醒,“有人。”

楚妄停住脚步,凛然如刀的目光扫过去,却不见一个人影。

大惊小怪,恶灵又在恶作剧。

一道警告的目光瞥给剑,宝剑感觉到一丝冷意,撇了撇嘴,爱信不信吧。

不远处的房间门后,何千帆长长舒了一口气,急忙走进门去,他要将今日所见之事报告给主子。

平虏将军与七公主竟然私下有来往,这怎么不算是一桩大事呢?

鹤云楼外,萧旖目送楚妄上了马车,才与白荼上了自家马车。

“公主,你的心意为何不告知楚将军?”

萧旖:“我有什么心意?”

白荼:“公主虽然未曾说过,可奴婢知晓,你对楚将军一直……”

萧旖笑着点了下白荼的脑门,“一直都是崇敬之情。”

白荼不解,“那今日?”

“本公主不过是不想守边将士寒心罢了,”萧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边人来人往,烟火寻常,“英雄有自己的战场,不该受尔虞我诈的朝廷争斗牵连。”

白荼听明白了,捧起座椅边放着的匣子,那里本是七公主准备给楚将军的礼物,放了两年,好不容易今天有机会送出去,没想到还是留在了手里。

她问,“那这软甲……”

萧旖看向白荼这个丫头眼里夸张而惋惜的目光,真是愈发胆子大了,敢戏谑主子了。

末了还是无奈一笑,“回去送给六哥吧。”

·

行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摊贩的叫卖声,路过私塾的读书声,讨价还价的声音,铁匠打铁的声音……或轻快或嘲哳或明亮或喑哑,传入车中,被宝剑尽收耳底。

上京的繁华让它忍不住幻想这该是何种光景,毕竟儿时的记忆太浅薄,一生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北域边塞度过的,就算是故乡对于贺環来说,也该陌生了。

“现在是何年何月了?”宝剑嗡嗡嘤嘤。

“知道这个有什么用?”楚妄并不想告诉宝剑。

前尘已了,他不想让恶灵知道年岁,以免他循着线索去寻仇,既然他成了剑,就好生在剑里住着吧,惦记什么人间?

楚妄说完把宝剑晾在一旁,掀开车帘看着车外,此时马车正穿过闹市,过眼人群形形色色,光影纷繁杂乱,让他颇感不适。

沈阔叫他好生适应上京生活,若是没有机会回边关,他要学会做个上京人。

“瞧一瞧看一看咯,上好的锦缎,还有成衣,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老板,这批料子哪种颜色最好看?”

成衣铺门口的对话落入楚妄耳中,想不听都来不及。

“当然是白色了,客官快来瞧这套样衣,这是最新的款式,穿在身上不说像谪仙,至少也风度翩翩呢。”

楚妄轻嘲一声,“夸大其词。”

目光却不经意顺着落了过去,下一瞬仿佛被定在那里。

那个款式、那种颜色,在日光下暗中流动的光泽,点缀了荒沙枯黄的一抹月白,此刻就立在闹市前的成衣铺门口,吸引着上京王孙贵胄的驻足,却无人将它领走。

也无人配得上它。

那衣袍的领口总感觉空荡荡的,楚妄想,应该是少了一张脸。

他见了多年此时再不会见到的一张脸。

楚妄让马车先走,宝剑本来昏昏欲睡的,只感觉又被人背了起来。

心跳声太吵,宝剑觉得自己要闹脾气了。

“闭嘴,别出声。”楚妄先发制人。

宝剑因为对此人有隐秘的所求而暂时选择闭嘴,同时又被旺盛的念力冲得头昏脑涨,心潮澎湃。

姑且先不与你计较吧,贺環想。

楚妄三言两语间就掏出了钱袋,买下了件相同款式的白衣,尺寸便捡着他心中估量的大小,买了腰间最窄瘦的。

老板喜盈盈看着这年轻客官付了钱,嘴上奉承道,“这白衣虽然是男子款式,给家中娘子穿上也是别有一番风情的,公子真是好雅趣。”

这番话一出,宝剑差点“噗”了出来,给未来的将军夫人穿吗,这是上京独有的情趣不成?

楚妄的脸色变了变,“这是给家中……兄弟买的。”

老板急忙调转话头,“那也是与公子极其相配的。”上京风气开放,原来这公子家中的是位小郎君。

贺環不知这位楚家后人还有什么兄弟,料想楚妄并非是会择衣相送的那种人,于是觉得他买来给自己穿的可能性更大些。

于是仗着剑柄离那人耳边近,外人听不见,一路上聒噪不已,极尽含沙射影之能事。

宝剑以嘲讽这年轻将军为乐,只要对方不痛快,他便开怀了,谁让对方是个恶劣的不讨喜的家伙呢。

见他第一面就要折剑,还三方两次给自己添堵,若不是这人有点用处,他早要提起行囊离开了。

贺環在心里翻了翻旧账,嘴上仍不停,“你为何不与公主多多相处,多好的机会?公主的橄榄枝可并非谁都有幸接。”

“哦,本剑灵知道了,你是害羞对不对?”

“所以才买了身新衣服,想好好打扮,讨好公主?”

楚妄一路绷着脸不说话,这更助长了宝剑的气焰。

宝剑疯狂输出,并未在意到年轻将军早已换了另一家铺子。

这里似乎更为热闹些,周围喧杂的声音正好盖住将军的声音。

“说够了吗?”

“啊?”

贺環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天旋地转,紧接着觉得发间多了个什么物件儿。

他感受了一下,才发现那应是一块质地温润的玉环,像是平安扣。

就算他看不见,也心知挂在剑柄上该是好看的。

“你……干什么?”宝剑的声音小了些,这恶劣的楚家后人怎会想到送他剑穗?

楚妄侧过头,以只有宝剑听得到的声音说——

“送你的。”

“道歉礼。”

“以后不会折剑了。”

就算剑里住的是位小恶灵,他也不会了。

宝剑就是很记仇的,也是很好哄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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