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半

难得的休沐日,楚妄拎着果篮敲响了戚府的大门。

隔着道门板,能听见来自里面的哀嚎——

“老大,我错了!!!”

“我不该因为见不得老大受伤心里难过,就告假率先离开的,我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多事!!!”

冯愿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大门敞开着,后面的话不宜再说了,他刚要去关门,发现门口进来个人。

他揉了揉眼睛,眼尖地看见那把夺人眼球的大宝剑,若他没记错,这把宝剑原来的剑鞘只是个朴素黝黑的铁剑鞘来着。

如今上面闪着精致的纹路,纹路里闪着金光,奢华而不张扬,闷骚而不张狂。

总之很有逼格。

楚妄轻咳一声,这才让那双,不,两双目不转睛的眼移开去。

戚浮生:“你先去忙吧,告诉兄弟们只要谨慎行事,就不会有事。”

门被关上,楚妄把宝剑轻轻放在一旁的榻上,这动作落在戚浮生眼中简直与炫耀无异。

戚浮生深吸一口气瞄了楚妄一眼,与这把宝剑相处如此之久还能安然无事,果然是他的造化。

那日楚妄挥剑斩丛光的景象历历在目。

他们以少敌多,又在筋疲力竭的情况下,全是宝剑力挽狂澜……

戚浮生又看了一眼宝剑,压下心中的汹涌澎湃。

按照惯例,见到楚妄他该是一副冷沉的表情,并肩作战过一次,不代表就是友非敌了,最起码他们应当还是半生不熟的关系。

“真是稀客,有失远迎。”故意让冷漠中带点轻嘲。

“手下败将,无需客气。”楚妄镇定扫了锦衣卫指挥使一眼,并不示弱。

“彼此彼此。”

戚浮生说完,见到楚妄眸中晦暗一瞬心中顿感舒畅,做出请的姿势,示意楚将军入座。

贺環躺在一旁,原本空茫的目光看向剑鞘上金纹暗溢的流光,仍不能适应。

耳中不自觉听着两人幼稚的来回,这才聚拢神志,想起“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几个字。

自打去了边塞,生前他再未踏入过上京,但上京的事情他从未忘记关注。

毕竟大至军事国策,小到市井传闻,都有可能影响着边军的存亡。

因此贺環知晓许多事、许多关系,也做过许多筹谋。

只不过……

只不过生前楚妄嫌他谨慎教条,早就疏远,并不愿他细讲。

包括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事。

其实戚浮生算是楚扬威的弟子,虽然是半路收的,但也是实打实相处过、传授过的师徒关系。

听沈阔说楚妄因为对方朝廷鹰犬的身份看人家不顺眼,而戚浮生又因为楚妄的幼稚单纯觉得他配不上楚大将军之子的身份。

贺環当时就想,若让二人互换到对方的位置上,或许就都能够体谅对方了。

于朝堂,楚妄虽然没有什么深谋远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在沙场上,他是迅猛的狼、是引路的灯,冲锋陷阵往来敌营,是天生的将领。

于沙场,戚浮生并不知在边塞生存需要的勇毅和要忍受的孤寂,但暗自将其纯直秉性掩藏在朝廷鹰犬的壳子之下,默默护住了不少人。

贺環懂得,但他不能说,至少他还没想好,如何以宝剑的身份对楚妄说。

可楚妄总不能一直孤立无援,一直被上面那位流放在边缘,又一个不小心被卷入朝堂旋涡。

糟糕,怎么又想到楚妄的事。

今日已是第一百零八次不由自主地为楚妄打算,而今日才过了不到一半。

贺環小声唏嘘,默默叹了口气。

就在这档儿,戚浮生说他想仔细看看宝剑。

就看一眼吧,此后就断了想要的念想。

“这柄剑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其凶煞之意远非常人可控,”戚浮生拔出半道剑,便被剑刃上的寒芒刺痛双眼,心胸再次激荡,嘴上只说,“但如今看来,只有你才能驾驭此剑。”

楚妄不予回应,心道不过是只小恶灵罢了。

而贺環听闻若有所思,难道就是因为此剑太凶,他才有这个机缘附着在宝剑身上吗?毕竟那血槽可是饮满了他的心头血呢。

戚浮生边说着边合上剑鞘,将剑横过来,一手托着剑鞘,另一只手意欲抚摸剑柄。

晶润的赤玉与沧桑古木浑圆融洽,每道纹路都是岁月的刻痕,每条血色都是杀伐的见证,戚浮生逐渐着迷。

手中忽然一空,宝剑被人夺走。

楚妄小心翼翼把宝剑收到一边,他最近将宝剑好生哄着,好不容易让他每日能多说两句话,可不想因为此人的冒犯,又让小恶灵不高兴。

戚浮生眼神焦灼,他断着腿就算挣扎也起不来,其实他没看够,但剑主如此“小气”,他也只能就此作罢了。

言及正事,戚浮生自然知晓楚妄才不会只是好心来探病。

便问他接下来如何打算,伴君如伴虎,带刀侍卫就算是个虚衔也不好当。

楚妄不答,反问戚浮生,若自己找到了背后谋害父亲之人,他会不会相助。

戚浮生挪动了一下发麻发胀的腿,断骨再接骨的滋味并不好受,但远比丢了命要好。

他冷笑一声,“弑君的事,我不会做。”

楚妄刚回京时,他选择把官方的结果告知于他,是想让他断了复仇的心思,但当楚妄找到了真正要复仇的对象,他并不会拦阻,却也不会相助。

各人有各人的道要走。

楚妄点点头,表示了然。

宝剑里的贺環也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楚妄说道:“但愿你我永远不是敌人。”

戚浮生忽然笑了,“不必但愿,你我本就不是。”

楚妄回头,很短很浅地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

连着几日,朝会上总要死几个人。

起先是五皇子党,当皇帝变得愈发多疑嗜血,死者里也渐渐多了许多无辜的人。

楚妄想这位皇帝怕不是有什么杀人的癖好,排除异己竟用如此简单粗暴之方式,丝毫不再遮掩。

也不必担心史书峻笔,毕竟史官已被杀了好几个,如今正空缺着。

沈阔去了边关后,本该是时候给楚妄来信,可等了这些时日,竟然没有一点回音。

楚妄不知缘故,贺環心中也惦念。

只是没有由头主动开口,往往只能支起耳朵仔细听,希望听到一点消息。

这些细微的动作楚妄自然察觉不到,贺環的灵体飘飘渺渺,在楚妄那里不过也只是寄居宝剑不能脱困的恶灵罢了。

围猎归来后,楚妄其实难以入梦,一朝入梦,便总少不了那个影子。

贺環每每出现,身上穿着的仍是那身带着血洞的半旧布衣。

这夜,月朗星稀,一声枭啼打断了他的梦魇,楚妄从贺環淌着血泪的凝视中挣扎醒来。

没几日就是端午了,他又频频托梦,想来是过得不好特来找他不痛快。

楚妄冷汗直冒,不知为何下意识瞥了眼墙面。

宝剑静静地挂在那里,月色下赤玉闪着微光,有种邪性的安宁。

他们都说边关回来的将士会怕鬼,因为见过太多死者。

楚妄并不怕,他宁愿这些人多来找他,可他想见的只是那些生前的美好样子,死时太凄厉,确实会让他怕,可这怕也是因为痛悔,或许本来有机会让他们不必死的。

他带着沉甸甸的半沓心事径自出了卧房,迎着银辉,往另个院子走去。

越走越偏,影子在月下斜仄再斜仄,孤零零的。

影下,有道细长的黑影,暗中窥探,挪挪蹭蹭。

贺環屏着一口气,以宝剑之身小心翼翼贴着地面跟随,每前进一分便应和前方那人的一步,摩蹭声与脚步声交叠,分外和谐,听不出一丝杂音。

对方的步调他早都掌握。

宝剑贺環多少仍在犹豫,一颗心,一半装着不愿干涉楚妄的自觉,一半又按捺不住好奇——

这样鬼魅的夜晚,难不成楚妄真在梦游了?

院落极偏僻,甚至在白天都不由人注意的角落里幽幽闪着烛光,借着烛光,猫在楚妄影子里的贺環看见牌匾上面写着“祠堂”二字。

楚家原本无祠。

镇北大将军楚扬威本是战场孤儿,就连楚家的坟地,可能也是与楚府一起分过来的,并不算什么家族传承。

在这上京里,偏偏是这飘蓬一般的楚府,成了伤退老兵的精神故里,有楚府在一天,他们就算再无亲故,也是有归所的。

小祠堂里,只有三个牌位。

一尊无字,一尊楚大将军的设在主位,另一尊则是……

楚妄推开门后并没有关门,宝剑只来得及躲在门后,并没有视野瞥见那尊牌位的主人。

无字的牌位想必是祭奠那些早亡的战友,那楚大将军一旁的到底是谁?

香在燃烧,楚妄用干净的布擦拭一遍牌位,在擦到第三个时,忽闻一阵风声,刮得门扇动了一下,只是风似乎又不够劲,让门半途折返。

于是“吱呀——”一声,楚妄擦牌位的手顿了顿。

与此同时,用尽浑身解数呼出一口长气吹动了门,迅速瞄了一眼又缩回门后的贺環心跳咚咚,他忘记自己是宝剑,或许本没有心跳,只任由脸红从脖颈到耳尖,一片氤氲成红雾。

但随着不断强涌的念力而来的,是停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的一瞥。

楚妄手里所攥着的牌位上书——“挚友贺環之灵位。”

是他的牌位。

忍不住再要去瞥,只见到无情冷硬的门板,如此相隔着,却有一道目光径穿而来,逼得他不敢妄动。

挚友是何意?

贺環心跳又咚咚。

转念一想,不过是些生者对死者的客套罢了。

不过是为了求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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