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斩囚

在夜变得更寒凉之前,楚妄携宝剑往将军府走去。

宝剑吮着楚妄端在手里的糖水,垂下眼眸,终于还是问了出来,“楚妄,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若是真这般继续安闲地过下去,那就不是楚妄了。

楚妄停下了脚步,裹了裹身上的毛披风,免得夜风吹凉了宝剑。

“南关动荡,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若真有交战那日,我便自请去南关率军抵御外敌。”

宝剑闷闷道,“可是南疆与北疆是不同的。”

楚妄指头戳了戳剑柄,知道这是宝剑里的贺環在担忧他,南橘北枳,北边的猛将到了南边不见得能施展开来。

原来贺環从前对自己的一切冷漠只是假装吗,现在他躲在宝剑里头,不是做得很好吗?

楚妄心间一热,狠狠捏了下剑柄,那里正是贺環的脸蛋。

“只要能打跑敌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战士奔赴战场,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嗯……”贺環闭上嘴不再说话。

谁都没再说话,谁也没注意原本成对的灯笼,有一盏灭了,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夜有些深了燃尽了自行灭下去的。

楚妄推开将军府的大门瞬间,不留神踩空了,手间蓦然一空,装着糖水的竹筒也跟着飞了出去。

来不及稳住身子,宝剑随着楚妄往地上跌去,楚妄只来得及紧紧搂住宝剑,以免撞击在石面上。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宝剑的剑柄被温暖甚至有些炽热的手掌垫着,头顶有轻微的闷哼声传来,剑担心的目光下移,想看看楚妄摔得怎么样。

下一瞬,脸倏然红了。

楚妄的唇正贴在剑柄上,裹着一层清冽的热意传递到贺環的唇上,同时传来一抹携着甜意的轻微的剐蹭,带着毛齿一般让他从灵魂深处酥麻震颤。

楚妄在做什么,为什么在舔他?!

“好甜,”楚妄这才坐起身,回味般抿了抿唇,“糖水竟这般好喝。”

唔,原来是这样,楚妄不过是舔了一口落在剑柄上的甜水罢了。

贺環长长舒了一口气,暗暗抖落心头那点颤巍巍的余韵,是他误会楚妄了。

宝剑钻出楚妄的披风,由着夜风吹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轻咳一声道,“喜欢下次还买。”

他想起楚妄小时候应是喜欢甜的,一块小小的酥糖都能让他破涕为笑,倒是长大后再未见过他吃,原以为是不喜欢了。

楚妄却摇了摇头,目光粘向宝剑,声音沉哑,“只有今晚的最好。”

宝剑“唔”了一声,撇过头去。

想来也是,因为今夜是元宵节有这般好的灯会,一切都很应景,今夜的糖水才会觉得格外甜,可这样的日子一年也没有多少。

只是他没看见,黑蓝色的眸子在夜里闪烁了两下,舌尖忍不住舔了下唇角,卷走最后一丝甜意。

那是来自贺環唇角的甜。

是只属于他的。

·

春天还没结束的时候,传来一个消息,逃亡在外的上任宰相简松之终于被捉住了,由囚车一直押送到上京。

这多亏了腿疾刚愈的戚浮生锲而不舍的追查,因老宰相是二皇子党的余孽,审案定罪的过程十分迅速,定于春末行斩刑。

楚妄听闻后面圣请命,陈情想当一回刽子手。

萧并羽心知简松之所作所为,觉得楚将军为父报仇之心可悯,于是欣然应允。

斩刑那日,天不晴也不雨,只是阴沉厚重着,压得人心头烦躁。

观法场的人群在官差的管制下沉默着,时不时飘出一句骂言,也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的,官差也就当没听到。

法场上,罪行宣读完毕。

楚妄手握宝剑踏上石阶,步伐缓慢而坚定。

日头偏移,此时已接近午时,犯人早已被押解在此,身穿囚衣的身躯佝偻在那里,正对着台下众人,像是请罪的姿势。

苍白凌乱的头发如枯萎稻草般凋谢了生命力,人也许还是活着的,可是看起来已经死了。

楚妄来到死囚身后站定,抽出其背后的斩条,最后与宝剑确认一遍,“你真的可以吗?”

宝剑说,“能为英雄报仇,乃我之愿。”

贺環想,终于能为楚伯伯报仇了。

楚妄凝眸深深看着宝剑,深吸一口气,缓缓点点头。

剑刃清鸣离鞘,原本温吞闷钝的午间日光忽而刺破灰青的云层,乍亮间给陨铁剑镀上一圈金色轮廓,与凛冽的剑气一同刺破这片混沌。

杀意与正气骤然升腾,灼烧着在场之人心底热血,誓要燃尽一切罪恶。

贺環跟着楚妄的动作靠近死囚,犯人身上的血污让他泛起头晕恶心,对眼前人的仇恨则并未让他生出半分退缩的心思。

战士死疆场,却不应死在尔虞我诈里,不应成为他人的踏砖。

罪人必须死。

“还好吗?”剑已扬起,楚妄低沉的声音再度传来。

贺環摇摇头,“无妨。”

今日他不仅要做那斩人的利器,还要亲眼见证仇人头颅落地。

贺環咬着牙,眩晕让他看不清眼前,冷汗战栗着冒出来,再坚持下,只不过是瞬间的事。

“挥剑吧,楚妄。”贺環忘记了伪饰声音。

楚妄并未戳穿,心中定了定,他与贺環,要携手报这血海深仇。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里冷热交织,他缓缓握紧了剑柄。

闭眼的瞬间挥剑而下。

腥臭的血液四溅,有些溅在楚妄脸上,有些落在衣角,更多的血烂泥般喷溅向地面,随之滚落的是长着枯草般苍白灰黑的头颅。

血槽内红色冉冉滴下,有几滴清澈的,是迟迟落下的雨,天空终于澄明了。

贺環秉着脑海最后一丝清明垂下剑尖,“终于报仇了。”

楚妄绷紧的神经也松了下来,紧紧握着宝剑的手松了松,“结束了,睡会儿吧。”

身边忽然围上来许多人,不过没有人与他搭言,这些人里有往来收尸的,有清理现场的,有上前看热闹的……

楚妄脱力般站在原地,任雨丝落在发间打在脸上,也拂过宝剑身上,清洗这尘世间一切污垢。

他开始从怀中掏出棉帕,替贺環清理身上的血污。

天上偶尔飞过只孤鸦,落下几声惨叫,楚妄仿佛又身在喧嚣嘈杂的战场上。

他想起来,其实贺環最开始并不晕血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在楚妄的记忆里,似乎是缘于一场格外惨烈的仗。

那年新上任的北狄王整合北狄各部,集中十万兵力,全力攻向楼霜关防线。

一仗打得格外艰难,老军师急火攻心而亡,那年贺環也才及冠,便临危受命接过重任,成为真正的军师。

激战三天三夜后,楚家军主力被困,侧翼全队被俘,贺環忘记“军师不可上前线”的规矩,直接征调人马亲自往前线去了。

那时楚妄正带兵绕后偷袭敌营,听闻后暗道不好,做好部署立刻调马赶去驰援。

一人能驰援什么呢?他不过是担心那人出什么意外罢了。

行至半路,遇见回防的一路兵马,为首的左将军报告楚妄,“多亏了贺郎,大将军带领主力已经平安撤离,只是侧翼五千人已被敌军杀尽……”

楚妄痛恨地握起拳,天杀的北狄!

问起贺環所在,左将军只说贺郎还在善后。

这关头需要他来善什么后?身上余毒还未清完,本该老老实实在营中养病,用他上什么战场?

楚妄回枪至身后,骑马飞奔至战场,战事已经结束。

贺環正跪在一堵夯实的土墙面前,远远看去,身形如瘦削的柳树,孤零零的,仿佛再多加一丝风,便能将人吹倒了。

楚妄上前,半跪在贺環的对面,心中震颤不已。

两行血泪自贺環眼角留下,昔日光华朗朗的贺郎苍白如纸,他双目空芒,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

西风从侧旁吹来,发丝凌乱地打在脸上,却被血泪和冷汗黏连。

那堵土墙不是土墙,是敌军用边军的残躯筑成的“京观”,铺一层尸体再盖一层土,一层层累高,数丈高的墙内,散发着焦枯的血腥气息。

墙缝里渗出来的红,烫伤了贺環的眼。

楚妄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嗓子里生生哽着,不知是被混着血腥味的烟尘糊住了,还是被其他的什么死死堵住。

他一言不发地拥住贺環。

仿佛感受到来人,贺環道,“楚妄,我看不见了。”

楚妄把怀里的人紧紧箍住,都怪他,没能让人看住贺環别让他乱跑。

也怪自己太慢了,没能早点把敌人的后方打穿,否则就不会发生眼前这一切。

楚妄把贺環的脑袋轻轻放在自己的肩膀,怀里的人已失去意识,他心中痛悔万千,是他毁了贺環。

若非因为他,贺環也就不会中毒,还因此伤了身体底子,至今余毒未清受不得这些打击。

贺環昏睡了几日,醒来后双眼便看不见了,也见不得血,嗅不得血气。

他把自己深深埋在军师帐中,常常彻夜不眠。

后来他的双眼虽然能视物,楚妄却眼见着那眼中从前盛着的光黯淡了不见了,就算贺郎仍常常对人笑,但那温和的笑意下,是冰寒的绝望。

是那日在“京观”旁,刻印在骨血中的深恨,被贺環死死压在了心底。

楚妄也渐渐开始躲着贺環,生怕给他带去更多不幸。

他擦净宝剑身上的脏污,让宝剑归鞘。

结束了吧。

楚妄想,或许吧。

回收一点文案。

都有各自的身不由己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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