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楚妄又早早起了,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出了门去。
宝剑里,贺環睁开眼,看着紧闭着的门,剑身溢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寒意。
楚妄终于准备的差不多了。
他走遍城内最好的铺子,订做了几套新衣,有给自己的,也有给贺環的。
还订了最好的酒楼,点了贺環喜欢吃的菜和梨花酿。
两日后就是贺環的生日,去年没能给他过,而从前在边塞都是叔伯们给他准备的。
这次,他要亲自操持,要给贺環过一个难忘的生辰。
到时就告知实情,请求贺環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吧。
不过似乎还差最后一步,天渐渐暗了,楚妄迈开大长腿向将军府走去。
身后的楚河喊了两声,“将军,这些东西放哪里去啊?”
楚妄头也不回,“先放到库里。”
奔波一日,晚饭还未用,因着他心急,也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哐啷”一声,门被推开。
贺環正无聊地嵌在椅子上的软垫内看书,闻声也并不抬头,想也不用想,定然是楚妄了。
楚妄一进门就拉着椅子坐在宝剑对面,眼中闪过一抹晶亮的光芒。
这般高兴么?
贺環吸吸鼻子,又是市井烟尘的味道,这是又在外奔忙了一日?
楚妄竟这般在意那个人?
“我有问题想请教。”楚妄神色虔诚地凑近。
对方身上强烈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讨厌,只是让贺環有闪躲的冲动。
宝剑的身体注定躲不过,看起来顶多是直了直身子。
剑穗的流苏随着动作擦过楚妄的脸颊,惹得楚妄痒痒的。
贺環看向楚妄,“我不过是剑灵,对人间的事不算懂。”
楚妄目光深处动了动,他还真能忍住不好奇,把剑穗替宝剑拨回去顺手理好,低声道,“我身边哪有人能问,只能来问你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黑蓝的双眼此时幽幽的,方才那抹光也黯淡了下去。
话说得让人心软,这表情更让人心软。
见宝剑没拒绝,楚妄唇角微微勾了勾,把他又按回软垫中去。
“我有一个友人……”
贺環呼吸一滞,同样的友人,哪怕只是活着的“友人”与牌位上的“挚友”分量也是不相同的。
“就要过生辰,我想单独约他出来……”
贺環又想,单独相见的话,是不是连剑也不必带?
“清水河畔清凉亭、八景山侧小山庄、九重塔顶多宝台,你看这几处哪里更合适?”
清凉亭夜景动人,小山庄幽静雅致,多宝台寥廓宜人……
都是好景好地,也都是贺環生前想去而未曾踏足过的地方,楚妄要先带别人去了。
“随你。”既然都是好去处,想必那个人都会喜欢的。
“这些都不好吗?”楚妄愣在原地。
“没有不好,你的事你自己决定!”贺環忽然有些不耐,剑柄急促地闪着红光,想要结束当下的话题。
楚妄不解风景,犹继续道,“我还定了鹤云楼的雅间,不如那天你陪我……”
话没说完就被贺環打断,“不是要单独见吗?带柄剑煞风景。”
贺環说完起身跳过椅子,又攀上了墙面,宝剑还是适合静静挂在那里。
这是又怎么了?
楚妄沐浴完,想同平时一样给剑做保养,刚要碰到宝剑,就被冷冷踹开。
只能气闷地躺在床上,莫非是因为这几日都没好好陪他,所以生自己的气?
好在他准备的差不多了,就等明日。
·
到了贺環生辰这天。
天还没亮,楚妄就早早起身,比上朝的日子起得还早。
洒扫庭除,又将自己好好梳洗了一番。
他在铜镜前站了许久,确定一身利落、脸上光洁,发丝也一丝不苟才推开门。
初升的日头挂在天上,融融的阳光落在脸上,风中微润,混着绿树青草的气息。
这个时间贺環应该还没睡醒,楚妄边踱步边在心里盘算着——想要让他感受到惊喜,就要先把人骗出去,如果他不愿,就连人带剑绑过去。
打定了主意,脚步也显得轻快。
路过的沈阔见到今日的楚妄甚是稀奇,走近道,“小妄你今日怎么有些不太一样?”
楚妄虚握拳轻咳一声,“哪有……”
“我知道了,”沈阔盯着楚妄不信地看了两眼,忽然恍然大悟,声音也不自觉抬高了,“你要去见喜欢的姑娘!”
好巧不巧被屋里的贺環听到,他闷哼一声,哪里是去见姑娘,分明是去见小郎君的!
说完爬到床上,把自己塞在被子里,借此堵住双耳。
院内,楚妄笑着看向沈阔,觉得他离谱,正要反驳几句。
只见楚河匆匆走来,“将军,宫中传话了,‘今日宴请康国使者,请楚将军入宫参宴,须带观澜剑出席,不得有误。’”
话音刚落,楚妄的脸一下子冷下来了。
既然要参加宫宴,其他的事便只能搁置了。
让他带上宝剑,恐怕也不是无的放矢,莫不是康国此次来者不善?
观澜剑本就是名剑,虽说名声有些争议,终究只在懂剑之人中流传。而自从斩杀简松之后,宝剑的威风在民间也已广为人知。
贺環本打算待楚妄出府后偷偷跟上去,看一眼那位楚妄心念之人,只看一眼,若那是位可托付之人,那么他也可以放心的离开。
却不料忽然要被带去参加宫宴。
躺在马车的软座上,贺環在宝剑里看着对面的楚妄,发现此时他正黑着脸,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
一身玄色劲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的腰条,金线暗纹熠熠闪烁,倒与剑身的纹路颇为相配,玉冠束墨发,高马尾正随着颠簸的马车轻晃。
贺環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一眼,看着楚妄那副计划不成又无处发泄的吃瘪模样,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想笑。
这么想就这么做了,却不料一丝笑音被漏了出来。
贺環暗道不好,果然已经迟了,声音已经被对面的人捕捉到。
楚妄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宝剑身上,看得宝剑有些心虚。
贺環眼见着对方起身向自己靠过来,暗自往后挪了挪,已经贴到了车壁。
不能再往后了,再往后怕不是要飞出车外了。
想象中的惩罚并没有到来,贺環睁开紧闭的双眼,瞄着楚妄。
“在想什么呢?”楚妄在宝剑身旁坐下。
“在想今日宫宴。”贺環顾左右而言他。
楚妄静默了半晌,唇几次张开又合上,才道,“其实我……”
“将军,宫门到了。”
来不及了,解释已经来不及,楚妄拿起剑,极快地交代。
“我有重要的事,找机会趁早离开。”
贺環心中一涩,垂眸应了声“好。”
说是宴请,更像是以宴会之名行邦交会议之实,满朝文武几乎都在。
靠近皇帝的坐席间,康国使者脸上并无敬畏,带着蛮夷身上时常有的傲慢与不屑,目光毫无收敛地打量着场内众人。
康国位于南域,统领一众小国,康国人也被称做南蛮,自去年冬天新皇继位后,便动作不断,也不知这次来上京打的什么主意。
宴会宣告开始,一轮礼节性的祝酒后,康国使者从座间站起。
“都说大兴疆域辽阔,可我康国未尝不兵壮马肥,请让大兴的公主与我王和亲,否则就是瞧不起我国。”
话是大兴的官话,说得也流利,可措辞间流露出的挑衅之意明显到如此地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陪在皇帝身侧的太傅脸色当即变得不好看,蛮夷岂敢!
萧并羽面色也沉凝如霜,他绝不会做用和亲公主换取眼前安逸的事。
使者说罢,脸上的笑更是充满挑衅,民间他们亦有布置,若他今日不能平安离开大兴皇宫,他们的大将便会立刻派兵。
郝太傅扯了扯嘴角,胡子跟着动了动,他向对面扫去一个眼神。
礼部侍郎起身,“使者莫急,大兴还有众多名将名器,贵国可还未好生领教其风采。”
在提出要求之前,也要掂量掂量双方的实力,莫要说大话让风闪了舌头。
康国使者愣了愣,他们筹谋许久,笃定这位皇帝不喜战,他们才以此为要挟提出条件,兴国皇帝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莫非是情报有误?
只道,“不知今日能否领教一番?”
礼部侍郎轻轻抖了下袖子,心道果然上钩了,康国使者目光短浅,若是见识到那件宝贝,定然被其威势所震慑,再不敢不敬。
侍郎伸手指向楚妄这边,“单说我朝平虏将军手中宝剑,上可斩奸臣,下能诛邪佞,便是那北狄王也死在此剑之下,北狄因此亡国,可以说是镇国之剑!”
康国使者脸上的笑僵住了,瞳孔因为惊恐而抖了几抖,他说得莫不是观澜剑?那把传说中克死北狄王的邪剑竟在大兴将军手中么!
传说之所以可信,是因为它有事实作为支撑。
手抖得已经握不住杯子,康国使者将手撑在桌子上,已经有些磕巴,“那位……那位将军就在场?”
此人与那邪剑相处之久,竟然还能活着?!
难道此人命硬至此,竟能得到邪剑的庇护,若在战场与此人对上,他们康国可还会有得胜的可能?
礼部侍郎冷嗤一声,眼中冒出种别样的光彩。
“当然,请楚将军亮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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