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分槽

不出意外,这又是楚妄的不自量力。

贺環先于他练成楚家枪九式,比楚妄多一式,就是这一式成为了胜负的关键。

楚妄再次被打倒在地,这一次,他没能同往常一样迅速地滚了一圈然后站起来。

“贺環,我站不起来了。”

这次他没敢唤“玉郎”,楚妄多少也有所预感,一旦如此,他要么会被抛在原地,要么会被一枪穿心。

他可不是莽夫。

少年扶着枪杆,灰头土脸地抬头望向前方白衣利落不染纤尘的贺環,目光闪动。

在炽盛的阳光下,黑蓝色的眼眸透若琉璃,让他像只失途的小狼。

贺環无奈,“打不过就别逞强。”

说完还是上前一步,微微俯身伸手上前,眼前的人顽劣归顽劣,终究还是忍不住拉上一把。

楚妄垂着眼也伸出手,深邃的眼眸躲在长长的睫毛阴影里,神色不明。

“知、道、了,”他猛然抬眼,扯出一抹笑,“玉、郎、兄。”

糟了……没等贺環反应得及,眼前的人猛然窜起,抬手在贺環脸上摸了一把!

薄茧在脸颊上拂过,少年不怀好意的一触,即便轻得像羽毛拂过,也让一向沉稳的贺環失了神。

只这一愣怔的功夫,楚妄反手扣住贺環手腕关节,卸了他的枪。

把人翻倒,按在覆着层薄沙的土地上。

怕人疼从而恼了他,楚妄还“贴心”用手背垫在他的后脑勺下。

“贺環,你输了。”隐隐的得意伴随着笑意压也压不住。

“你……”想了几息,贺環才找到合适的词,“楚妄,你无耻。”

楚妄那时还恬不知耻地笑,“兵不厌诈,亏你熟读兵法。”

是了,一想到贺環在兵法上更精通,楚妄就觉得更加妒火中烧,怎么能有人处处都比他强呢?

好在,他早已暗中掌握贺環的弱点——不让人近身,更不喜欢被人触摸。

都是在上京时候娇惯出来的臭毛病。

而今日楚妄终于得手,他忍不住手握空拳,炫耀般在前胸轻捶了两下,“你承不承认我赢了?”

贺環被钳制在地上,手腕处传来的都是楚妄的体温,他意识到自己确实失策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侧过头,“你赢了。”

楚妄松了手得意地离开,他觉得风甚是轻柔天也甚是蓝。

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之后,贺環久久躺在地上望着天空,看着清透的蓝天心里却乱得不得了。

他好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想静一静!

此时化身为剑的贺環在心中不断叫嚣。

春风习习,楚妄兴之所至,剑舞得风声水起。

这可苦了贺環。

且不说滚烫的手掌就在他的颈处传来温度,薄茧划过的触感让他后背发麻,眼花缭乱的剑式已经折腾得他头晕脑胀,分不清天地。

凌乱中他忽然意识到,周身的能量正在暴涨,浑身的力量也愈发充沛。

也不知这位将军是个什么人物,宝剑为器,他竟能以身为皿,凭血肉之躯滋养宝剑。

发现这件事真是意外之喜,只是现在的力量充沛过了头,贺環在欣喜中感到一阵晕眩,赤玉剑柄忽闪了一下,他竟然昏睡了过去。

而楚妄挽过最后一个剑花,剑锋划过优美的弧度,恰似今春新柳清峻的枝条,在细雨濛濛的春夜后勾勒出一抹生机。

一个晃步收势,似醉似醒间,楚妄低头笑了两声。

若是细细听,便知那并非欢喜畅快的笑,似乎迂回着几分浅淡的苦涩,困在方才的剑舞里,意犹未尽,浅尝辄止。

且无人观赏。

楚妄其实心中总是疑惑,那时候他到底赢没赢过呢?

可是好像不重要了。

把宝剑归入鞘中,楚妄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你高兴了?如今我也用不了枪。”

捧着宝剑,他跌跌撞撞走回屋内,也分不清哪里是床,寻了地方就躺下去。

对于醉的人,总是顾不了那么多的。

而醒着的人还在扒着墙头。

冯愿目瞪口呆地看向身旁的老大,然后默默转回了头。

因为他分明看见,老大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那把名叫“观澜”的宝剑。

此时,平日那锐利冷酷的双眼里,正冒着锃亮的绿光,像饿鹰一样!

锦衣卫指挥使可以有自己见不得光的愿望,但身为下属的他去戳破就不好了。

冯愿正想着如何能不动声色地提醒老大此时该走了,却听到一声恨恨的低语。

戚浮生:“楚妄他配吗?”

·

日光顺着窗棂斜斜打在酣睡之人的脸上,并未将人唤醒。

门外传来急迫的敲门声,一阵高过一阵,而床上的人只是翻了个身,不经意间把宝剑压在了身下。

贺環是让背后沉重的压感,还有那凛冽的气息唤醒的。

他蹙了蹙并不存在的眉头,深吸了一口气,想着如今他身上有的是力气,要不要试试那招“仙人吹气”,在这将军的耳边用力大喊,看看他到底要不要醒?

醉卧沙场君莫笑只是谦辞,若真有急事,战鼓敲响的第一声,身为将军就该立刻起来的,贺環严重怀疑这样的人真能当上将军吗?

他脖颈正在这人肩头,贺環正准备行动……

门口传来异动。

“将军……将军啊,你快来看看呐!”管家再不客气,直接推门而入。

那门本就虚掩着,楚河很轻易进来,鬼鬼祟祟边走边伸脖看,这么久不回应,将军他……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吧……

走到床边,楚河只看见一个大字横在床上。

他看了看将军的黑眼圈,忽然有些不忍心叫他。

“将军真是辛苦了,练了大半年的兵好不容易回来,又忙着祭拜,肯定是累坏了吧。”

贺環一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误会这人了。

“哎,这把剑怎么到这里来了?”楚河嘀咕着,心道压着剑睡难道是种很舒服的姿势吗?

这里又不是战场,这里是将军府,将军莫非也不能安心吗?

这般想着心里又是一阵心疼。

楚河伸手,把宝剑挪了挪,而楚妄人高马大劲瘦有力,所以没挪动。

他好歹也是操持一府的管家,若是这点事都做不好,怎配照顾楚将军?

他一咬牙,一跺脚,一拔。

剑没拔动,他坐到了地上。

再抬起头,楚妄正揉揉眼睛,压着眉头坐在床边,低沉的鼻音中混着极度的不悦,“有事?”

楚河咳嗽了两声,“将军……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楚妄握着宝剑,看了几眼,才把剑放在桌上。

贺環觉得一震,既而被桌面硌得腰疼,奈何无法抗议,这人对佩剑怎么能这么粗心?

“本将军只是一时兴起。”楚妄冷冷扫了眼楚河,说的是昨夜舞剑的事。

楚河自动起身点头如蒜捣,帮他解释,“嗯嗯,将军只是移情别恋了,红缨枪陪了将军许多年,也该知足。”

倒也不用让将军知道,那件事不仅他知道了,还是沈将军告诉他的,但这是个共同的秘密——

楚家枪的唯一传人如今用不了枪。

敢提这件事的,要看他有没有命活。

楚妄深深的眼眸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我看你应该去写话本。”

楚河“嘿嘿”一声,“将军既然醒了,那就随我去看看踏雪吧。”

楚妄一凛,“踏雪怎么了?”

两人边往外走边交谈,未曾在意身后的宝剑控制不住地闪了三息。

贺環压下本就不存在的心跳,踏雪,是他的踏雪吗?

莫非这位将军是……

他摇了摇头,踏雪远在边塞,四月时边塞荒沙冻土,还在飘雪,断不会是如今这个样。

大概是重名了吧。

门外,楚妄问:“到底怎么回事?”

楚河把前因后果细细讲来,概括来讲就是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踏雪马终于好生吃饭了。

坏消息,踏雪马把追风踹了一脚。

所以,楚河是想让楚妄拿个主意,要不要把两匹马分开,都是烈性的战马,其中一匹还是将军的爱马,放在一起有什么折损可就不好了啊。

他把想法说给楚妄听。

楚妄回头:“都是公马,为何要分槽?”

马厩内,黑白两匹战马各执一边。

黑马追风正扬鼻喘着粗气,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

白马踏雪则好整以暇地靠在柱子旁,冷静地掀了掀眼皮,踏了两下蹄子,守着自己的一方疆土。

楚河苦着脸,“将军你看看,踏雪不愿意和追风待在一起,强扭的瓜不甜。”

楚妄低头拈了下槽里的草料,“可是它吃饭了。”

楚河仍试图纠正,“那只是它想吃了,和追风有什么关系?”

楚妄点了点头,去牵追风,“走,换厩。”

踏雪闻言向前迈了一蹄,又退了半步回去。

而追风干脆四蹄牢牢抓住地面,抗拒着楚妄的牵拉,马缰绳绷得比拉满的弓弦还紧。

楚妄突然松开手,黑马追风差点没站稳,却冲着踏雪得意地呲了呲牙。

踏雪翻了个白眼没看他,还是默许追风更靠近了一些。

楚河抄着袖,瞳孔缩得越来越小,“这怎么可能?”

楚妄:“习惯就好。”

楚河:“……”

习惯什么?

习惯两匹公马**?

楚妄:世风日下。

马:你清高,你连对象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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