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来客

话音一落,楚府的大堂忽然间针落可闻。

楚妄眸色深了深,目光落向仍被沈阔珍重捧着的宝剑身上道,“自是要好生‘侍奉’的。”

有两个字念得格外重,落到贺環耳中让他不由自主地激灵一下。

贺環轻咳一声,请沈阔把自己放在桌面上就好,大宝贝似的被捧了一路,虽为剑形,他还是会不好意思的。

沈阔把宝剑放在桌上,眼中有若隐若现的水光,目光在一人一剑间不住来回,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笑笑道 ,“贺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值得喝酒庆祝庆祝!”

半开的门后头,楚河饼一样贴在门板上,瞳孔放大,嘴圆张着半天合不上。

剑灵大人就是贺郎!小祠堂里日日供奉,香火不断的贺郎原来就在将军身边。

意识到这一点,他回过神探出半个脑袋,却立刻对上一道警告的目光,惊得楚河立刻开溜,再多留一刻都要担心小命不保。

沈阔起身去张罗酒菜,空荡荡的大堂内只剩下楚妄与贺環。

过了半晌,一声浅淡的轻笑从宝剑内飘出,贺環有心戏弄楚妄一番,“楚将军,还不叫人?”

“叫什么?”楚妄装作听不明白。

“当然是兄长。”

贺環记得从小到大,还从未得楚妄如此唤一声,颇为意动地闪了闪剑柄。

楚妄:“玉郎此言好没道理。”

贺環只感觉到一道人影斜斜长长笼罩过来,凛冽的气息压迫而来,让他从剑脊一绷。

“做什么……”贺環心底产生一种微妙的不祥预感。

“我想做什么,玉郎不知道么?”楚妄微微低头,只手探向剑柄,“自然是要好生‘侍奉’兄长。”

剑身微微颤动,试图往后挪去,可如今力气尚未完全恢复,只挪动了数寸,急得宝剑发出嗡鸣。

金属的震响敲击耳膜,楚妄深邃的眼底泛红,一言不发握住剑柄。

“楚妄别……门还开着……”

贺環还没说完,下一瞬,宝剑被利落拔出。

“玉郎方才想的是什么?”楚妄嘴上不忘揶揄,目光则紧紧落在剑身上,从剑柄到剑尖,从锋刃到血槽,每道熟悉的纹路都细细看上一遍。

贺環无声吁出一口气,原来说的是这个。

“嘶,痛。”贺環忽然抽了一口凉气。

楚妄眉头拧在一起,面沉如冰,他的指腹正落在剑尖上方数寸余的地方,就在那里,一道浅淡的裂痕正耀武扬威的地磨着他的指尖。

他将剑靠近眼前死死盯着那处,那里应该是贺環的小腿处。

这道裂痕不像是外伤,更像是从剑身里生长出来,如活生生的草木一般,初时无声无息,等破土时已经深扎了根。

楚妄手上微微发抖,为了不被发现,他下意识用力发狠地捏住剑刃。

“捏我的腿做什么?”贺環抗议道,他此时看不到楚妄的表情,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许多,难道楚妄生气了?

楚妄移开手,深看了那道裂痕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三分,“这是对你的惩罚,下次遇到危险要呼救。”

不能一声不响消失,不能让他毫不知情,不能让他茫然无措地找寻,不能让他以为又把人弄丢了。

“答应你就是,这么霸道做什么。”贺環吸了口气,等待着疼痛慢慢散去。

楚妄已经准备好细布等物,坐在椅子上开始仔细擦拭。

看着宝剑躺在自己膝头剑柄呼吸般一闪一闪 ,由着他一寸不落地仔细擦拭,楚妄的眼底愈发幽深。

希望不是他想多了。

·

“今日有事处理,好生等我。”楚妄边把几张图纸揣在怀中边说道,这是两人约定好的,若是真的有事,需要离开超过一个时辰,这样的报备必不可少。

贺環满口答应着,想着楚妄大概是有什么公务上的要紧事,未免他流连不去还催着他快些离开。

看着楚妄离去的背影,贺環盘算着有机会还是要旁敲侧击问问,他这几日总觉得楚妄心事重重的。

出了府门,楚妄掏出了怀中图纸,上面画着的是一柄带着裂痕的宝剑,裂痕处还做着朱色注解。

他只身穿梭在上京繁华的主街和偏远的巷陌,从最出名的铁匠铺到深巷的老兵家里,他只问一个问题——

这伤痕该如何修补。

“你说这是忽然出现的,之前也没有用力砍什么东西?”铁匠铺里,半赤膊的壮汉坐在烧红的火炉旁,盯着那图纸锁住眉头。

楚妄摇了摇头,别说是砍了,他平日里都舍不得宝剑出鞘。

“这剑有多少年头了?”这壮汉是兵部武库司退下来的,平日里楚妄没少同他请教武器的保养问题。

“二十四。”楚妄记得清楚,这剑出炉的年岁正好与贺環的年纪相同。

“那就正常了,”壮汉把图纸还给楚妄,“时候到了,也没有修的意义了。”

楚妄闻言,指尖重重一颤,纤薄的图纸竟因此而飞走,鬼使神差地落到烧热的火炉口,被火舌一下子吞没。

火光在眼底燃烧,他紧紧咬着后槽牙看着,下颌线料峭成一道凌厉的线像紧绷的弓弦,手却空荡荡地垂在身侧,似乎想握住什么却又握不住。

都是这么说的,问了所有能问的人,全都是这般说的。

哪有什么代代相传的神兵利器?和人一样,剑也有自己的命数。

时候到了当然可以重新淬炼,可以更换剑柄、剑身,但是这么做了,宝剑还会是贺環吗?

“陨铁虽然稀少,也不是没有,你也不用着急,我让以前的同僚多留留心,没准能从皇家的路子弄出些来……”壮汉还在兀自说着,一抬眼只看见方才还在眼前的楚将军已经没有踪影了。

楚妄漫无目的的往回走,几乎只是凭着下意识的指引迈着步子,回过神来时,耳边一阵热闹喧杂,夹杂着杯盘的清脆声和间或传来的琴声,是鹤云楼。

正要进门去,擦肩而过一道白色的身影,幂篱的轻纱随风浮动,飘动间带来一抹浅淡的熟悉味道,和宝剑的气息有些像。

回头看那背影,细长清瘦,背着一柄朴素的宽剑,黑色的发尾间还浮着一绺银丝。

倒像个行走江湖的侠客,在这人潮攒动的鹤云楼前,显得格格不入。

在军中的习惯让楚妄对不寻常的事多看了几眼,总归与自己无关,在鹤云楼内买了两坛子新挖出来的梨花酿,加快了回府的步子。

他心里急着见贺環,回去连轻功都用上了,却在大门口生生止住了脚步,他后背紧绷着看向前去。

那个神秘的白衣人,此时正在门口站着。

此人回过头,是一张断不清年龄的脸,看向楚妄彬彬有礼道,“此处可是定国将军楚妄的居所?”

楚妄拎着两瓶酒站在原地,眼角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直到听到对方又重复了一遍才回过神来,“吾名师无恨,是名铸剑师,能否借一步说话?”

半晌,楚妄才言,“先生请……”

楚妄亲自将人领至一处偏厅。

二十多年前亲手铸造出观澜剑的师无恨竟忽然找上门来,原来传说中的第一铸剑师不仅还在世上,而且看起来还那般年轻。

师无恨摘了幂篱,露出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只是眼底笼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不等楚妄开口,开门见山道,“吾是来取回观澜剑的。”

·

只有剑自己在的时候,日子忽然变得很长。

贺環陪踏雪玩了会儿,又与沈阔下了盘棋,快到黄昏的时候,还不见楚妄回来。

他百无聊赖地在府上胡乱转着。

现在他也不再躲着任何人,毕竟楚府上的所有人,包括家丁都已经对会行走的宝剑见怪不怪了,也不会有人乱说。

不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不仅如此,贺環觉得宝剑竟然在发热,而且是宝剑本体自发的,剑身像是感觉到不远处有位许久不见的故人般,因为兴奋而战栗。

贺環深吸一口气,无声靠近,听着门内声音。

就算不能一字一句都听得真切,但他还是捕捉到一些关键的信息——

诸如“裂痕”、“回炉重铸”、“消散”,“休想”之类的。

贺環只觉脑子重重“嗡”地一声,眼前黑了一瞬。

他深吸了口气,找回了些许力气,立即相反的方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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