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他,他不是坏人。”萧迟瑾的手在半空悬着,方才涣散的瞳孔凝实了,正定定看向楚妄。
萧意晟:“陛下可确定?”
楚妄抬起头,瞥见萧意晟身后不远处,绿衣独臂人正试图从门口悄悄溜出去。
他听见萧迟瑾声音虚弱沙哑道,“朕说不是就不是,放开楚将军!”
便见萧迟瑾身子向后一仰,彻底晕了过去。
“把人放了,”萧意晟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楚妄,“死罪难免活罪难逃,楚将军即刻赶赴南境吧,无诏不得回。”
萧意晟说罢甩袖走了,众人也草草散了。
唯有几位老臣留了下来,有人手忙脚乱地去喊太医,剩下的人一起搀扶着陛下往祠堂外走去。
经过楚妄身侧时,有女声快速对他道了句“楚将军不必自责”,未加逗留便远去了。
楚妄眼睁睁看着祠内空了,他终于又能仔细看着宝剑。
而此时赤玉剑柄正在轻轻闪动,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宝剑闪动地更为炽烈。
贺環:“我似乎睡了很久。”
楚妄眼中的诧异掩藏不住,“我以为你还要睡很久。”
贺環摇摇头,虽然楚妄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他还是伸出了手抚摸着他的脸。
现在他的灵体不再被困在剑的空间里,也能飘出来,去听去看去抚摸,虽然只能在剑附近很小的空间内活动,却已是极大的自由。
楚妄却似有所感般,对上了贺環的目光,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这次没有晕血?”
贺環:“没有。”
贺環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甚至觉得这血很好喝。”
“帝王血,自然好喝。”确认贺環无事,他甚至多了些打趣的心思。
“谁要喝血?”贺環反驳,语调微嗔。
楚妄唇角轻轻勾了一下,抚摸了下剑柄,他又问贺環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才把宝剑收回到剑鞘中,理好剑穗,同平时一样,把宝剑圈在臂弯。
楚妄看向英灵祠内肃穆立在原地的英灵牌位,确定它们再无人打扰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门外已有中官在催促,“楚将军快回府收拾行装吧。”
“又要随我奔波了。”楚妄道。
“无妨,在你身边就好。”贺環很快答道,只是声音很轻,渐渐也没了声息,似乎又陷入了沉睡。
·
楚妄只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带着枪和宝剑,骑着追风马不停蹄前往南境。
还未出城,便听见身后有马蹄声追来,竟是沈阔。
“你独自去我不放心,南境你人生地不熟的,我去还能有个照应。”沈阔肩上扛着大包裹,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楚妄默了瞬,点了点头,“辛苦沈叔了。”
沈阔咧开嘴笑笑,有些腼腆,“跟我客气什么。”
快马加鞭,很快赶至南关。
楚妄得知康国还在观望他们的态度,目前并没有进攻的打算,于是决定先带着将士们养精蓄锐。
南境不同于北境,这里重峦叠嶂,山地与林地居多,还有持续的雨季,林中行军还常遭遇瘴气。
将士们早已苦不堪言,原本的守将能坚持住不让将士们因病折损已是不容易,楚妄若草率出兵只会得不偿失。
到南关的第一件事,就是同守将许则要来当地的县志和舆图,与贺環研究了整夜。
他发现边镇周边有很多荒地,既没纳入官府管辖,也从来没人打理。
贺環提议可以在南关实行屯田制,给将士们分些荒地,如此就能解决朝中的补给时常不足的情况。
许则也十分赞同,表示将全力配合楚妄。
两人一商量,决定只在军务外的时间让将士完成劳作,同时招揽一些当地人,分出开垦好的土地让他们打理,产出的粮食归他们所有,只要兵力不足的时候支援驻军即可。
南境气候终年能够耕种,如今是九月份,若加紧一些,年关前后还能收上来一批粮食。
计划一定,便风风火火行动起来。
楚妄亲自带领将士们在练兵之余一起开荒耕种,奔着吃饱吃好,将士们很是卖力。
期间康国来试探了两次,都是楚妄亲自带兵把人打退的。
这日楚妄练兵结束返回帐内,便看见许则坐在案前盯着一封信忧心忡忡的模样,沈阔在座中脸色也不太好。
“听说陛下病了,”许则叹了一口气,“据说已经病了好些时日了,只不过一直捂着不让外面知道。”
楚妄皱了皱眉,莫非是英灵祠那件事之后萧迟瑾就病了?剑尖不过把对方心口刺破层皮不至于要了命,看来是萧意晟借着这个由头动手了。
果然没几日,摄政王临朝代政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同时南关收到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摄政王令,要求三日后集结南关主力向康国发起总攻。
许则把诏书往桌子上重重一拍,“楚将军,打不打?”
楚妄点点头,“粮草兵马已足,此战可打,明日便整军出发。”
楚妄回到平日休息的帐中,用干净的细布给宝剑擦着剑柄剑鞘剑身。
南关的空气湿热,这样的擦拭已经是每日功课。
贺環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楚妄每隔两三日才能与贺環说上几句话。
他想与贺環告个别,也不知道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
于是低低诉说着,想到什么说什么。
却大多数是日常琐事。
告别的话总也说不出口。
“踏雪昨日又踹了追风一脚,这次追风哭了。”
“他大概也有些舍不得吧,毕竟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贺環,我想你。”
楚妄胡乱说着,手下的动作没停,帐外已经响起了号角声。
一会儿,他便要以主将身份调兵遣将赶赴前线,今日再没有时间与贺環相处。
他感觉到剑身上传来温热,屏息等了片刻,掌中的宝剑仍是丝毫没有反应。
“将军。”卫兵来催促。
楚妄提枪起身,“走吧。”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床上,宝剑的剑柄忽闪了两下,贺環晃了晃身子,确定已有足够的力气移动,直接顺着床边滑下,奔着马棚而去。
.
楚妄是在半路与康国大军对上的。
看来康国也得到了些消息,想要趁火打劫。
左翼右翼没来得及包抄,便被突然出现的康国大军截断,只好匆匆与主力汇合成一股,全都正面迎敌。
楚妄火速改变战略,做好布置,直接率轻骑直奔敌方主将而去。
于是士气重新高涨,与南夷相互厮杀。
双方主将都是一身披挂,楚妄执枪,敌将执弯刀。
长枪向敌将首级挥去,被对方堪堪避过,但挑断了头盔上的翎羽。
敌将抬起头,露出熟悉的脸,操着不正宗的官话,“楚将军好枪法。”
楚妄认出这正是宫宴上的康国使者,也并不与他多言,枪招接连不断的攻过去,他的机会不多,取下敌将首级,便能争取更大的胜算。
对方实力显然不如楚妄,却不退,只一味躲闪。
过了两盏茶时间,对方忽然勒马停住,声音轻佻,“是员猛将,只是可惜了。”
楚妄忽然暗道不好,因为极短的时间里,他的周围已经并无援兵,方才在身边策应的骑兵已经被引走了。
是圈套,楚妄反应过来,是针对自己的圈套!
足有十余康国骑兵手执弯刀将楚妄围住,绊马索交错,将追风困在当中。
楚妄听见追风的嘶鸣,暴喝一声,唯有突出重围,方能得一线生机。
只是他现在需要一个突破口。
电光火石间,周围忽然亮起一片红光,康国骑兵惊惶地向四周看去。
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声,“邪剑,是邪剑来了!”
骑兵慌乱四散,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康国话,楚妄听不懂,但能感受到其中的惊恐,像是念着什么祈祷语,请求神明保佑,灾祸远离一般。
“回来,你们回来,不要大惊小怪!”敌将不住嘶吼,也没能拦住逃离的手下。
熟悉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楚妄回头一看,白马之上,宝剑半支起身,全身绽着剑光,正从枪林剑雨中赶来。
“楚妄,就现在。”贺環大喊。
绊马索出现缝隙,楚妄纵马一跳。
“休想逃!”敌将怒而追来。
弯刀飞来的一瞬间,楚妄提枪前刺,刺向敌将胸口,直入心脉,敌将当场没了气息。
楚妄却没能感受到肩上的疼痛,那一刀,他原本是想硬扛的,应当会让他失去左臂。
然而他没有。就在他疑惑的瞬间,一声清脆的崩裂声,如碎玉,如裂帛,炸开在他的耳畔。
只余冗长的嗡鸣声在他耳中回响。
不知多久以后,楚妄才回了神,发现手里正握着两片断剑,鲜血淋漓。
他听见许则说,“将军,敌将死了南夷退了,我们赢了。”
听见将士们的欢呼声,听见敌军撤退狼狈的声音。
却没能再听见贺環的声音。
剑断了,剑灵不见了。
今晚18点还有一更,就大结局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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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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