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河畔,黑气环绕,白林枯骨。
林轩望向河畔的一片褐色,脚下的步伐愈加迅速。苏槿念跟在他的后面,大口喘气,“呼,慢,慢点。”
抵达河畔处,众人呼吸一滞,就连被符文困住的小鬼也往后缩了缩。
只见面前的青年,黑发如瀑,身体瘦削,双眼更是一片猩红。
“我…”不等林轩开口,一个紫色的身影迅速闪至他的面前,朝他脸上重重砸了一拳。
“你就是个白眼狼!”顾彬卓死死的盯着倒在地上擦鼻血的林轩,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再补一拳。
顾彬卓紧皱着眉,盯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大骂道:“他当初为了你连命都不要,结果你亲手杀了他!”
沈天佑冲上前拦住他,韩世良也赶紧上前拽住他的手,看着地上躺着的好兄弟,又看了一眼这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语无伦次道:“哎!你…诶。”
姜文文担心的跑过去,想将他拉起来,却被林轩摆手拒绝。苏槿念跑过来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顿时人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姬若云一看见她,手中握住剑柄。
林轩躺在地上,慢慢坐起来,右手轻轻一抹。看着指尖上乌红的血液愣了许久,缓缓张口:“他,怎么为我不要命的?”
顾彬卓看着他这副恍惚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扭头一把扯住被符文困住的小鬼,狠狠地将他丢在林轩面前的空地上,使劲踹了他一脚:“给他说!”
众人一惊,没想到顾彬卓居然认识这小鬼。
林轩坐在地上,及腰长的头发垂在眼前,眼中一片冰冷,毫无人气。身上浓烈的黑气几乎压得他不敢动。
小鬼盯着这张宛如恶鬼的脸,惊恐的向后退,“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当他退到一处无法再退的地方时,一抬头绝望的对上顾彬卓冰冷刺骨的匕首,痛恨道:“你要是再不说,我就用这匕首将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剃下来,让你东一块西一块。快说!说你当年是怎么害死他们的!”
简雪依看不下去了,出口劝道:“有什么话好好说,你这样逼他,他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顾彬卓愤恨骂回去,“你们这群富家少爷小姐懂什么!你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
“我**,有本事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我们这样,他妈的,你从小没人管教是吧?嘴巴就跟个镂空的粪桶一样。”简雪依从小到大就没有被人骂过,顿时气的卷起袖子,就想上去打架,多亏姜文文从后面抱住她,才不至于让场面更加混乱。
顾彬卓也不甘示弱,收起匕首走了过去,指着她鼻尖骂:“还说不是,刚才在隧道中若不是雨哥,你们早被苏渊的人杀了个干净。”
韩世良也知道这事,他是亲眼看见了的。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好无奈站在原地干瞪眼。杨潭靠坐在树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出闹剧,突然喉中一痒,伸手捂住嘴巴,竟咳出血来。姬若云不放心的盯着苏槿念,生怕她趁众人不注意干什么坏事。莫言看着争吵的众人,脑子努力理解着他们说的话。
就在众人专注于这场争吵时,被人忽略的小鬼,不知什么时候偷溜到沈天佑与韩世良的背后。见众人吵得不可开交,嘴巴裂开,双手化为黑爪向两人抓去。
林轩敏锐的注意到小鬼的异常,在他动手之际,立马起身挡在两人面前。
“呃。”林轩两眼忽黑忽闪,只见他胸前的降魔杵散发出淡淡的光,袭向小鬼。下一瞬小鬼发出尖锐的叫声,身体散发出诡异的雾气。
姬若云大喊一声:“小心!这雾气有毒。”
莫言见状赶紧双手合十,用符文将雾气封住。但沈天佑与韩世良离得太近,不小心吸入了一些,顿时身体发麻,僵在原地。
一股潮湿恶臭的气味传入鼻中,隐隐还有细小的吱吱声。
睁开眼,目及之处全是一片黑暗。难道又进入境厄中了?
努力揉了揉眼睛,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他这是…瞎了?
林轩不安的动了动,指尖触摸到一个温热的东西。那东西被触碰到后,也动了一下,然后全部附了上来,仅仅包裹住他的手。
“嗯?是太冷了吗?小瞎子,你靠过来点,我抱着你就不冷了。”稚嫩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林轩整个人愣在原地,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秦雨洛。那这个失明的身体是谁?会是秦雨洛信上的那个女孩吗?那个长头发,要八抬大轿娶的女孩?
思绪逐渐混乱起来,极致的黑暗引起他记忆深处的恐惧,身体微微发抖,右手隐隐钝痛,不自觉往旁边的暖源靠去。林轩一边恨着自己身体的不争气,一边又贪恋着温暖。
林轩窝在同样幼小的秦雨洛的怀中,暗中揣测:那个小鬼与顾彬卓认识,而且他好像很惧怕他,不,或者说他惧怕的应该是那张脸。
顾彬卓认识他是因为他小时候被拐卖过,他们仨个也是在那时候认识。
虽然他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但不难猜出,那个小鬼也是被拐卖的孩子,而这个境厄的场景就是他们被拐卖的地点。
而自己是从被拐卖后才惧怕黑暗的,赢潇湘也曾说过,他失明过。
那这具失明的身体,会不会是他?
林轩抬手,肉嘟嘟的小手轻轻触摸着抱住他的人。秦雨洛似乎又被吵醒了,语气隐隐有点警告的意味:“再不睡觉,明天就不给你抢馒头吃了,小瞎子。”
得到明确的答案,林轩还是忍不住追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
秦雨洛透着墙壁上方狭小的栅栏照下的月光,莫名其妙的盯着那张灿烂的笑脸,故意捏了一下林轩脏兮兮的小脸:“没有,只喜欢你一个,听见了吧?”
见林轩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开心的点了点头,即便也没忍住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生怕寒冷刺骨的夜风吹到他,语气带着点无奈:“听见了,那就快点睡觉。”
第二天,厚重的墙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一个男孩被寒冷的雨水惊醒,大叫一声:“哇,今儿天气怎么这么冷?我脚丫子都冻木了。”
秦雨洛抬了下头,手轻轻搭在林轩的耳边,责怪道:“冰崽,你小点声,别把他吵醒了。”
顾彬卓迅速爬到他身边,靠着他的肩膀躺下,搓了搓双臂:“雨哥儿,你不冻嘛?还有你的腿怎么样了?”
秦雨洛动了动右腿,淡淡道:“吃了药,感觉好多了。”
顾彬卓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墙壁上方被铁栅囚禁的天空,感叹道:“唉,小瞎子可真是我们的福宝啊,要是没有他求那个大叔,估计你这腿,啧啧…”
秦雨洛垂头盯着林轩熟睡的小脸,没忍住轻轻捏了一下。
片刻后,雨势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透过铁栅打湿了唯一被光线笼罩的土地。
生锈的房门打开,一个高大威武的男人将一筐子放硬的馒头丢了进去。顾彬卓迅速扑了上去,秦雨洛将还在熟睡的林轩轻轻放在旁边,瘸着腿也跑了过去。
睁开眼睛,世界仍旧是一片黑色,嘴巴边上却怼着一个坚硬的东西。
秦雨洛喘了口气:“吃饭了,小瞎子。”
林轩茫然的咬了口,口感无比粗糙,厚重的淀粉味让味觉短暂失灵。林轩下意识想要吐掉,秦雨洛熟悉的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无奈道:“这几天不是才吃习惯吗?怎么又吃不下去了。”
“好干,我咽不下去。”林轩皱眉,使劲下咽。
秦雨洛耐心的将放硬的馒头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往林轩嘴里塞,“那就小口吃。”
另一边,顾彬卓怀中揣着两个馒头,警惕的靠在角落大口吃着发霉的馒头。一个小孩无助的蜷坐在他旁边,眼巴巴地望着他。
顾彬卓注意到这股灼热的视线,看了过去,那小孩却在对上他视线的前一秒垂下了头。显然他没有抢到屈指可数的食物。
这些人贩子压根不会一日三餐顿顿招待他们这些货物,好几天没食物也是常态。那孩子饿得只剩一副皮包骨,双眼深深凹陷,身体虚弱,更是抢不过其他小孩。如此循环往复,他已有几天没吃东西了。
顾彬卓看着手中啃的还剩半个馒头,又看了一眼那孩子。那孩子却没有再看他,而是双眼失神的望着墙壁上方的狭小的天空,似乎在平静的等待死神的来临。他收回视线,又咬了口,嚼了两下起身往秦雨洛的方向走去。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落在那孩子的脚边,那孩子迅速捡起馒头往嘴里塞,眼神震惊的望着顾彬卓的方向。眼眶通红,缺一点泪也落不下来,他哽咽的说:“谢,谢谢…唔。”
顾彬卓靠着秦雨洛坐下,在狭小的房间里,两人的距离不过几步路,他眼神盯着角落的稻草。无措道:“没事,大家都不容易。”
那孩子吃了东西似乎恢复了点力气,他艰难地撑着墙壁一步一步走过来,坐在顾彬卓的旁边,两人中间隔了有一个孩子的距离。他瘦削的面颊上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我叫陆良…呼,谢谢你的馒头。”
一股冷风透过铁栏带走地下室微弱的温度,秦雨洛将林轩紧紧抱在怀中,两人就像两只相互依偎的小兽,靠着彼此温度撑过这个寒冷的地方。
顾彬卓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冷颤,陆良体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下一秒,一个温暖的身体靠住他,他抬眼看去,见顾彬卓不好意思的盯着脚趾,偏偏还嘴硬说:“姓陆?我喜欢这个姓,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弟了。”
陆良感激的拉住他的手,用自己仅有的温度尝试着给这个老大取暖,他展言笑道:“好的,老大,我给你暖暖手。”
顾彬卓得意的看了眼秦雨洛,这下他也有一个可以一起依靠的弟弟了。他看着陆良,随口问道:“诶,你是哪儿人?你怎么被弄来的?”
陆良唯唯诺诺道:“我家在上海,我,我当时在游乐园玩,然后一个叔叔说他儿子有自闭症不敢一个人拍照。就叫我和他们一起合张照,我爸爸的管家就帮我们拍,然后我就被他抱走了,再然后就被他们转手到了这里。”
“自闭症是啥?”顾彬卓挠挠挠后脑勺,用手肘杵了下秦雨洛,“雨哥儿,你知道不?”
秦雨洛白了他一眼,“一种病。”随后又看了一眼陆良,缓缓开口:“看你穿着,你也是个小少爷?”
陆良害羞的点了点头,“也,也不算吧,就家里有点钱。”
顾彬卓惊喜的拍了拍他肩膀,“可以啊,到时候等我们出去,你可一定要记着你老大。”
“当然当然…”陆良小心笑了笑。
顾彬卓自顾自的又说了几句:“有钱好啊,能吃的饱穿的暖。我以前和老太婆老是捡别人不要的,俩尔能捡到一些好吃的东西。”
“我记得有一次,老太婆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里翻到半个炸鸡,简直香死我了…”
一转眼,境厄中又过去了几天。那些大人已经好久不曾踏足这里,没了食物来源,地下室的情况迅速恶化。
有的孩子扛不住饥饿,在角落里悄悄睡下,任由肢体被空气腐化,被老鼠啃食。有的孩子带着恐惧,相互啃食伙伴的血液,试图靠着身体内残存的水分为自己多争取活命的时间。
林轩蜷在秦雨洛怀中,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身体发烫,他艰难地开口:“小雨哥…我怕,咳咳…”
“别怕轩宝,我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秦雨洛将他护在怀中,手中紧握着被折断的木板条,眼神警惕的看着这里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
陆良最先坚持不住,他疯了一样,扑向那些虚弱躺在地上只差一口气就死了的孩子。浓重的血腥味在几乎封闭的地下室内弥漫开,那个肩膀被撕扯下来的孩子,连叫喊、哭泣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绝望的看着啃食自己手臂的疯子。
顾彬卓强忍住饿意,气愤的将陆良从刚死不久的孩子的身上拉开,声音有气无力的说:“你疯了吗?这可是吃人!更何况他还没死,是因为你才死的。”
陆良满脸血液,瘫坐在脏乱的地上,手中还拽着那条新鲜的胳膊。他迟钝的望着顾彬卓,又看了一眼手上的断肢,惊恐的将断肢丢开。
“啊…啊,啊!啊!啊!”陆良身体迅速向后退,惊恐的用衣服擦脸上的血,然后双手抱着头蜷缩在角落,小声嘀咕着:“对不起,对不起…我想活下去,我真的太饿了…”
而这恰恰是个开头,后面几日,大部分孩子饿的实在是受不了了,强壮一点的孩子讲哪些上还有一口气的孩子分食,贪婪的目光逐渐盯上那些活着的孩子。
秦雨洛手中握着房间内唯一的利器,每当那些强壮的孩子想要吃掉其他孩子时,他就用木棍尖锐的一端护在那些孩子面前。他们便逐渐放弃,转而盯上那些腐烂的尸体。
在这里,恐惧、希望、哀求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里,就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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