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 秋

天下计簿在册，凡八百九十一万余户，五千二百九十一万口，乃大唐户口鼎盛之时。京兆府、长安、万年二县的籍簿层层堆在府衙籍坊，泛黄绢纸上工整记录坊里、田亩、丁口与庸调。官吏照旧每岁勘核计账，案头不时摊着乡里呈上来的文书，记录着农户秋收、蚕桑收成，还有拖欠赋税的人家名录。

长安县志笔墨尽写帝都盛容：朱雀大街笔直横亘，一百零八坊如棋盘铺展，坊墙高耸，坊门依晨鼓暮鼓启闭；伽蓝、祆祠、大秦寺与孔庙共存一城，举子、工匠、胡商络绎往来。皇城鸿胪寺时常接待四方贡使，昭武诸国、渤海、真腊、狮子国轮番遣使入长安，献上驯象、鹦鹉、宝石、香药，偶有南洋昆仑国随贡送来昆仑奴，卷发乌身，体格劲健，多入权贵府邸为仆，时人将昆仑奴、新罗婢视作豪门显贵的标志。

只是来自范阳的密报，常被帝王轻置一旁，朝堂之上，杨国忠主持政务，暗流涌动，市井百姓尚不知风暴将近。

长安城中，烟火喧嚣。五更天，街鼓隆隆次第响起，坊门缓缓开启，整座城池慢慢苏醒。早市之中，挑菜贩肩扛竹担，担子里盛着刚从近郊园圃采来的菘菜、秋葵、新韭，菜叶上还凝着秋晨的露水；卖胡饼的老翁支起陶炉，炭火噼啪，芝麻与羊油香气四下漫开，往来的仆役、坊里百姓停下，掏出几文开元通宝，趁热捧着面饼边走边食。宣平坊、长兴坊的妇人挎竹篮结伴采买，篮里搁着粗陶小罐，预备装黄酱、豆豉，还有给孩童准备的饴糖。巷口织户坐在门前，就着天光捻丝纺线，梭子来回翻飞；成衣铺子的匠人正裁制秋罗，裁剪下来的边角布料，会收好留给家里孩童缝制小袜、肚兜。孩童追着吹糖人的担子奔跑，手里紧紧攥着母亲省下来的铜钱，吵嚷着要一只糖做的小鹿。

西市邸店鳞次栉比，柜上堆满青金石、安息香料、葡萄酿与西域厚毛毡，胡商倚着驼鞍招揽客人，译人穿梭其间，辗转传译各族言语；东市更多中原物产，蜀锦、漆器、宣纸、草药摆满铺面，药材摊的郎中，正为路人诊脉，称量甘草、茯苓。酒肆胡姬当垆，紫衫翠袖，捧出酒盏，文人雅士聚在此间赋诗行令；坊间灯坊的匠人已经开始打磨上元灯会的灯架，竹骨、绢纱、琉璃灯坯堆满作坊，匠人剪彩描花，家家户户都已经悄悄期盼年后元宵满城灯火。晴好的午后，百姓结伴去往慈恩寺焚香还愿，游人倚着大雁塔栏杆远眺；曲江池畔游人如云，士女结伴闲游，画舫在水面缓缓飘荡，岸边有卖菱角、莲蓬的小贩叫卖。日头西斜，暮鼓渐近，摊贩慢慢收拣货物，坊内人家陆续归家，厨下炊烟袅袅，有舂米之声自民宅院墙内传出。骊山温泉融融，帝王流连华清宫，盛世繁华，看上去万古不变。

这满城喧嚣珍宝、往来商旅，皆是万里丝路牵来的盛景。可繁华帷幕之外，四方边境早已暗流涌动，域外邦国之势，如一张紧绷的罗网。河陇边军戒备吐蕃，烽燧常举；怛罗斯战后，河中昭武九姓诸国人心浮动，大食势力向东渗透，丝路城邦在两大势力间左右摇摆。回纥与大唐以和亲缔约，马绢贸易常年不断，年年遣使入长安献贡；南方征伐南诏屡遭败绩，民间多有征夫离乡的悲叹。东北奚、契丹叛附不定，安禄山身兼三镇，手握河北精锐，暗自厉兵秣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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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