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军都督府。
寅时三刻,天犹未明。
正厅里却灯火通明,烧了一夜的地龙将满室烘得燥热,可跪了一地的人,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云钦坐在上首,身上还裹着遇刺时那件外衣,胸前白布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片褐色的硬痂,触目惊心。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鬓角因疼痛难忍汗湿黏在颊边,眼底却烧着一团火,灼得人不敢直视。
“王桓!”
“末将在!”
“人都点齐了?”
王桓抬起头,满脸焦灼:“督主,您不能去——”
“我问你点没点齐!”
王桓的话噎在喉咙里。
他跟着云钦三年,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平日里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可一旦牵扯到那位陇西李氏,就像换了个人。
他咬咬牙,垂首道:“督主,两千神策军精锐,已在东角门外候命。”
云钦站起身,牵动了伤口,眉头狠狠一蹙。
他抬手压在胸前,大步往外走,月白中衣外头只胡乱披了件玄色大氅,墨发未束,就那么散在肩上。
“督主!”阿福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声泪俱下,“您不能去!人是京兆府带走的,有皇命的!您带兵闯进去劫人,那就是谋反!”
云钦低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目光冷得像刀子,阿福心里发寒,整个人下意识颤抖起来,手一松,瘫在地上。
“谋反?”云钦冷笑,“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的。若能救他,拿去便是!”
话音散在热气里,他抬脚跨出门槛,踏进满院风雪中。
王桓跟在后面,想伸手,又顿住。
就在此时,角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急而乱。
一个浑身是雪的小兵从马上摔下来,踉跄着冲进来,扑跪在云钦面前。
“督主!有信!”
云钦止住脚步,心里一紧。
信封是最寻常的麻纸,封口处只滴了一点烛泪,没有火漆,也没有任何印记。
他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内里那张薄薄的笺纸。
笺上只有两行字——
“阿茕已死,萨保已亡。九郎传,止。”
云钦的目光定在那十二个字上。
笔迹他认得,是李耳的。
那些日子他在偏院抄经,云钦去看过,字体清瘦、疏淡,像他这个人一样,一笔一画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
云钦攥紧那张信笺,指节发麻。
“送信的人呢!”
“回督主,送信的是个孩子,把信塞给门房就跑了,追不上。”
云钦沉默良久,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太轻,像雪落在瓦上,又很重,像压着千钧心事。
阿茕、萨保,原来你已经查到这儿了。
王桓看着云钦的背影,悄悄给小兵使了个眼色,小兵这才战战兢兢退下。
“督主…”王桓问,“可有什么变故?”
云钦没答话,抬起头,看向皇城的方向。雪下得大,漫天漫地地白,把什么都遮住了,什么都看不清。
“怕我送死?”
王桓愣住。
云钦却将信收起,挥袖转身向大厅走去。
“收兵。”
“……是!”
·
京兆府大牢深处,小小一盏油灯将熄未熄,火苗颤颤巍巍晃着,照得四壁的影子忽长忽短。
李耳缩在墙角,阖着眼。
刘光琦这个老狐狸手眼通天,说句挟令皇帝都不为过,怕是他这几年来的动向全都暴露了个彻底。
若是想弄死他,找人砍死、毒死、勒死,方法多得是,早数年就能除了他这个祸患,何必等到今日,等到他找到线索时动手。
要么,是他闲得蛋疼;要么,就是他李耳查对了。
牢门外,脚步声逐渐清晰,沉而缓,踩在夯实的泥地上,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锁链哗啦啦响起一阵,牢门被推开。
刘光琦立在门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禁卒。他还是昨日那身打扮,青缎鹤氅,白净面皮上堆着亲善又和煦的笑意,倒像是来探访旧友。
“李九郎。”
他跨进牢门,四下里打量了一眼,轻轻皱起眉:“这地方腌臜,真是委屈九郎了。”
李耳睁开眼,视线落在他身上,没说话。
刘光琦也不恼,踱着步子在牢里走了半圈,在那只污秽的木桶前停了一停,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掩了掩鼻。
“咱家昨夜翻了翻旧档,倒翻出些新花样。”
他回过头,笑吟吟看着李耳:“贞元九年,太子少保李崇俭交通外藩、谋行不轨,阖家处斩。档上写得清楚,李家嫡支一百二十七口,斩于西市,一个不留。”
他说着,走近一步,居高临下看着李耳。
“咱家好奇,九郎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耳抬眸,与他对视。
“刘公既翻过旧档,就当知道,草民彼时在终南山念书。”
“念书。”刘光琦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原来如此。读书人,知道惜命。”
他转身,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那四个禁卒涌进来,将李耳从墙角拖起。铁链哗啦作响,手腕上的勒伤被扯开,撕了一片白皮下来,李耳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刘公这是要带草民去哪?”
刘光琦回头,嘴角上扬。
“九郎是罪臣之后,是漏网之鱼,本当补上那一刀,”他说得慢条斯理,“可咱家想着,九郎有着这般才学、此般品貌,砍了可惜。恰好掖庭局那边缺人,九郎便去教坊司挂个名罢。”
教坊司。
李耳的瞳孔微微收缩。
教坊司是罪臣女眷没入之所,是官奴隶属之司。男子入了教坊司,虽不似女子那般沦落风尘,却也是奴籍中的奴籍,只得任人取乐轻贱。
“刘公,”他开口,声音冷下来,“草民是男身。”
“咱家当然知道。”刘光琦笑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可九郎这样的颜色,男身女身,又有何要紧?”
李耳瞪着他:“刘公权倾朝野,草民不敢违抗,只是如今这皇权甚微,竟真的沦为宦官的天下,圣人未道,阉人先言。”
“大胆!”
押在李耳肩上的禁卒大喝一声,一脚踹在李耳膝窝,李耳吃痛,砰一声跪在地上。
刘光琦倒是没什么反应:“九郎这话说得不老实,构陷咱家可是要吃苦头的。”
“你若想杀我,有的是办法,何必费尽心机将我送进教坊司。”李耳冷哼,“无非是我查到的东西,威胁到了你的利益。”
“哈哈哈哈哈——”
刘光琦大笑:“李珩啊李珩,你跟你爹一样,永远不懂变通。”
“李崇俭私通谋反,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你查到什么,想要翻案,那也是天方夜谭。你一草芥之流,咱家还不屑脏了手。”
李耳握紧拳头,脸色惨白。
“进了教坊司,你就是一只蝼蚁,咱家想怎样就怎样,你还怕自己不能死得其所吗?”
“带走!”
禁卒将李耳拉起来,李耳却没动。
“云钦呢。”
刘光琦一怔:“云钦?哪个云钦?神策军的头子?你李九郎养的走狗?”
“刺杀是你安排的,要让他戴上谋反的帽子送死也是你的目的。”
“九郎这说得什么话,”刘光琦伸出手揪住李耳的领口,将他拽起来,“那条疯狗听你的,你该最清楚他的性子,跟咱家有何干系。”
“他死了,兵权释主,刘公就少了个强阻力,你怎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云钦如何,于咱家来说聊胜于无,死了,咱家高兴,没死,咱家还是咱家。”
刘光琦瞥了李耳的手腕一眼:“一条狗而已,不值得九郎过问。倒是你,该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不死在皇城里面。”
“你什么意思?”
李耳拉住他,刘光琦却不想再多说,甩开他的手往外走。
“咱家接了你这桩差事,自是应该把你交给里头的人,至于你诬陷咱家专权独断,这笔账先记着,日后慢慢算。”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刘光琦没回头,“要把九郎押进教坊司的,正是神策军。”
李耳如坠冰窖。
李耳被神策军押出京兆府门时,长安刚刚从漫长一夜中醒来。
雪还在下,小了不少,细盐似的,落在地上积不起,化了成泥。
一行二十余人,前头是神策军的差役,后头是掖庭局的宦官,李耳被剥去外衣,锁在中间,双手被缚身后,铁链拖在泥地里,一路走一路响。
从京兆府到皇城,要穿过半座长安城。
百姓挤在坊墙外踮脚张望,议论声碎碎传来。
“这又是谁?”
“看不清,锁着呢。”
“教坊司的人罢?瞧那方向,是往皇城去的。”
“哎哟,怪可惜的,生得那样好。”
李耳低着头,听着闲言碎语,却无半分动容。现在唯一能让他牵挂的,就是云钦。
那个人确实如刘光琦所言,疯狗一样,他要是活着,一定会来。私劫教坊司囚犯,是谋逆。云钦是神策军都督,是内侍省红人,可再红,也是臣子。
刘光琦是枢密使,是天子近臣,是能直接给皇帝递话的人。只要云敢动手,刘光琦就敢把谋反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到时候,就不是死一个人的事了。
神策军、都督府、跟云钦有关的所有人,都得陪葬。
李耳攥紧双手,指甲嵌进血肉。
他不能来。那封信,只要送到他手中,只要他看得到,他就不会来送死。
雪粒忽然簌簌落下,触地即化如泪痕。
城墙高楼有人弹起琵琶,竟是《郁轮袍》的曲调。
当年岐王宴上,李珩曾在玉真公主面前演奏此曲,当时满座皆赞仙音入耳,如今弦音却刺耳如鵾鸡嘲哳悲鸣。
“跪下!”军士猛踹他的后背。
青石板上冰寒彻骨,李耳却仰头望向皇城方向。
微光勾勒出太极殿鸱吻的轮廓,就像巨兽蛰伏在白日里。
此时马蹄声疾驰而来。
绯袍宦官扬鞭喝令:“圣人口谕——罪奴李珩没入教坊司!”
一声令下,军士粗暴地扯裂他单薄脏污的中衣,积雪混着血污沾满裸露的脊背,围观人群中爆出哄笑。
教坊司的囚车轧过朱雀大街,李耳跪在颠簸之中,雪方停,整个长安城覆成缟素。
囚车经过西市胡商聚集时,有个裹着破羊裘的乞丐突然扑来,塞给他半块冻硬的馕饼。
军士几鞭子抽下,乞丐疼得翻滚嘶喊:“恩公!三年前您赏过某热汤!”
李耳怔怔捏着馕饼——他根本不记得这张脸。
就像不记得无数个曾施舍过的乞儿。那些微末善举如蒲公英散落长安,如今却从泥沼中生出畸形的根须。
囚车碾过结冰的馕饼,碎屑混入雪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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