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出现的一瞬,沈昭宁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墓室里强光晃得厉害,所有人的呼吸都乱了,灯柱在棺缝与砖壁之间来回摇曳,明灭不定。那一点白,便在这样的光里一闪而过,冷得像一片浮在深水上的碎月。
可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那确实是眼睛。
不是器物反光,不是积液折映,也不是某块金属残片被灯照亮后的错觉。那线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正贴着棺内的缝隙,安静地,缓慢地,向外看。
墓室死寂得几乎能听见血流撞击耳膜的声音。
“沈昭宁!”老周嗓子都变了,“出来!立刻出来!”
她喉咙发紧,脚下像生了根。理智告诉她该退,可考古人的本能却偏偏在这时候残忍得清醒——她想看清。
想看清那缝里到底有什么。
就在这一瞬,放在净布上的青铜铃忽然又响了。
——叮。
声音极近,几乎是贴着她脚边炸开的。
那枚铃轻轻一颤,□□仍正对主棺,铃身表面的潮纹在灯下浮出幽青的冷光,像潮水从铜锈里漫上来。沈昭宁低头的一刹,竟恍惚看见那些纹路正在缓缓流动,一圈又一圈,朝铃腹中央归拢。
她后背陡然一寒。
下一刻,主棺里传来“咯”的一声。
这一声比先前清楚得多,像棺盖底下有什么东西,极缓慢地顶了一下。
棺盖缝隙顿时又开了半分。
“退后!”老周喝道。
小许早就吓得脸色煞白,几乎是踉跄着往墓道里退,照明灯也跟着一偏。光束擦过棺面,扫过那道裂开的棺缝,就在那短暂的一瞬里,沈昭宁看见了棺中的第二样东西——
火。
不是现实里真正燃着的火。
那火藏在棺中的黑里,赤金色,忽明忽暗,像很多年前曾烧起来过,又像它根本不属于此刻,而是隔着极久远的年月,借着这道棺缝,重新映进了她眼里。
火光之后,仍是一只眼睛。
那眼尾极长,睫羽低敛,像一个极年轻的女子。可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只幽幽看着她,像已经隔着棺木等了她很多很多年。
沈昭宁心头重重一跳。
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前半步。
“沈老师!”小许带着哭腔喊她。
几乎同时,墓室顶部簌簌落下一层细灰。
发电机的轰鸣忽然变调,灯光骤然一暗,又猛地亮起。明灭之间,整个墓室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压了一下。砖壁里传来极细微的裂响,像埋了太久的骨头正在一点点错位。
沈昭宁猛地回神,终于后退。
可她才退了一步,脚下青砖竟轻轻往下一沉。
她瞳孔骤缩。
机关!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整间墓室便发出一阵沉闷至极的低响,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下缓缓转动。主棺四周原本严整的砖缝里,竟一线线渗出暗色的水痕。
不,不是水。
那气味先一步漫上来——
潮湿、腐朽、陈旧,还混着烧焦漆木的味道,像大火焚过后的灰烬被埋进深水里,泡了二十年,又在这一刻重新翻开。
沈昭宁呼吸一窒。
她想起入墓时看到的灼痕,想起棺椁上那些诡异的火烧印,想起砖背那只焦黑的手印,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这墓里的火,不是后来失的。
像是有人,曾在墓里烧过什么。
“快走!”老周已经冲到墓道口,声音都劈了,“主室可能有夹层活动,先撤!”
旁边有人想上来拉她。可就在那人手指碰到她袖口的前一秒,灯灭了。
整间墓室骤然陷入黑暗。
没有一丝预兆,所有光都被一把掐断。连墓道深处那点应急灯的幽绿也瞬间没了踪影。世界像被猛然塞进一口密不透风的黑棺,只剩发电机熄火后的余震,在空气里发出短暂而空洞的嗡鸣。
下一瞬,铃声大作。
不是一声。
是一连串急促、清厉、近乎凄厉的铃鸣,密密地从黑暗里炸开。
叮——叮——叮——
沈昭宁浑身一颤,几乎分不清声音来自哪里。像在脚边,像在耳边,又像在很远很远的水下,被无数层潮水裹挟着卷上来。
黑暗中有人失声尖叫。
有人撞翻了箱架。
也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可声音一进这片黑,便像被吞进了棺木深处,变得遥远而模糊。
沈昭宁本能地想往后退,可那股冷意却顺着足踝猛地缠上来。她像踩进了一汪看不见底的冰水里,整个人几乎被定在原地。与此同时,她竟清晰地听见一阵呼吸声。
很轻。
很近。
就在棺缝后面。
那不是她的呼吸,也不是墓室里任何一个人的喘息。那声音平缓、细微,像贴着她耳廓吹来的一缕气,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麻的熟稔,仿佛有人隔着一层又一层黑暗,低低唤了她一声。
——昭宁。
沈昭宁头皮猛地炸开。
她从来不信鬼神。
可这一刻,她浑身血都凉了。
铃声却还在响,一声紧过一声,简直像在催命。她凭着本能弯身去抓地上的净布,指尖在黑暗里一下碰到那枚青铜铃。
冰。
极致的冰。
那铃落进掌心的瞬间,她几乎像握住了一块从寒潭底部捞出来的铁。掌纹被冻得发麻,可与此同时,又有一种极诡异的灼热从铃身内部透出来,冷热交错,逼得她眼前骤然一花。
黑暗里,有火亮了。
不是墓室真的重新亮起,而是她眼前忽然浮出一幕极模糊、极摇晃的火光。
像是有人身着大红宫衣,立在火海中央。
殿门紧闭,梁柱坍塌,四下都是滚滚黑烟。那人站在烈焰最深处,背影单薄而挺直,发上金钗玉坠在火中摇曳不定。火势吞上她的衣摆,也吞上她的袖口,可她像毫无知觉,只缓慢地回过头来。
隔着一场不知是真是幻的大火,沈昭宁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
她瞳孔骤缩,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
几乎同一时刻,耳边轰然一声巨响!
像棺盖彻底被撞开,又像整座墓室在瞬间塌了下去。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脚下青砖空了,身体骤然向下坠去。无数冷风与灰尘从四面八方扑来,她想抓住什么,手里却只来得及死死攥紧那枚青铜铃。
黑暗吞没了她。
下坠之间,她仿佛听见很多声音同时响起。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有人说:“别开棺。”
也有人低低地,像贴着她耳畔叹息一般,说了一句——
“来长安。”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
刺骨的冷意几乎一下子扎进她肺里,她剧烈地呛咳起来,喉间灌进一口冰雪般的寒气。雪粒扑簌簌砸在她脸上,细碎、锋利,打得皮肤生疼。
她怔了好几息,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天是黑的。
不是墓里的黑,而是辽阔、空茫、带着无边风雪的夜。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月亮被遮在云后,只透出一点冷白模糊的光。四周全是林,黑压压的树影高耸而密,枝桠上积着厚雪,风一过,便有碎雪簌簌坠下来。
她正躺在一片雪地里。
身下的雪被体温压化了一层,寒意透过冲锋衣和裤腿往骨头里钻。手套还在,外套也还是下墓时穿的那件,只是胸口和袖口都沾了灰,像刚从什么坍塌的地方滚出来。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很快又被风扯散。
沈昭宁撑着地,缓缓坐起身来。
她脑子还在发木,耳中残留着墓室里那一阵几欲刺破鼓膜的铃响。可眼前这片雪林冷得太真实了,风刮过耳侧时的刺痛、掌心陷入雪里的湿冷、远处树梢簌簌摇落的积雪声,都不像幻觉。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枚青铜铃,还在她掌心。
它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不再震动,也不再响。铜锈在雪光下显得越发深暗,铃身上的潮纹却比墓里更清晰了,像无数细浪,静静向中心归拢。沈昭宁盯着它,手指慢慢收紧,指骨泛白。
她不是在做梦。
至少,不全是。
风从林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沈昭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可屏幕已经彻底黑了,无论怎么按都没反应。头灯摔裂了一角,倒还能亮,只是光线忽强忽弱。背包不知道丢去了哪里,随身工具包也不见了,只剩腰间别着一把下墓时用的小折刀。
她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
四周没有墓道,没有探灯,没有队友,也没有任何现代发掘现场该有的痕迹。只有风雪,树林,以及远处隐约起伏的山影。
她朝前走了两步,靴底踩进积雪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忽然,她动作一顿。
雪地上有痕迹。
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串脚印自林深处蜿蜒而来,又向更深的暗处延伸过去。脚印很乱,深浅不一,显然走得踉跄。而在那些脚印旁边,还有一条断断续续的暗色拖痕。
沈昭宁蹲下身,用头灯照了一下。
是血。
血落在雪上,颜色暗得发黑,边缘已经被风吹得半凝,却仍看得出新鲜。她指尖微微一缩,目光顺着那串脚印与血迹往前移去,只见几丈之外,一棵覆雪古松下,隐约倚着一道黑影。
那人像是半跪着,背靠树干,一动不动,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只有雪地上那一抹拖开的血,像一条沉默的线,把她和那道身影连在了一处。
风更大了。
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擦响,像刀锋掠过枯枝。
沈昭宁心口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而就在这时,那道原本一动不动的黑影,缓缓抬起了头。
雪夜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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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棺中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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