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恢复意识时,最先漫上喉间的是刺骨寒意。那冷不同风雪扑面的凛冽,倒似整个人沉入冰川最深处,连骨髓都浸透了冻硬的河水。她呛咳着翻起身,碎冰混着血沫从唇齿间涌出,每一下呼吸都像裹着冰碴刮过肺腑。
远处黑河仍在轰鸣,碎冰撞在岸石上溅起细碎白雾。她蜷在湿冷乱石滩上,指尖深深掐进雪泥里,这才惊觉自己竟还活着——可当她慌忙转头看向身侧那人时,心尖忽然狠狠一颤。
萧承渊就伏在她半臂远处,半身浸在浅水里,玄黑衣袍湿透后更显出修长劲瘦的身形。他平日里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锋利此刻像被黑河一口吞尽,连侧脸都白得没有活气,唯有眉骨与鼻梁的轮廓在暗夜里泛着冷玉般的清辉。
沈昭宁连滚带爬地挪过去,指尖刚触到他颈侧皮肤便猛地缩回——太冷了,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玉,连脉搏都似要被冻住。她屏息等了许久,才在风雪声中捕捉到一丝极细弱的跳动,弱得像风雪里将灭未灭的火星。
她咬着牙将他上半身拖出水面。这人看着清瘦,真动起来却重得惊人,仿佛浸透了血与寒的刀,连沉到这一步都带着压人的分量。等她终于将他翻过来让他靠在石上时,自己早已脱力坐在雪地里,望着他腰腹间那道裂开的伤口直发怔——暗红血色混着冰水在深衣上漫开,右肩刀口周围的青灰色更重了,像阴冷的墨汁正缓缓渗进皮肉。
风卷着碎冰撞岸声掠过耳畔,沈昭宁忽然想起破庙里他握刀时指节泛白的模样。那时他明明伤得重,可出手时仍像柄出鞘的刀,快得不见花哨。如今这柄刀却安静得像要融在雪里,连睫羽都凝着冰碴,唯有唇色淡得发灰,像浸了太久的寒。
她正出神,萧承渊忽然极轻地蹙了蹙眉,唇边溢出一点压得极低的气音。沈昭宁忙俯身去听,却只听见两个极哑的字:“别出声。”
话音未落,远处林子里已传来极轻的响动——不是风,是雪下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沈昭宁后背瞬间绷紧,下意识挡在石坳前,手已摸向腰间那把小折刀。
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便有几点冷白马灯光浮在风雪里。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半跪在雪地里摸过石上血迹,声音陡然发紧:“这边!河边有血!分开找!”
沈昭宁躲在石坳阴影里,望着那些迅速散开的身影,心口像压了块冰。可当为首那人转过脸时,她忽然看清对方玄甲肩头未化的雪,还有那张被焦灼磨得发白的脸——那分明是急到极点的模样,每个字都绷得发紧,全无追兵的杀意。
“殿……”那人刚要开口,忽然瞥见石坳里的萧承渊,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他几乎是扑跪下去,膝盖重重砸进雪泥里:“主上!”
沈昭宁浑身一震。
与此同时,其余身影也如潮水般涌来。被称作迟将军的玄甲男子半跪在萧承渊身侧,眼底那层强压的冷静终于裂开一线。他连声吩咐取药、取披风,自己却先伸手去探萧承渊腕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毒已发深了,右肩这伤不能再拖,得立刻施针逼毒……”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第一次落在沈昭宁身上。那目光极快,却锐利如刀锋掠过:“你是什么人?”
沈昭宁正要开口,却听萧承渊极轻地咳了一声。他不知何时已醒了片刻,眼睫半抬,眼底仍带着未散的昏沉,可那股子压人的定力却已回来。他抬手止住迟将军的话头,目光落在沈昭宁脸上时,竟多了一线极淡的停顿——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她不是刺客。”他声音微哑,却平得像雪落,“今夜之事,我会交代。”
迟将军闻言立刻垂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终是没再追问。他转身吩咐亲卫牵马时,沈昭宁注意到一个年轻亲卫牵马过来时,目光忽然定在她脸上,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连缰绳都险些脱手。
“你……”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发颤,像见了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人。迟将军立刻沉声喝道:“放肆!”那亲卫猛地回神,却始终不敢再抬头,只匆匆将马缰塞进沈昭宁手里。
风雪更急了,卷着碎冰撞岸声掠过耳畔。沈昭宁握着缰绳,袖中归墟铃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她抬首望去,朔风正卷起他玄色大氅一角。肩背虽因重伤微弓,却如寒松抽枝般挺拔,脊梁似浸了千年雪水,冷冽中透着不肯折的锋芒。风卷着雪粒打在衣料上,簌簌如碎玉落盘,而他端坐马背的身影,倒像浸在寒夜里的刀——刀刃虽凝着血与毒的沉黯,刀脊却始终绷着根不肯弯折的弦,任风雪如何撕扯,那抹清峻轮廓始终稳如山脊,连鬓边被风掀起的碎发都似带着霜刃的冷光。
“姑娘,上马吧。”迟将军勒马近前,嗓音压得极低,“随我们回去。殿下的伤,耽误不得。”
摄政王。
这三个字像惊雷劈在沈昭宁耳畔。她忽然想起破庙里他说的“归墟铃本该陪葬于先太子妃陵中”,想起火中那个与她面容重叠的女子,想起他跳河前那句“一起看看这局到底有多大”——原来她遇见的从来不是寻常人,而是当朝摄政王,萧承渊。
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沈昭宁翻身上马。马蹄声在雪夜里渐远,她回头望去,只见萧承渊的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像一柄浸在寒夜里的刀,哪怕伤得再重,也要撑着脊梁走完这局棋。
而她袖中那枚归墟铃,仍在冰凉的河水里轻轻震着,像归墟尽头,潮水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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