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宇文应得知此事时,已是一刻钟之后了。

澹园。

青石板路被阳光照得发亮,两旁的流溪发出潺潺水声,观音竹已然长成,丛生挺拔,十分繁茂,马尾状的叶片蓬蓬散开,照下一圈乌荫,时不时还有几声鸟叫传来。

宇文应手持长剑,一下下旋身挥动,剑尖映着日头射出凛凛金光,撕裂空气的锐啸声不绝。

“爷!爷!”乘风一路沿着青石板跑来,气喘吁吁:“爷!”

“怎么?”

宇文应随口问了声,动作不停,右手持剑横向划破空气,锐啸一声,剑尖直直朝着乘风而去。

乘风横腿稳住下盘,抬臂挡了下,急声:“别闹了爷,出事了!”

宇文应收了剑,方才练得酣畅淋漓,他心情极佳,唇角都是翘起的,接过一旁小厮捧的棉巾,边擦汗边问:“怎么了?”

“方才郑姨娘领着大姑娘去奉天居拜见公主,让大姑娘敬主母茶,后来不知怎的......”

他话没说完,便被宇文应玩味打断:“打起来了?”

宇文应当真是心情好,连玩笑都开起来了,他嘴上问着是不是闹起来了,却心知不会。

她们虽不会处得来,但萧蔷沉稳有分寸,郑姨娘亦不会挑衅,即便叙话不和也顶多是吵两句嘴就完了,不知乘风在大惊小怪什么。

乘风急声道:“诶呦不是,是敬茶的时候盏子翻了,把公主和大姑娘都烫伤了!”

宇文应脸色一变,唇角敛起:“你说什么?”

乘风急喘着,刚准备再复述一遍,却见他家爷已经扔了手中的剑和棉巾,急慌慌地调头跑离澹园,此刻连影儿都瞧不见了。

“诶爷!等等我!”乘风边喊边大步追去。

寻常官宦家眷若需看病,都是遣小厮去医馆请大夫,然太师府家大业大,常年养着自己的医官,所以丹阳刚出奉天居就找到了人。

萧蔷坐在上座,让医官先去看妡儿的伤势。

医官拱手应了声:“是。”便打开药箱去看妡儿了。

丹阳小脸一皱,明显不乐意。

萧蔷面色淡淡,微微摇头,示意她识大体些。

不然等宇文应来了,见医官在给萧蔷上药,而把年幼的孩子扔在一旁不管,那时就算郑姨娘不告状,宇文应心里也是要存芥蒂的。

下一刻,院里传进乘风的喊声:“爷,爷你慢点......”

原本围着妡儿的郑姨娘立刻起身,走到门口迎宇文应。

“太师。”她柔柔福身一礼。

萧蔷不由自主地拧眉,疑惑她为何称呼宇文应官职而不是主君。

还没等她想明白,宇文应就大步跨了进来。

他一身墨色暗纹束袖骑服,脖颈处的青筋隐隐暴起,额角还有汗未擦,像是练武中途匆匆赶来的。

对女儿倒是上心,萧蔷默默地想。

出乎意料的是,宇文应进屋后目不斜视,径直朝萧蔷走来,他蹙着眉,往日低沉的嗓音也染上几分急躁:“伤哪了?”

萧蔷一怔,她未作反应的短暂空晌,宇文应已是急得直接拉起她的手左右检查。

她一双手生得极美,如羊脂玉般细腻无暇,却又比玉柔软甚多,十指纤纤如削春葱,更衬得烫伤格格不入。右手食指根部与虎口相连处几个红肿水泡,里头积了黄水,触目惊心。

宇文应一双浓眉蹙得更深,几乎要打结,沉着声音问:“怎么不上药?”

医官给妡儿上药的动作一僵,郑姨娘连忙开口:“太师,妡儿也伤了,伤得更重呢!”

萧蔷看向自己和宇文应交握的手,愈发觉得耳根发燥,有些不自然地抽回了手。

察觉她的动作,宇文应侧头看了一眼,并未说什么,而是转头对医官吩咐:“将三黄膏拿来。”

乘风上前接过药瓶,又呈给宇文应。

萧蔷眼睫一掀。

他......是要亲自给她上药?

见宇文应打开小药罐,用薄竹片挖了些便要替她抹,萧蔷躲了下,不自然地道:“我没事,让丹阳来吧。”

她话音落下,丹阳立刻上前一步,想接过宇文应手里的药和薄竹片,而他置若罔闻,只淡淡瞥了丹阳一眼,似是在说:有胆子就抢过去。

这一眼极具迫意,丹阳下意识一顿,僵在原地不敢再动作。

对上萧蔷怔愣的眼神,宇文应语气恶劣:“快伸手。”

“......”不知怎的,她还真就乖乖伸手过去了。

水泡已经不太疼了,可当宇文应带着薄茧的指尖沾了药膏覆上手背,她还是浑身一颤,似受了强烈刺激,只觉被他碰到的地方分外灼热,如着了火。

宇文应以为碰疼了她,动作更加轻缓,还低头吹了吹。

人倒是好心,可这大半瓶药都糊在她手背上委实难受,像涂了油的蹄膀,萧蔷想说不必涂这么多,可抬眼见宇文应面容冷峻,一双深沉如渊的眸子牢牢盯着她的手,其中隐匿着某种复杂情绪,她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里堂分外安静,萧蔷忽然有些后悔用苦肉计了。

宇文应定定地盯着她的手,沉默许久才开口,低沉的嗓音微哑:“怎么回事?”

萧蔷先看向不远处的郑姨娘,见她一直瞟着这边却不抢先开口,清丽的面容隐有迟疑,想必也没料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两人都伤了,怎好告状呢?

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萧蔷收回视线,却不料直直撞上了宇文应那双墨眸,无底洞似的深,轻易便能将人给吸进去。

萧蔷呼吸一滞,暗道他不会察觉她往郑姨娘那边看了吧。

下一秒,宇文应便开了口,这次却不是对萧蔷。

他直着身子,视线转向郑姨娘,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

萧蔷垂了垂眼。

他果然察觉了。

郑姨娘显然早就想好了说辞,此刻缓缓迈着莲步走过来,细柳似的身段虚倚屏风,一双水眸看向宇文应,吸了吸鼻子才开口。

“今日妾身随三位姐姐到黛园拜见公主,那时妡儿还在书院未归,公主说不必着急,下学后再来也使得。公主通情达理,妾身心里却过意不去,觉得怠慢了公主,这才提早将妡儿接了回来......”

萧蔷挑眉,不得不承认郑姨娘长了张巧嘴,也有头脑,三言两语便做足了场面功夫,足以让宇文应觉得她柔顺有礼。

想着,萧蔷看向宇文应,谁知又刚好撞上他的视线,像是一直在看她。

薄唇翕合,他道:“说重点。”

郑姨娘的眉眼更低几分:“是......妾身是家中独女,不曾敬过主母茶,流程不甚熟悉,竟糊涂得连茶都忘了带,幸有公主思虑周全,备了茶盏。”

她这是在暗示宇文应,那滚热的茶是公主备的,大姑娘年纪小拿不稳是情有可原,要怪也该怪茶盏的主人。

萧蔷一时间竟也没想到反驳的话,毕竟人家说的是事实,话语也婉转,在场之人里恐怕只有她和宇文应听懂了这话外之音。

室内一片静谧,无人出声,萧蔷第一次有了如鲠在喉的感觉,这府里没人能惩罚她,可......她不希望宇文应误会。

忽地,死寂的气氛被打破,一道软糯的声音响起:“父亲。”

宇文应抬眼,招了招手,“妡儿,过来。”

妡儿乖巧地坐到宇文应身边,小脸上的眼泪已被擦净,只余鼻尖泛着哭后的粉,可怜得不行。

宇文应将她揽进怀里,摸着她的手腕问:“手还疼吗?”

妡儿摇摇头,小声说:“不疼了,爹爹不要怪公主,是妡儿没拿稳茶盏才会烫到自己和公主的。”

宇文应神色不变,“妡儿喜欢公主吗?”

妡儿大眼睛咕噜一转,郑姨娘朝她瞪眼,示意她谨慎说话,妡儿有些害怕地往宇文应怀里缩,怯怯问:“妡儿可以说真话吗?”

宇文应摸了摸她的脸,温声说:“当然了,妡儿有什么话都可以和爹爹说。”

萧蔷看着父女俩,纤密的眼睫不由得颤了颤,不光为宇文应难能一见的温柔,也为她自己。

在她的记忆里,儿时只有读不透的圣贤道理和学不完的规矩,连关乎父母的印象都少得可怜,更别提拥抱慰哄这种奢侈的事了。

在她走神的间隙,妡儿被宇文应哄得咯咯直笑:“妡儿喜欢公主的,公主很温柔,她叫我端茶要小心,还送给我礼物。”

说完,她将宝石金锁拿了出来,握在白嫩的小手里,彩色的光泽隐隐烁动。

“父亲看。”

宇文应垂眸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妡儿一直在笑,孩子的情绪不加掩饰,她当真是欢喜的。

“那怎么不称母亲?”

妡儿的大眼睛咕噜噜一转,看向了萧蔷。

萧蔷心中莫名涌上一股责任感,不由自主地向前挺身,解释道:“是我怕妡儿不习惯,才让她先叫公主的。”想了想,她又补上句:“妡儿很乖巧懂事。”

她话音落下,只见宇文应抬眸,唇边弧度似弯了弯。

他说:“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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