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老孔挑着两篓鱼走在最前,萧蔷和宇文应跟着一前一后地走,沿着不足两尺宽的田塍,萧蔷每一步都格外留神,怕不小心踩空了掉进稻水地里。

宇文应走在她身后瞧着她鸭子似的小步样子,一边觉得可爱,一边歇了从背后吓唬她让她栽进稻水地的捉弄心思。

忽地,不远处传来人声。

“娘,我想要花环。”

“好,娘给你编。”

闻声,萧蔷不自觉地驻足望去,宇文应也随她停下。

原来此处不只有稻田,还有一大片黄紫色的野花田,里面一大一小两道人影,女儿玲珑可爱,母亲笑得温婉,一举一动都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舐犊之情,叫人看了倍感温暖。

老孔没听到夫妻俩跟着他的脚步声,回头望望才发现夫妻俩已经落下一会了,都盯着不远处的花田母女看。

“这叫草籽花,编花环是我们这儿的习俗,用于亲近之人互相表达爱。”

宇文应的视线在萧蔷和不远处的花田之间来回,黄紫色的花浪在夕阳照耀下格外烂漫,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乡野之花,却因母女俩的存在而显得团团锦簇。

女儿抓着一把花咯咯笑,母亲一双巧手不停翻转,眨几下眼的功夫,花环已经初见形态。

宇文应收回视线,见萧蔷愣神良久,他轻轻唤了声:“萧蔷?”

而萧蔷好似没听见,还直直望着那对母女所在的方向,思绪已经飘了很远。

她忽然想沁阳大长公主了。

在萧蔷幼时的记忆里,母亲身子一直不好,听说是生她的时候落了病根再难生养,也因常年卧床不能掌家而受尽屈辱,小妾挑衅,婆母为难,都是常事。

而萧蔷的父亲平阳侯是萧曌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萧权,可惜他的能力不及名字的野心,科举屡试不中,难以替萧家争权夺势,只能靠祖荫度日。

如此草包,当然不配尚公主,但萧曌为了给母族门楣增光,做皇后时便说服宣庆帝放女儿下嫁,登基后愈发纵容族人欺辱自己的亲生女儿,只因沁阳是宇文氏的后代。

至于萧曌和宣庆帝夫妻一场,为何在夺了宇文家的江山之后还如此憎恶宇文氏,乃至祸及曾经的侄子宇文应,萧蔷不得而知。

想起母亲日益消瘦干瘪的脸颊,萧蔷的眼睫颤了又颤。

宇文应多敏锐的人,早就察觉了萧蔷情绪上的变化,此时见她慢慢回神,他才走近唤了声:“萧蔷。”

萧蔷抬眼看向他,语气不带丝毫异样:“怎么了?”

迎着落日的余晖,暖融融的光尽数倾洒在宇文应身上,他勾唇一笑,眼底璀璨,比金乌花海更加夺目动人。

“我给你编个花环吧。”

闻言,萧蔷呼吸一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宇文应没有重复,而是直接拉着她走进花田。

他龙行虎步,萧蔷一边被拉着走一边分神盯着他的小半边侧脸,在繁盛的花海之间,这样的并肩像一场绮梦,美好得让她不舍眨眼,生怕错过哪一瞬。

直到他做的这顶潦草但尽心的花环落于她发顶,萧蔷才终于回过神似的看向他。

身前的男人剑眉星目,俊美如铸,她生平不曾另见,一颗心脏也如初次相遇般砰砰直跳,仿佛重新认识了他这个人。

萧蔷此时的心情复杂,然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说,素来冷静的长公主第一次体会到难以宣之于口的堵塞,那是心被塞满的感觉。

宇文应原本想好好感动她一下,最好能让她感动到亲他一口。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对上萧蔷怔怔的神情,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点都不稀罕她的道谢和报答。

他只想......让她开心。

“好了,别愣神了,老孔都快走没影了,咱们回家吃鱼去。”他笑着捏她的脸。

·

“噼呲——”

两面裹了生粉的腌鱼滑进油锅,瞬间引起一片油花飞溅,澄黄活泉似的汩汩冒泡。

萧蔷闪开一步:“你小心点。”

宇文应立在灶台前,拿瓢舀水的动作和拿剑一样熟练,水顺着锅边缓缓注入,鱼汤渐渐转白。

萧蔷搬了把板凳坐在他对面,视线从他露出的手臂上扫过,出征后晒出的皮肤不算白皙,肌肉线条流畅利落,粗麻围裙裹出的腰肢精瘦,显得肩宽背阔,

如此颀长而健硕的身形,让她忽觉灶火很热,那身烟色布衣也很多余。

萧蔷:“从前不知道你还会做菜啊。”

宇文应没抬眼,唇角却扬了起来:“你从前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萧蔷哼了声:“说你胖你就喘。”

宇文应勾着唇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斗嘴。

清丘不比长安,日落之后天便转凉,使得灶前升腾起的袅袅白雾更加显眼。

萧蔷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眼见白雾朦胧了他的面容,一张俊脸隐匿在乍明还暗之间,灶火跃动灼灼,给这幅场景更添几分烟火气。

先前萧蔷想过许多办法,包括如何联络昌平,如何尽快回到军营主持大局。

可此时,她竟然生出几分眷恋。

清丘和长安不同,这里简陋却也淳朴,而更不同的,是这里的她和宇文应。

无论是宫宴还是太师府,她和宇文应都只能守着一桌子山珍海味各坐其位,像这样围着烟火气做饭,是头一回,也可能是最后一回。

鱼汤端上桌,宇文应先给老孔盛了一碗,而后再给萧蔷,无关尊卑,只凭长幼。

鱼汤熬得奶白没有丁点油花,葱姜在调味后拣出,全无腥味只余鲜香,还撒了把细碎的胡椒提香。

萧蔷捧起陶碗,用勺子慢慢搅开,一股热气混着浓浓的香味扑面而来。

老孔满足地砸砸嘴:“不错不错,美味得很。”

宇文应看向萧蔷,似是在等她点评。

察觉到他目光灼灼,萧蔷舀汤的手一顿,抬眼迎上他隐有光亮的视线。

“好喝。”

南北地域素有食味之异,这鱼汤放了胡椒,是长安皇室的做法,更准确来说是宣庆帝在时的宗室口味。

宣庆帝为君刚正,治国清明,待后辈极好,他在世之时也是宇文应和萧蔷几个异姓皇亲子女为数不多的和睦日子。

多年前那段稍有缥缈的自在光景,让人不禁感慨光阴如骏马加鞭,倘若宣庆帝还在,如今的天下一定不会是这幅情景。

·

用过晚膳后,萧蔷问老孔哪里能沐浴,到清丘已有三日,她连身子都没擦过,更别说今日还下了泥水地,不洗洗根本难以入睡。

老孔叫她去后山的小溪里洗,那边少人僻静,水也干净。

萧蔷走后约一刻钟,宇文应回房才瞧见她准备好的干净衣裙和巾子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榻上,明显是忘了带去换洗。

宇文应连忙出屋找老孔,“她衣服落下了,能找人给她送去吗?”

老孔:“这个时辰......巷子里的姑娘都睡了吧,不好打扰,你是她男人,你就去吧。”

“......”

宇文应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粗犷的称呼自己的方式。

后山,繁茂生长的树木参天,微风不断吹过,四周静寂无人,只能听见蝈蝈的叫声。

宇文应沿着山路往前走,走到某处,忽地停下脚步。

皎洁的银白月光倾泻而下,直直落在澄澈的溪水中央,天色昏暗,只能望见那女子朦胧而有致的身形。

萧蔷一头如瀑的墨发柔顺垂落,稍稍遮挡了她白皙圆润的肩膀,脊背细腻无瑕,如凝脂美玉一般。

再往下,是她蓦然收窄的纤纤细腰,不盈一握。

宇文应瞬间愣在原地,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强烈反应,一股气血猛地往下窜,全身的肌肉俱是一紧。

他僵硬地别开了视线。

身后隐隐有人踩到草丛的‘吱吱’声传来,萧蔷闻声回头,便看见岸上不远处宇文应的身影。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胸腔上下起伏,皮肤浮上一层不自然的红晕,从耳根到脖颈连成一片。

萧蔷眉心一跳,匆忙背过身去,引得水声一片。

“宇文应,你......你什么时候来的?”萧蔷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溪水一阵一阵冲刷着身体,由微凉转为温热,灼人得紧。

宇文应闭了闭眼,站在原地缓了两三秒才出声:“衣裳和干巾都放这了,你洗好了擦干穿上,别着凉。”说罢,他疾步离开,没有半分迟疑。

老孔正淘洗碗,见宇文应跨进门槛,随口问:“送过去了?”

宇文应低低答了声:“嗯。”然后飞快进屋。

老孔有些懵:“怎么了这是,跟让狼撵了似的。”

夜凉如水,长月烬明。

屋内是不闻几声的静谧,宇文应平躺在榻上,曲起一只手枕在脑后,径自盯着屋顶出神。

萧蔷背对着他,瞧不见正脸,只有沐浴过的皂角清香徐徐飘来。

天知道宇文应根本不敢闭眼,因为只要一闭上眼,那幅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便反复映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络绎不绝,还不停地向下延续。

多年前,身边同龄人陆续开始启蒙人事,他也略有耳闻,虽然未曾实践,但具体怎么回事还是知晓的。

虽说他年纪到了,但在对萧蔷动心之前,他从没有过这方面的惦记,而对她生了那些心思之后就难免多想了。成婚之后未做过什么,方才还是第一次,他那么直观地看见女子的......

宇文应重重呼出一口气,认命般阖上眼。

无垠星幕之下,萧蔷位于溪水中央,通体雪白细腻似透着光,足以照夜。肩若削成,丰肌秀骨,纤纤细腰不盈一握,还有她扭过身时,那凹凸有致的侧身和一闪而过的娇嫩红艳。

宇文应顿觉口干舌燥,周身发烫,潺潺的溪水在脑海里趟过,他一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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