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长街走,见三五男子聚在街边划拳拼酒,见成对的情人躲在阁楼后嬉闹,见穿着朴实的夫妇牵着不及腰高的奶娃娃游逛,仿佛整个清丘的热闹都凑在了这场灯会上。
奶娃娃赖在糕点摊旁不肯走,夫妇无奈地劝说着。
萧蔷看得有趣,不自觉地挪步走了过去。宇文应顺着她的视线瞧了一眼,也跟过去。
摊主热情招呼:“新鲜出炉的海棠糕,不好吃不要钱啊,大家伙都来尝尝!”
萧蔷摸了摸奶娃娃的小脸,看向妇人问:“既然可以试吃,何不让孩子试试?”
妇人脸上露出得体的笑:“人家也是开门做生意的,先尝后买是仁义,却不是旁人随意占便宜的理由,我打定了主意不买,又何必让孩子试呢。”
萧蔷先前以为妇人是怕海棠糕不好吃才不给孩子买,现在听了这番话,不禁觉得她行事得宜,面上也露出几分认同和了然,淡笑着说:“原来如此。”
一直默默听着的宇文应忽然开口:“打定主意不买,是这海棠糕有问题?”
萧蔷一僵,摊主听了这话亦是神色大变。
妇人连忙摆手:“当然不是,这海棠糕当然没有问题!瞧您二位是来游玩的吧,恐怕不知清丘是海棠之乡,家家户户每年都自己做海棠糕,没必要浪费钱另买罢了。”
宇文应点头:“多谢夫人解惑。”
待一家三口走后,他对萧蔷说:“老孔瞧着没那手艺,你想吃就买些尝尝?”
苍天为证,若是他早知道老孔会突然出现在身后,他一定不会多这句嘴。
“嘿你小子,说我什么坏话呢!”老孔本想打他的头,碍于身高差距大,只好转而打他后背。
宇文应一时无言,萧蔷解围道:“听说这边家家户户都做海棠糕,瞧着您没做,我才说要买点尝尝。”
老孔摸了摸胡子,“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臭小子说我坏话。想吃就买吧,海棠糕能补中益气,生泽润燥,对身体还是很有益处的。”
萧蔷应了,摊主动作利落地拣出数块海棠糕,粉白软糯,又淋了几勺金黄的海棠蜜在上边,更叫人食指大动。
灯会快要结束了,摊主想早些卖完回家,便说:“这海棠糕一年一季,过了时令可就吃不到了,夫人何不多买些?包圆给您便宜点。”
萧蔷扫了眼,摊上总共没剩多少,打包好最多两盒,宇文应看着她的脸色,先一步付了钱。
摊主很感激,打包好海棠糕后又拿了两个铃铛送给萧蔷,聊表谢意。
萧蔷按老孔教的将铃铛挂在腰间,随口问宇文应:“你送出铃铛了吗?”
宇文应十分敏锐地捕捉了她的言外之意,勾起唇道:“得意什么,看见你挂铃铛了。”
萧蔷也笑起来,凑近他耳边道:“太师,没收到铃铛也不要恼羞成怒嘛。”
不待他回话,她便退开一步,不料却被宇文应勾住腰拉了回来,二人紧紧相贴,萧蔷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之下蓬勃有力的心跳。
“你做什么!快放开,这么多人呢!”萧蔷面颊浮上两抹热意,低声斥他。
宇文应被训了反倒笑起来,径自松了力道与她拉开些空隙,腾出手又往她腰上挂了个铃铛。
萧蔷:“这是干嘛?”
宇文应低头在她耳边,声音带着笑:“老孔不是说了吗,铃铛越多代表越受欢迎,你招人喜欢,该多挂几个。”
萧蔷对上他这双惑人心神的眸子,不由得暗暗猜想,他究竟是说她招人喜欢,还是招他喜欢。
不待她想清楚,宇文应便放了她,神色坦然全无方才故意挑逗时的浪荡,“走吧。”
一路走来,宇文应手里的铃铛只给了她一个,倒是萧蔷,自从腰上挂了三个铃铛,不少男人迎面走过的目光都变得毫不遮掩,一边觊觎她的美貌,一边窥视她随着走路而叮当作响的纤纤细腰,蠢蠢欲动。
不过多数都是有贼心没贼胆,毕竟萧蔷身边还跟着个宇文应,个子八尺有余,布衣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肌肉的形状,显然是习武之人,加上他不与萧蔷说话时脸上全无笑意,瞧着唬人得很。
亦有胆大不怵的,此时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上前,直接递出了铃铛。
“在下姓蒋,乃清丘县令之子蒋昊,瞧着姑娘面生,不知芳名?”他色眯眯地笑,还自以为倜傥地理了理衣衫。
萧蔷不免嫌恶,同样是看着她笑,宇文应眼底是欣赏,笑起来风流又好看,而这人的目光满是打量和不怀好意,显得猥琐又恶心。
她冷冷道:“离我远些。”
蒋昊犹不死心,甚至来抓她的手。
宇文应察觉后立刻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向上一折,伴着蒋昊的惨叫,宇文应又一脚踹在他膝盖窝处,蒋昊当即脱力跪地,手里的铃铛滚了一地,极为狼狈。
随后,宇文应抬手在衣袍上拂了拂,满是对蒋昊的嫌弃。
即使身着布衣,他这动作也分外雅致,一股矜贵公子气呼之欲出,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旁观的姑娘们纷纷夸赞公子好生俊俏。
蒋昊觉得难堪,一时气急败坏,连忙爬起来指着宇文应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打我,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宇文应沉着一张俊脸,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漠然和轻蔑,冷冷道:“你方才说过了,清丘县令是吧。”
蒋昊一噎,明显没想到眼前这人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敢动手,愣了一瞬才继续喊:“对,对啊!你知道还敢打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宇文应嫌恶地别开眼,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清丘不过是个小民乡,县令就是这里的土皇帝,蒋昊这些年来仗着老爹的势力横行霸道、欺压民女,从来没人敢伸张正义。
众人都以为宇文应一定会急慌慌地下跪认错求饶,毕竟真得罪了蒋昊,以后在清丘注定没有好日子过。
“公子,你和蒋少爷道个歉吧,不然没好果子吃的......”
“是啊,好汉不吃眼前亏,能屈能伸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围的百姓都七嘴八舌地劝宇文应,蒋昊见状更加嚣张,一副小人得志的神色。
“听见没?赶紧给我磕头认错,再把你身边这位美人让给我,小爷我心情好就饶了......”
周遭纷乱忽然静了下来,一穿戴富贵的老爷携两个家丁穿过人群,嗓音浑厚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蒋昊双眼一亮,瞬间找到靠山般凑了过去,亲热叫道:“爹!您可来了!”
蒋县令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做安抚,继续问:“谁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县令老爷,是这位公子......冲撞了令郎。”
一众百姓都狠狠地瞪向这狗腿子。
放屁,分明是他这个混账儿子调戏了人家的娘子,还不许人家动手教训了?
蒋县令满意地点点头,悠悠道:“原来是这样啊,年轻人难免火气大,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了。”
他话音落下,蒋昊更显倨傲,摆明了要宇文应低头认错才肯罢休。
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真是没天理了。”
任谁都看得出对错,不过没人敢冒着得罪县令的风险替一个面生的公子仗义执言。
僵持之际,一阵浩浩荡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十几个队列整齐的卫兵开路,漳州卫的首领从中走出。
蒋县令立马上前几步,热络又讨好:“何大人,您这是?”
姓何的首领统管一州防卫,是蒋县令之流难能一见的厉害人物,平常眼高于顶,此时却如临大敌,擦了擦额角的汗才介绍身后之人。
“这位是长安镇抚司的总指挥使,特来寻人的。”
“......”
长安镇抚司的总指挥使,那可是宇文太师手下的大将,在圣上跟前都能说上话的大人物啊!
难怪连何首领都战战兢兢,这种品阶的人出现在清丘实在稀奇,居然还是寻人,寻的岂不是更了不得的大人物?!
迎着众人忐忑又好奇的目光,一身盔甲的乘风闪了出来,瞧见宇文应后当即大喜过望,大喊:“爷!!”
他一路奔过来抱住宇文应,几乎喜极而泣:“爷,我可算找着您和公主了,我就知道您不会死的,吓死我了,您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宇文应被他蛮牛似的力气箍得喘不过气,艰难道:“我没事,快放开......”
乘风根本不听,甚至抱得更紧,委屈道:“您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怎么也不传个信儿啊,害属下找了这么长时间。这小破地方您肯定吃不饱睡不好吧,都怪我呜呜呜......”
萧蔷见宇文应脸色发白,喘气都有些费力了,只能犹豫着打断乘风的抒情。
“快松开他吧,你家太师真要上不来气了。”
乘风触电般收回手,宇文应咳了两下,低声吩咐:“把这儿处理一下,我们赶紧走。”
乘风不明所以:“处理什么......这怎么回事啊?!”
他只对太师和公主恭敬,对上旁人立刻换了官威,一声质问吓得何首领浑身一抖,连忙颤音解释:“大人,蒋县令的公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要找的人,他也不是故意的,您看这事要不就算了?”
姓何的虽然不常见蒋县令,但他手底下的人多少都收过各个县令的孝敬,转手又拿来孝敬他,真查起来他脱不开关系。何况强龙不压地头蛇,各个县乡之间盘根错节,比起此生不会再见第二面的长安大官,他更不想得罪这些地方小人,这种时候自然要替蒋县令一家求几句情的。
乘风听明白了,当即脸色一变,厉声道:“冲撞了我家太师和公主,你还想就这么算了?!”
“......”
太......太师?!
周遭一片死寂,蒋昊更是脸都白了。
乘风面沉如墨,冷声问:“镇抚司的本事你们应当知道,最好实话实说,否则待我查清,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
何首领、蒋县令和蒋昊三人俱是浑身一抖,先前被称太师的那人默着,公主被冒犯却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唯独后来的这位镇抚司指挥使一脸阴沉,吓得蒋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更别提说真话,只哆嗦着替自己开脱,说了一箩筐话没几句是真的。
乘风也不是傻子,只听了两句便明白个中原委,什么找公主问路,分明是这个小子色胆包天调戏公主!都气得他家太师动手了,可见有多过分!
“你若只是冲撞太师,兴许我不会罚你,毕竟我家太师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懒得欺负你一个黄毛小儿,可你这狗辈竟敢冒犯公主,那可就触了太师的逆鳞了,你......”
宇文应不耐打断:“别啰嗦!”
乘风连忙招手:“好好好,来人!摁住了打一百板子!”
几个膀圆腰粗的士兵当即上前擒住了蒋昊,摁在长椅上便开始打,沉重的木板砸在皮肉上发出闷响,带起一阵叫痛求饶声。
蒋昊:“不要,大人饶命啊,我知错了!爹!爹救我!”
围观的人不敢叫好,可心里也是痛快的。
“好了,我们回昌平。”
萧蔷抬眼看向宇文应,见他脸色有些白,说这话时声音也低,像是身体不舒服。可他笑着,映着灯会未灭的光亮,他目光炯炯,桃花似的眼尾上勾,活像是聊斋里的狐妖成了精,惑得萧蔷一时忘了问他哪里不适,只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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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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