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乘风押解南蛮将帅两人来到中军帐,帐布刚掀开,便是一股极为浓烈的难闻气味涌进来。
帐内的三人俱是眉头一皱,别过头去。
霍连年‘咳’了几声,不耐问:“什么味儿?”
乘风嘿嘿笑:“我昨晚把他俩扔去马厩了,可能沾了点马粪。”
“......”
宇文应一时无言,示意乘风把两人头上的黑布罩摘下。
周遭昏暗骤然明亮,诃耶罗和李坤均是紧闭起眼,待终于适应后,看见主座与右座的二人,又都变成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你......你们没死?!”诃耶罗嘴唇颤抖。
李坤亦是面如死灰,原以为他们堕崖后必死无疑,大崟失去主帅和督军使之后会群龙无首,南蛮便可趁虚而入,谁知他们竟然活了下来!
“早知如此,那日在俊疾山上就该一剑杀了你们!”诃耶罗目眦欲裂。
萧蔷面无表情,随意向下睨来,两个男人蓬头垢面,诃耶罗的伤口已经结痂褪皮,留下一道竖贯半脸的长长刀疤,显得分外狰狞。
她轻轻笑起来:“早知如此,这一刀我就该再往下些,直接划开你的喉管。”
同样是放狠话,诃耶罗面露凶狠,像极了穷途末路。萧蔷云淡风轻,却更有种视他如草芥的轻慢,目光自他的伤疤上下打量,倒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诃耶罗不禁想起那日,这悍妇手起刀落,险些挑开他的眼球,到现在他仍心有余悸。
李坤亦是大受震撼,萧蔷在长安可是出了名的仁厚谦和,他想着,公主又如何,面对他们一帮大男人也只能梨花带雨地求饶,这才下手绑了她,谁料她竟敢反击,还能露出那样凶狠如鹰视狼顾的眼神。
宇文应扫视过二人,神色平淡:“今早我已向南蛮王室发去檄告,通报你二人已经被俘,南蛮降了。”
诃耶罗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重复:“降了?不可能......不可能!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霍连年冷哼一声:“你?自然是随我们回长安候斩,像你这种一落难就拿自己下属挡刀的鼠辈,难道还留你一命不成?”
宇文应在山腰处亲眼看见了诃耶罗拽小兵当挡箭牌,心中亦是不耻。
之前诃耶罗抓萧蔷,他确实愤恨,但处在对立阵营各为其国,他能理解,但诃耶罗为了保全自己牺牲同僚,便是不配为将!
“带他们下去,严加看押。”
“是!”
·
在明日拔营返程之前,宇文应下令,于今晚准备一场庆功宴。霍连年和乘风都不是第一次打仗了,对此见怪不怪。
萧蔷却有些疑惑:“待回长安,另有宫宴犒赏三军,为何要在今晚潦草庆功?”
虽说萧曌肯定更希望宇文应和霍连年双双殒命于战场,但既然大军凯旋已是定数,那她便会做足了表面工夫,该有的论功行赏一样都不会少。
宇文应微微松了肩背,漫不经心地向后一倚,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军营里的庆功宴和宫里的可不一样,你试试就知道了。”
对上他的故弄玄虚,萧蔷刚挑起眉,还没来得及继续问,便听营帐外传进一声暴喝:“战俘跑了,快追!”
原本轻松聊笑的氛围顷刻顿住,宇文应和萧蔷俱是脸色一变,转身疾步往外走。
出了营帐,便见乘风已经领了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追出营地,霍连年刚检查了战俘营,发现重兵看守的诃耶罗和李坤都在,只有零星几个南蛮小兵打晕了守卫,翻越栅栏跑了,不足为患。
萧蔷暗自松了口气,宇文应说:“不打紧,让乘风去追吧。”
南蛮交降书之后,大崟答应退兵,只要扣着诃耶罗和李坤,他们手中无将可用,为了投降能退让的条件就更多。
萧蔷一直在想如何让南蛮吐出更多岁贡,所以一定不能丢了诃耶罗和李坤!
宇文应明白她的心思,于是吩咐:“再增派两队人马轮流看守战俘营。”
“是!”
话音刚落,乘风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回来了,还多了一个男子同行。
霍连年挑眸,语气混杂了不屑和嘲笑:“这么快就抓回来了,看来没跑多远啊。”
几个战俘又没有马,被关押了一整晚又累又饿,能跑远就怪了。
萧蔷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没见过的男人身上。
男人一身玄黑窄袖衣袍,右肩包裹软甲,与乘风先后进了营地大门。
余二十步时,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至近前,躬身三揖道:“属下御烈,拜见公主、太师、霍将军。”
宇文应:“起来吧。”
听完男人自报家门,萧蔷忽然想起镇抚司共有两位指挥使,都是宇文应的心腹,乘风是其一,这位名唤御烈的便是其二。
御烈直起身子,乘风立刻大咧咧地搭上他的肩,笑着说:“幸亏你赶来时迎头堵住了战俘,不然还得再多追一会儿。”
御烈推开他,正经道:“成何体统。”
乘风撇撇嘴:“你就装吧。”
萧蔷淡淡勾起唇,乘风爱笑爱闹,这位御烈倒是一本正经,也不知道宇文应从哪挑的这两个性情截然相反的心腹。
·
酉时,天色刚沉,日暮漫过山崖,篝火次第燃起,橘红火光映亮周遭,驱散了山间的清寒之气,是久战之后尘埃落定的安稳。
大崟营地内,长案沿着营地次第铺开,粗陶大碗盛着滚热的烧刀子,将士们甲胄半卸,举杯高歌,谈笑间尽是战后的松快和得胜的骄傲。
中军帐外,正中央燃着一簇篝火,宇文应、萧蔷以及几位将帅围坐。这些人在朝堂上一个比一个正经,可此时天高皇帝远,他们早就解了束缚,被战胜的豪情一感染,更是纷纷豪迈起来,谈笑没两句便开始拼酒。
宇文应烤好一只羊腿递给萧蔷,“尝尝。”
萧蔷看向这只比她胳膊还要粗壮的羊腿,一时不知该如何下嘴。
宇文应每次看见她脸上露出这种呆呆的表情就忍不住笑,随即开始示范,拿起另一只羊腿撕了口嚼着。
“这样吃特别爽,你试试。”
萧蔷脸上露出几分嫌弃:“你好歹也是太师,一品大员,能不能稍微斯文点......”她真想问他是怎么了,之前用膳不都挺文雅的吗。
宇文应一本正经:“这烤羊腿就得这么吃,斯文了反倒不好吃了,你就试试!”
萧蔷看向周围,发现霍连年和其他几位将领手拿羊肋排或是烤羊蹄,也都是这么大口撕咬着吃的,看起来倒是......别有一番豪爽滋味。
半信半疑,萧蔷试探着咬向羊腿,用力撕了一块嚼进嘴里。
好吃!跟切好的真不一样!
宇文应坐在旁边,看着她双手攥住骨柄,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调试合适的角度,随即一口咬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油脂裹着香料粒沾在她唇上,又被她用舌头舔掉,不像往常那样端庄自持,反倒显出几分鲜活的娇憨可爱。
不知不觉,他也笑了起来。
不远处,乘风连灌几碗烧刀子,醉得双颊涨红,都快看不清眼前谁是谁了,还硬抱着胡玉漱念叨:“兄弟,幸亏有你,昨晚替我挡开了李坤那孙子的偷袭,要不...要不我就没命了,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胡玉漱用力推他,却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阵阵酒气,被磨得实在没法子了,她应付着:“都是兄弟,应该的,别客气了,你快坐好吧!”
御烈摩挲着酒碗,目光借着跃动的篝火,漫不经心地扫过胡玉漱的脸,那肌肤被晒成了小麦色,却仍比寻常男子细腻不少,尤其是跟乘风挨近时,格外明显。
他咽下一口酒,收回了视线。
几个士兵耍起剑舞,凛凛剑光随着鼓点起落,复刻着昨晚打斗时的一招一式,引得旁人拍案叫好。
酒过三巡,萧蔷也有些醉了,身子软绵绵地倒向一旁,宇文应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肩,任由她把脸埋进自己颈窝,细细的呼吸喷洒在他皮肤上,有点痒。
“这样的...庆功宴,真的...和宫宴不一样。”
宇文应勾起唇,刚想把她扶进营帐休息,萧蔷却忽然站起来,举着酒碗喊:“多谢你们!你们,都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大崟以你们为荣!”
这下可算彻底炸了锅,将士们哪见过公主这模样,她话音落下,无论喝醉的没喝醉的,都连忙端起酒碗,七嘴八舌的喊着公主言重了。
宇文应坐在原地,渐渐的,眼前场景悉数淡去,只余她一人。
萧蔷眼睛里亮着比篝火更亮的光,醉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却还含混着喊:“我敬你们!待回长安,个个有赏!”
“谢公主!”
“多谢公主!”
篝火翻滚着火星,木柴噼啪爆裂,火红的暖光映在众人脸上,是许久未有过的安心和烟火气。
不知是谁起头:“大崟威武!大崟万岁!”
随后便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如山呼海啸,震得崖壁碎石簌簌坠落,林间草木枝叶乱颤,将士们个个热血沸腾,满腔的报国豪情可振昆仑!
“大崟威武!大崟万岁!”
“大崟威武!大崟万岁!”
“大崟威武!大崟万岁!”
酒香漫遍山谷,兵刃归鞘,烽火停歇,只待整旅振旗,班师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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