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神医谷后的山路,比来时更长。沈听雪走在前面。她背着药箱,腰间系着清虚子的旧针囊,袖中藏着林照花给她的药粉,怀里贴着温蘅的信。唐笑笑那只烧裂的手炉被她包好,放在药箱侧袋里,走路时偶尔轻轻碰一下箱壁,发出极细的声响。像有人在提醒她。别回头,她没有回头。
身后,苏夜阑抱着半馒头,断剑斜背在肩后。半馒头起初很不适应被他抱着,挣扎了两下,又因后腿伤疼,委屈地呜咽一声。沈听雪停步看它,它便立刻把头埋进苏夜阑臂弯里,像是不想被她看见自己疼。
唐笑笑养的狗,竟也学会了嘴硬。沈听雪看着它,眼眶又热了一瞬。她低声道:“若疼就叫。”半馒头抬眼看她,轻轻呜了一声。苏夜阑道:“它比你听话。”沈听雪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说她掌心的伤。
昨日安葬众人时,她手上磨出的血泡已经挑破,上了药,却仍隐隐作疼。方才出谷前,她背药箱时牵到伤口,指尖微微一颤,苏夜阑看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也疼。”
苏夜阑脚步一顿。沈听雪抬头看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以后我会说。”这句话落在山风里,轻得几乎散了。
苏夜阑看着她。许久,他低声道:“好。”
山路上仍有雪。灰烬味随着风一点点淡去,草木寒气重新占了上风。远处溪水从石缝间流过,水声细而冷。若不回头,若不去想身后那座被烧毁的山谷,这条路似乎还和昨日清晨一样。
可沈听雪知道,不一样了。昨日她走在这里时,怀里抱着糖,心里想着长安柳、朱雀街和糕点铺子。今日她走在这里,药箱里装着神医谷的脉案、证物、暗纹布片、追息粉,还有一封让她活着往前走的信。
一夜之间,远方不再只是远方。远方成了她必须去的地方。走到山脚时,已近正午。昨日雇车的小镇仍在,街口的汤面摊还冒着热气。几个孩童围着糖人摊吵闹,卖糖人的老翁慢悠悠地吹糖。药铺门口挂着药牌,掌柜正在掸柜台上的灰。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采薇山那场大火,与这里没有半点关系。沈听雪站在街口,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神医谷没了,师傅死了,师姐们都不在了。可山下的人还在买糖人,吃汤面,讨价还价,赶车出城。
原来一个人的天塌了,世上大多数地方仍旧照常天亮。
苏夜阑看出她脸色不对。
“先吃东西。”
沈听雪摇头:“我不饿。”
“你昨夜也没怎么吃。”
“我真的不饿。”
苏夜阑没有再劝,只抱着半馒头往汤面摊走。沈听雪一怔:“你做什么?”
“半馒头饿了。”
半馒头很配合地呜了一声。沈听雪看着它。半馒头又呜了一声,还舔了舔嘴。她沉默片刻,终于跟了过去。
面摊妇人还认得他们。
“哟,昨日的小姑娘和公子又回来了?”她看了看半馒头,“这是你们家的狗?伤了?”
沈听雪点头:“被火燎了。”妇人愣了一下:“昨夜山上那火?”沈听雪手指轻轻收紧。
苏夜阑道:“两碗清汤面,再要一碗温水。”妇人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煮面。
沈听雪坐在木桌旁,目光落在街对面。有两个江湖客正站在茶棚下说话。
“听说了吗?采薇山那边昨夜大火。”
“山火?”
“谁知道。有人说是山火,也有人说是神医谷遭了贼。”
“神医谷?就是那个清虚神医的地方?”
“可不是。听说前些日子江湖上传的前太子遗孤,就有人往那边查过。”
“啧,怎么什么都能扯上前太子遗孤?这遗孤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怕是没人知道。”
“知道还叫遗孤?反正有赏钱,传一传总没坏处。”
那人说完,笑了一声。沈听雪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伤处,疼得她轻轻一颤。
苏夜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别听。”
沈听雪没有看他。
“我听得见。”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们说得这样轻。”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发抖。苏夜阑看向那两个江湖客,眼底冷意一点点浮起。沈听雪反手按住他。
“不要动手。”
苏夜阑看她。她低声道:“他们不是凶手。”
“但他们在说。”
“说谣言的人很多。”沈听雪抬眼,眼底红得厉害,却很清醒,“若每一个都砍了,就永远也砍不完。”
苏夜阑沉默。这不像昨日的她。昨日在客栈后院,她几乎要冲回火里。今日她坐在面摊前,听着旁人把神医谷的灭门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却能分清谁是凶手,谁只是被谣言裹挟的路人。不是不痛,是痛过之后,她开始逼自己看清。
面端上来。清汤热气升腾,葱花浮在汤面上。昨日她说,山外第一碗面,很热。今日同样的面摆在面前,她却觉得喉咙堵得厉害。苏夜阑把筷子递给她。
“吃一点。”
沈听雪低头看着碗。很久后,她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咽下去。汤很热。热得她眼眶又湿。可她没有停。一口,又一口。
半馒头喝了温水,又吃了几口泡软的面,终于有了些精神,尾巴轻轻动了一下。沈听雪看见,低声道:“二师姐若在,一定会说它吃得比我香。”
苏夜阑道:“那你多吃一点。”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很会用二师姐说话。”
苏夜阑沉默片刻:“有用吗?”
她低下头,又吃了一口面。“有一点。”
吃完面后,两人去了药铺。昨日那位掌柜看见沈听雪,先是一喜,随即发现她眼睛红肿,衣袖和药箱上还沾着灰,笑意便慢慢收了。
“姑娘,这是……”
沈听雪把半馒头抱到柜前。
“掌柜,可有治烧伤的药膏?它后腿被火燎了。”
掌柜忙取出一小瓷盒。
“有。獾油膏,掺了紫草和黄柏,治烧烫还算好用。”
沈听雪打开闻了闻,点头:“药性不错。”掌柜看着她,叹了一声:“昨夜采薇山那火,莫不是……”沈听雪合上药盒。
“神医谷没了。”
掌柜一愣。随即脸色变了。
“清虚神医……”
沈听雪没有答。掌柜沉默许久,低声道:“我年轻时曾受过清虚神医的恩。那年我母亲病重,求遍镇上无医能救,是神医谷送药下来,没收半文钱。”
他说着,走到柜后,从药柜里又取出几包药材。
“姑娘,这些你带上。”
沈听雪摇头:“我有银子。”掌柜把药包推到她面前。
“不是卖你的。”
沈听雪看着他。掌柜声音有些哑:“就当我还神医谷一点药钱。”她喉咙一堵,原来神医谷不是只留在她身后那片废墟里。也留在别人记得的一碗药里。
沈听雪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
掌柜又道:“姑娘若要往北走,前头州府有司命台听风分台。近来江湖乱,若有什么难处,去那里比去官府快些。”沈听雪抬眼。
“掌柜知道司命台?”
“做药材生意的,难免听些江湖事。”掌柜压低声音,“前些日子,有不少人拿着前朝旧物来问价,还有人打听采薇山。我当时只当他们胡说,如今想来……”
他脸色有些难看。
“那些人多往北去了。”
沈听雪与苏夜阑对视一眼。
“北边州府?”
“应是。”掌柜道,“那里有听风分台,悬赏多,消息也杂。姑娘若真要查什么,可以从那里起。”
沈听雪握紧药包。
“我知道了。”
离开药铺时,掌柜追出来,又塞给她一只小木牌。
“这是我铺子的药商牌。若路上遇到同字号药铺,可凭它赊些药。”
沈听雪本想拒绝。掌柜却摆摆手:“清虚神医救人不问贫富。如今神医谷遭难,我做不了别的,只能做这一点。”
沈听雪接过木牌,低声道:“神医谷会记得。”
掌柜眼眶微红,“姑娘保重。”
走出药铺很远后,沈听雪仍握着那只药商牌。
苏夜阑道:“你说神医谷会记得。”
“嗯。”
“谁记?”
沈听雪看着手里的木牌。
“我记。”
她顿了顿,又道:“你也记。”苏夜阑看向她。沈听雪抬头:“你说过,你算神医谷的人。”苏夜阑沉默片刻。
“记。”
半馒头在他臂弯里轻轻呜了一声。沈听雪低头看它:“你也记。”半馒头舔了舔鼻子。像答应了。
他们在镇上买了一辆旧马车。不大,车厢有些旧,但还能用。马是老马,胜在稳当。苏夜阑本想买快马,沈听雪却坚持要车。
“你伤没好,不能骑马赶路。”
“我可以。”
“不可以。”
“若有追兵,马车太慢。”
沈听雪看着他:“若你伤口裂了,我们更慢。”苏夜阑无法反驳。最后买了车。半馒头对马车很满意,趴在角落里,很快睡着了。
沈听雪把药箱放在车厢最里侧,又重新整理证物。暗纹布片、追息粉、清虚子木匣、温蘅信、司命台木牌,这些东西分量不大,却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心头。
苏夜阑坐在车辕旁,亲自赶车。他的伤不宜久坐风口,沈听雪替他披了厚袍,又在车辕边挂了挡风布。苏夜阑没说什么,只任她安排。
马车缓缓驶离小镇。镇口有人议论神医谷大火。有人惋惜,有人好奇,有人说不过是江湖人仇杀,有人说清虚神医一生救人,怎么会招来这样的祸。
沈听雪坐在车中,听得清楚。她没有掀帘,也没有再哭。只是把温蘅留下的那封信贴在心口。活着,往前走。她默念了一遍。活着,往前走。马车一路往北。
雪后天光冷而干净,山色由近及远,像一层层被水洗过的墨。官道两旁枯草低伏,偶尔有小村炊烟升起。
沈听雪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从前她以为山外会很陌生。如今她觉得确实陌生。但陌生之中,也有神医谷曾经救过的人,有愿意送药的掌柜,有会在茶棚里说闲话的江湖客,有听见大火也会叹息的路人。
这世上不是只有恶。若只有恶,师傅不会让她往前走。她不能因为神医谷被火烧了,就忘记神医谷为什么存在。
午后,苏夜阑忽然勒住马车。车停在一处岔路前。左边是官道,通往北边州府。右边是小路,绕山而行,能避开人群,但要多走两日。
沈听雪掀开帘子:“怎么了?”
苏夜阑道:“前面官道人多。”
“所以?”
“也许有人等着。”
沈听雪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刚从神医谷出来,若暗河还有人盯着,很可能守在通往州府的官道上。
“走小路更安全吗?”
“不一定。”苏夜阑道,“小路人少,若遇伏,难求援。”
沈听雪下车,看着两条路。一条宽阔,车辙深,远处隐约能看见行商车队。一条狭窄,绕进山林,雪更厚。
若是昨日之前,她一定会问苏夜阑怎么选。可如今,她站在岔路前,沉默了片刻,问:“司命台听风分台在州府里,对吗?”
“对。”
“那走官道。”
苏夜阑看她。沈听雪道:“若他们真在等我们,绕路未必躲得过。我们要查他们,总要走到人多的地方去。”
“你不怕?”
“怕。”
她答得很快。
“可大师姐说,让我往前走。”
苏夜阑看着她。风从岔路口吹来,掀起她斗篷边角。她脸色仍苍白,眼睛仍红,掌心还缠着白布。却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客栈后院哭着要回家的少女。不。她仍是。只是那个少女把眼泪收进了药箱里,背着它继续走。
“好。”苏夜阑道,“走官道。”
马车重新动起来。车轮压过雪泥,驶上北去官道。
傍晚时,他们在官道旁的茶棚歇脚。茶棚里坐着七八个客人,有行商,有脚夫,也有两个佩刀的江湖人。沈听雪一进来,所有人都看了她一眼。
她戴着斗篷,背药箱,身边跟着一个脸色苍白、背着断剑的年轻男子,怀里还抱着一只瘸腿狗。
这个组合实在有些奇怪。茶棚老板问:“姑娘喝什么?”
“热茶。”沈听雪道,“再要一碗清水。”
她先给半馒头喂水,又看了看苏夜阑的脸色。苏夜阑道:“我没事。”沈听雪看他。他停了一下:“有些冷。”沈听雪取出温脉丸。“吃药。”苏夜阑接过,在茶棚众目睽睽下服了药。
旁边一个江湖人笑道:“小兄弟,这么大个人,还被小姑娘管着吃药?”苏夜阑抬眼。那人笑声立刻弱了。
沈听雪却平静道:“他伤未愈,药不能断。”江湖人尴尬地咳了一声:“原来是大夫。”
茶棚老板立刻道:“姑娘是大夫?能不能替我老娘看个咳疾?她咳了半月,总不好。”
沈听雪一怔。苏夜阑看向她。她今日已经很累。他原以为她会拒绝。可沈听雪只沉默了一瞬,便点头。
“可以。”
苏夜阑皱眉:“你要歇。”沈听雪道:“看个咳疾,不费事。”
她跟着老板进了茶棚后间。老妇人躺在榻上,咳得脸色发黄。沈听雪搭脉,问诊,看舌,又开了一张方子。“不是大病,寒咳拖久了。按这方子服三日,若夜间还喘,再加半钱苏子。”
茶棚老板连连道谢,硬要免茶钱。沈听雪没有推辞。出来时,苏夜阑看着她。
“你还要救人。”
沈听雪低头收好笔。
“我是大夫。”
“你不恨吗?”
她动作顿住。茶棚里人声嘈杂,炉上水壶咕噜咕噜响着。沈听雪安静了一会儿。
“恨。”
她终于说。
“可那个老婆婆不是我的仇人。”
苏夜阑没有说话。沈听雪抬头看他。
“我若因为恨,就不再救人,那神医谷才是真的没了。”
苏夜阑心口一震。她说完,低头把药箱扣好。
“走吧。”
离开茶棚后,天色已晚。他们继续赶了一段路,在一处小驿站住下。这一次,沈听雪没有再写“山外也有甜”。
她坐在灯下,打开脉案,写:“离谷第二日,神医谷诸人已安葬。杏树下立木碑,书‘神医谷’三字。”
笔尖停顿很久。又写:“得暗河暗纹布片一块,追息粉显北行脚印。疑凶去向北。今往司命台听风分台。”
再下一行:“茶棚老妇寒咳,已开方。”
写到这里,她忽然停住。她看着“寒咳”两个字。忽然想起清虚子曾说,医者最难的不是救人,而是在心里有恨时仍记得谁该救。她从前不懂。现在懂了一点。她把脉案合上,摸出温蘅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打开清虚子的木匣。匣子里没有她害怕看见的长信。只有三样东西。一卷地图,一张旧旧的医案,还有一枚小小的铜铃。地图上标着几处司命台听风分台的位置,其中最近的,正是北边州府。
医案已经泛黄,上面是清虚子的字:“听雪,满月,体寒,脉弱,夜间易惊,不哭。以温中益气之方养之。”
沈听雪怔住。她满月时的医案。原来师傅从那么早,就替她写脉案了。她指尖轻轻碰着那行字。体寒,脉弱,夜间易惊,不哭。她小时候不哭吗?
可现在她已经哭了那么多。她眼眶又酸,却没有让泪落下来。最后那枚铜铃很小,铃舌已哑,摇起来几乎没声音。铃身刻着细细的云纹,她看不懂。
苏夜阑走过来,看见铜铃,神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沈听雪问。
苏夜阑拿起铜铃,看了很久。
“我好像见过。”
沈听雪立刻紧张:“在哪里?”他闭眼想了想。脑中闪过一只手。那只手把一枚铜铃系在信封上。
有人说:“送到司命台。”苏夜阑睁开眼,脸色有些白。
“司命台。”
沈听雪心头一跳。
“你确定?”
“不全确定。”他看着铜铃,“但这东西,和司命台有关。”
沈听雪握住铜铃。清虚子给她木牌,留她地图,又在木匣里放了这枚铜铃。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去司命台。也许,神医谷的答案不在废墟里,在听风分台。沈听雪把铜铃收好。
“明日天亮,我们继续走。”
苏夜阑点头。
“好。”
夜里,沈听雪终于睡了两个时辰。梦里仍有火。但火后,她看见杏树下长出一枝小小的野蔷薇。花还未开。只是从灰里探出一点绿。她醒来时,天刚亮。窗外雪停了。远山云雾散开,露出一线清冷的白光。
苏夜阑已经备好马车。半馒头趴在车厢里,身边放着一小碗温水。沈听雪洗漱后上车,手里握着那枚司命台木牌。车轮重新滚动。
官道尽头,北边州府的城墙终于隐隐出现。灰青色的城楼立在雪后晨光里,城门上悬着一块木匾,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两个大字:听风。
沈听雪掀开车帘,看着那两个字。风吹过来,带着雪后的冷意。她想起清虚子,想起温蘅,想起唐笑笑、林照花和杏树下的新坟。也想起昨夜茶棚里那位寒咳的老妇人。她轻轻握紧木牌。
苏夜阑坐在车前,回头问:“进去吗?”沈听雪看着城门。许久后,她点头。
“进去。”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从这里开始查。”
马车驶向听风分台。
卷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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