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欲减罗衣寒未去,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红杏枝头花几许……”[1]

一道哀怨婉转的歌声伴着琵琶音凭空响起,元茵睁开眼,神思恍惚地盯着面前一片虚空。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没有摸到想象中焦烂黏腻的皮肤。

火烧火燎的疼痛仿佛还挥之不去。

“顾兄弟怎个还没醒?”

“方才醒了一次,吐了一阵,又昏过去了。”

“早知道他晕船,就直接去云梦阁玩了。”

……

耳边渐渐热闹了起来。

元茵转头,循声望去。

视野里,有几个高高低低,或倚或站,身着各色长袍的男子,正在语笑喧哗。

他们的身影飘忽不定,晃晃荡荡。

元茵看得头晕眼花,恶心想吐。

然后她没忍住,“哇”地一声,真吐了,不过胃里空空,什么也没吐出来,就只是干呕。

“顾兄弟,你没事吧?”有人向她走来。

元茵抹了抹嘴,抬起眼,入目是一张五官端秀的脸。

他蹲在她跟前,眼里尽是担忧。

两人靠得极近,几乎鼻息相闻。

元茵往后躲了躲。

男子没察觉出她的异样,眼看她跌倒在地,忙伸手将她一把提了起来。

“梁兄弟。”男子揽着她的腰,“啧啧”了两声,“你怎的这般瘦?”

元茵蹙起眉尖,握了握拳,正想朝他面门来一下,男子蓦地放开了她。

“走走走,我带你去靖水楼吃点好的,补补身子。”男子边说边朝外喊了声,“船家,调头回岸上。”

元茵听他说完,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原来是在一艘船上。

江水涟涟,浆船荡漾。

她扶着护板,勉强稳住了身形。

“怎的就走了?柳依依还没出来呢?”

甲板那几个男子前后脚走进了船舱。

“柳依依有什么好的?论唱曲比不过李怜儿,论样貌——”一个身着紫衣的男子看了眼元茵,大咧咧地笑道:“梁兄弟不比她好上千百倍?”

其他人附和着笑道:“可不是么,梁兄弟若是女子,哪有她柳依依什么事?”

“你们在说什么胡话?”方才那个让船家调头回岸的男子出了声,语气略带不快。

“霁安兄,你平日也没少拿我们开玩笑啊,怎的一到梁兄弟,就不行了?”那紫衣男子举起手中的折扇一指元茵,“况且人梁兄弟都还没说什么呢。”

言罢,一群人转眼看向元茵。

元茵面上无甚表情,一双手却是颤得厉害。

这是怎么回事?

她咽了口唾沫,目光逡巡在眼前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上,心中骇然不已。

良久,她启唇,吐出一个单音,“你——”

众人竖耳倾听。

元茵握了握拳头,“你们是人是鬼?”

众人呆愣一瞬,随即哄笑开来。

“哈哈哈,还是梁兄弟你最有风趣。”紫衣男子笑得夸张,眼角飙泪,“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如实告诉你好了,我是鬼,我是多财鬼。”

“那我是罗刹鬼。”

“不不不,你是胆小鬼。”

……

众人笑作一团。

元茵抽了抽眉角。

她垂下眼,看向脚边交错的影子,随即又暗暗掐了下自己的腿。

很疼。

她心中一凛。

不是梦。

那她为何会遇见他们?

这些人都是她年少时女扮男装,化名梁钰,所结识的一帮纨绔子弟。

元茵定了定神,过往的一幕幕飞快在眼前显现,她想起来了,眼前这位紫衣男子名叫杨章,旁边那个好像叫范蘅……

今夜他们一伙人乘船到此处来,多是为了听花魁柳依依弹琴唱曲的。

柳依依常年深居云梦阁,一般人想见她都见不到她,今日她会破天荒地出来,是为了接待一些贵客。

这些贵客是谁,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对方是从平陵城来的,派头极大,出手阔绰。

贵客们住在游船上,整日觥筹交错,鼓乐齐鸣,好不热闹。

岸边来来往往的行人见状,都会忍不住停下来驻足观望片刻。

这帮纨绔子平日里就爱到处疯玩,见游船那儿欢快得紧,便赶紧租了艘小船,想划到画舫船附近想听个响,凑个趣。

然而元茵没想到自己会晕船,一整个晚上下来,她几乎都趴在船舱里昏昏吐吐,连带着这帮好友也无心品曲嬉戏,早早便划船回去,各自四散归家了。

“柳依依出来了。”欢笑中,不知是谁喊了声。

“船家,别划了别划了,赶紧回去。”

一众人停了笑,争相涌向甲板,全然忘了自己方才对柳依依有多不屑一顾。

“梁兄弟,你也别傻站着了,快出来。”杨章揽过元茵的肩,将她拖拽出了船舱。

夜风徐徐,夹着湿意迎面袭来,元茵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抬手抚了抚胸口,一面压下想呕吐之感,一面暗暗庆幸自己真是撞大运了,竟还有重活一世的机会。

这一世,她一定得好好活,别再进宫当什么公主了,也千万别再遇上卫羡了。

一想到卫羡,元茵心绪混乱,脑中不由浮现出她闭眼前,卫羡不顾一切想要冲入火海的场景,以及他望向她时,那双绝望又痛苦的眸子。

真是见鬼了。

他到底在发什么疯?

*

“梁兄弟,你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杨章揽着元茵,将她的身子摇了几摇,“还难受啊?”

元茵不动声色地推开他的手,原来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勾肩搭背的举动,然现如今,她已不是原来那个她了。

“好多了。”元茵淡淡道:“我只是有点没缓过神。”

“看看美人就缓过神了。”杨章朝外努了努下巴。

元茵颔首,顺着他所示意的方向望去。

一艘大他们数倍的游船正停在湖中央,飞檐翘角,形似亭台楼阁,共有上下两层,处处悬灯结彩,美轮美奂。船上人影晃动,男女皆有,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有说有笑。

二楼有一女子身披薄烟纱,纤腰系素带,头梳坠马髻,髻间错落有致地插着发簪流苏。其肤若凝脂,腕似皓月,指如削葱根,低头掀眸间尽是风情,美得不可方物。

她抱着琵琶,正凭栏唱曲。

凄切悲凉,悠扬动听。

元茵眨巴着眼,原来方才恍惚间听见的歌声,是她唱的。

“怎么样啊梁兄弟?”杨章笑嘻嘻道:“这回可是缓过神了?我看你看得两只眼睛都直了。”

元茵问:“她就是柳依依么?”

“对啊。”

“确实是绝色。”

话音落下,柳依依便抱着琵琶,逶迤着拖地罗裙,袅袅亭亭地从船舱里出来,走到了四角亭子上。

周遭登时沸腾了起来。

“哇!”

“依依,看这看这。”

“依依,你真美啊!”

……

一群纨绔子弟唤得情深意切,看得如痴如醉,恨不得立刻把心肝都掏出来给她,以验真心了。

元茵淡定地看着他们,这种场面,她见惯不惯了,不止对柳依依,他们对每个美人,都是这般模样。

也不知后来的他们,去哪了?

元茵不由想到将来,届时天下大乱,战火纷飞,他们这帮平日里只晓得吃喝玩乐的家伙,可有命活下来?

思绪飘散间,元茵余光一瞥,忽的瞧见游船二楼的窗格子上晃出了一个身影。

她登时就怔住了。

父皇?

她揉了揉眼,再去看,窗边人头攒动,司马昱却不知所踪。

难道她看错了?

元茵心下沉沉,脑中当即浮现出了司马昱死前口吐鲜血,双目圆睁的模样。

她手足酸软,视野混沌,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两步,一直退到宋霁安身前。

宋霁安稳稳扶住了她,这回他没再犹豫,赶紧同船家道:“回岸上去。”

其他人闻言,皆是一脸败兴,“再看看嘛,柳依依还没唱完呢。”

“不成。”

宋霁安是南丘最大富商家的嫡子,姑母好像是朝中哪个不大不小官员的正妻,有权有势得很,所以他平日玩笑归玩笑,一旦正经起来,这帮纨绔子弟也不敢多说什么。

杨章见气氛不对,赶忙出来打圆场,“听闻这些贵客还得在南丘待上一阵,柳依依咱们可以明日,后日,日日都来看,但今个靖水楼推出了新菜式,只限十桌,咱们不得赶早去尝尝鲜?”

其他人听他这么一说,真来了兴趣,也不管什么柳依依了,催促着船家划快点。

元茵静静坐在一旁,听他们继续嬉笑逗乐,没觉出半分趣味。

其实这些人大多比她还小上一些,而她如今也不再是十四岁了,又经历了那么多,看他们,就是在看一群小鬼头。

元茵托着腮,无奈扯了扯嘴角,扭过头,发现宋霁安正瞧着自己。

宋霁安一同她对视上,便飞快移开了眼。

元茵有些莫名其妙,从她醒来到现在,宋霁安不知偷偷看了她几回了。

有什么好看的?

元茵抓着护板,稍稍往外探出头,借着月色,瞧清水中倒影。

脸好端端的,除了稍显稚嫩点,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

她如今扮作男子,杨章等人虽偶尔会调侃她生得唇红齿白,比女人还貌美,但从未怀疑过她的身份。

毕竟她举手投足间,潇潇洒洒,没有半分扭捏姿态,且时下,除了开门做生意的,一般小姐姑娘都不能随意在外抛头露面,何况还是夜间。

所以他们压根就没往别处想,也没想到元茵竟然这般胆大,连律法都不放在眼里。

元茵拍拍额头,坐了回来,她半闭着眼睛,用余光瞥了眼宋霁安。

果不其然他又在看她。

看就看吧。

宋霁安一个男子,她现在也是男子,他看她,能有什么心思?

她自己瞧见美人,不也挪不开眼。

*

不多时,船就驶向了岸边,一行人摇摇晃晃,互相拉扯着下了船。

元茵稳稳走在石板路上,那种如梦似幻,缥缥缈缈的感觉终于随之消散。

她深吸了口气,扭了扭脖子,踢了踢腿,没有半分不适。

太好了。

她这世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自己一直有副好身子,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不要再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成天受着病痛的折磨了。

纨绔子弟们见她眉开眼笑,也跟着高兴,“梁兄弟,乐什么呢?”

元茵笑笑,“没什么,你们自己去靖水楼吧,我得回家了。”

她已经等不及想要见见师父师兄师弟他们了。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杨章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梁兄弟,别走啊,你走了,我们都玩得都不痛快了。”

“是啊,别走啊。”

“你要是不想去靖水楼。”宋霁安道:“我们大可换其他地方吃。”

“不必了。”元茵摆摆手。

杨章:“哎呀,梁兄弟,靖水楼就在前边,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两步路。”

几人站在大街上,拉锯似的,你一言我一句的,非得带上元茵玩。

元茵说不过他们,只得应允。

一行人又继续游荡在街上。

天将将黑,华灯初上,车马喧阗,叫卖声此起彼伏。

元茵目不暇接地望着街道两旁,卖有各式巧物,吃食的商铺小摊。

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自战乱后,平和不复存在,所行之处皆是满目疮痍,后来好不容易天下太平了,她又进了宫,开始日日对着红墙绿瓦,长吁短叹。

元茵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些困在府邸宅院的女子们,她被困在宫里仅仅半年,就快疯了,那些女子被困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她们会不会也要疯了?还是都已经麻木了?

“唉——”元茵叹了一声。

宋霁安在她身旁,听见这声极轻的叹息,忙问道:“梁兄弟,你怎么了?”

元茵摇摇头,“没什么。”

宋霁安若有所思地瞧着她,突然发现梁兄弟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儿不一样,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平日里梁兄弟是他们这帮人里最能说会道的那个,馊主意也多,怎个今天变文静了不少?

*

又走了几步路,元茵蓦地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向街角一家挂着“郑氏酥饼”牌子的小摊,淡淡道:“霁安兄,你们先过去,我马上就来。”

她记着,茂虚师父他老人家就好郑氏家这一口酥饼,这饼外裹芝麻,内包菜丁,用文火烘烤而成,香松味美,脆得掉渣。她得买几个回去给他老人家解解馋。

拿着身上仅剩不多的银钱,元茵径自朝那摊位走去。

“让开!快让开!”

行至道中央,元茵忽的听见有人大喝了一声。

她侧目而视,瞧见不远处,几匹高头大马正疯了似的,拨开人群,向她冲来。

元茵想也没想就要向旁跑去,但人群纷乱,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她猛地摔了个跟头。

马蹄声震耳欲聋。

她赶紧爬了起来,刚一站定,就见眼前黑了一片,高头大马已冲到她跟前。

元茵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闭上了眼。

“梁兄弟!”

预料中的猛烈撞击没有发生。

四周诡异地静了一瞬。

元茵心脏怦怦直跳,她咽了口唾沫,缓缓掀开了眼皮。

大马在距她咫尺远的距离,生生被勒停了。

她仰起头,看向马背上的人。

天色昏黑,两旁的灯笼照不到他的脸。

但元茵看得出来他是个男子。

男子身形颀长,气势逼人,穿一身用料上乘,纹饰精致的蓝色华服,腰间系有一块白玉镂空雕花吊坠,他右手紧紧攥着缰绳,左手——

嗯?

左手竟还抓着一个人。

那人奄奄一息地趴在马背上,口中哼哼唧唧的,看来是吓坏了。

“少爷,你没事吧?”穿着蓝色华服的男子从容不迫地开了口。

“有、有事、怎么会没事……”趴在马背上的男子虚着嗓子回道:“哪来的疯马,差点把本王……本少爷给摔伤……”

元茵敏锐地捕捉到了“本王”这个词,她不动声色地转动视线,看向那男子。

那男子趴着,脸朝下,元茵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

这不是——

元茵瞬间怔住了。

这不是永宁王,她的五哥,司马洵么?

他怎么会在这?

元茵当即就想起了方才那匆匆一眼,原来她没看错,父皇真到南丘来了。

“这马野性难驯,少爷还是乘我那匹马吧。”华服男子的声音清如幽泉,煞是好听。

司马洵惨白着脸,哆哆嗦嗦地爬下马,看也没看元茵,便朝另一匹马走去了。

元茵余光一扫,发现周遭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这处。

“梁兄弟。”

宋霁安朝她挥了挥手,似乎想要朝她走来,但杨章不知附耳同他说了什么,他堪堪刹住了脚步,一脸不安。

元茵想,他们应该是忌惮司马洵这些人。

宋霁安等人虽不着调,但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他们心里门清着。

从平陵城来,派头极大,连官老爷也要觍着脸,小心翼翼接待的人,能是什么普通人物么?

于是他们只能眼睁睁在旁看着,不敢替元茵出头,生怕不一小心就惹火上身了。

元茵倒是平静得很,这件事怎么看,都不是她的错。

她受了惊吓,差点就没命了,没向对方要几钱银子平复心绪,就算她宽宏大量了。

她抿了抿唇,打算离开。

这个时候,华服男子翻身下马,从暗中来到了她眼前。

元茵颔首看他,心脏倏地漏跳了一拍。

她几乎无法确切地用言语来形容面前这张脸,大抵是轮廓分明,长眉入鬓,鼻梁挺直,五官俊美得挑不出一丝错。

他神情疏离又自带风流,让人想看又不敢多看。

元茵喉间微动,一时忘了该作何反应。

华服男子微微低下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眉尾几不可察地一扬,“我家少爷无意惊扰了公子,我在此代他向公子赔罪。”

他说“公子”二个字时,似乎加重了语调,歉意没怎么听出来,戏谑倒是体现了几分。

元茵眯了眯眼,当即回过了神。

“哦。”她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华服男子大概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略略一顿。

元茵沉默了须臾,突然话锋一转,“单是嘴上赔罪,我可不能接受。”

宋霁安等人听闻此言,纷纷倒吸了口凉气,他们望着元茵,心中疯狂咆哮道:“梁兄弟,见好就收吧!”

华服男子挑了挑眉,“那公子想要如何?”

元茵莞尔一笑,天真烂漫道:“一条人命,看你心意。”

在旁人看来,她摆明了是想讹钱。

宋霁安等人:梁兄弟,我们有钱,我们给你,快回来吧!

华服男子牵动唇角,伸手摘下腰间的白玉吊坠,同时抓起元茵的手,摊开,将吊坠放在她的掌心上,慢条斯理道:“我身上没带银钱,也没带什么贵重的物件,公子若是不嫌弃,就收了这块吊坠吧。”

吊坠凉沁沁的,男子的手也凉沁沁的,元茵莫名一僵,她抽了抽手,没抽动。

她并非想要什么白玉银钱,她只是看不惯司马洵这些人,高高在上,不把人命当回事。

“我不要。”她沉声道。

“青临。”司马洵突然出了声。

他歪歪斜斜地坐在马上,这会儿已经缓过神了,“你理这泥腿子作甚?”

说着,他偏过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元茵,没好气道:“贪得无厌,再啰嗦,直接将其当街打死算了。”

宋霁安等人吓得浑身一抖。

元茵不言不语,就那么站着,脸上一点波澜也没有。

裴青临看了她一眼,放开手,没再说什么,回身上了马。

“少爷,我们南下是来玩的。”裴青临语气闲散道:“莫要惹出是非。”

司马洵哼哼了两声,似是不满他的劝诫。

“走了走了。”司马洵夹紧马腹,“驾”了一声,扬长而去。

裴青临慢悠悠地跟在其后。

几匹高头大马就这么从元茵的眼前略过。

元茵握了握手心,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人的白玉吊坠还在她的手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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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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