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从南丘城北上到平陵城,需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本来如果走水路,可以大大缩短行程,但司马昱在游船上受了惊吓,不愿再登船,于是一行人只能改走陆路。

途中多山路,蜿蜒曲折,元茵不知道其他人如何,她坐在马车里,只感觉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屁股挨着凳子没一会儿就腾空了,紧接着又落了回来,如此反反复复,荡得她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期间,司马昱派太监来找她,让她到他的马车上一块吃茶聊天,太监见她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赶紧折回,将此情况报告给了司马昱。

于是司马昱另派了几个随行的大夫过来给她诊治,她喝了药后,最初几天是有好转,但到后来,山路愈发颠簸,那些药便不管用了。

她每日犹如一条脱水的鱼,恹恹地趴在车窗上,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浑浑噩噩中,元茵万分悲催地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根本不适合出远门。

既晕船又晕车,她要想云游四方,就只能徒步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晕车的缘故,她大多时候头昏脑胀,意识恍惚,压根没心情去悲伤怀秋,渐渐的,思乡的愁苦也就消散了。

*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行了七八日后,在黄昏之际,来到了涂陵沟,此处高山重重,地势复杂,匪徒猖獗,不宜夜行。

于是车队就在附近的一家客栈停了下来,准备歇歇脚,探探路。

元茵被太监扶下马车,送进二楼的客房里。

她精疲力竭,一沾床,很快便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异常舒坦,等她醒来时,天已彻底黑了。

有月光从窗外斜斜洒入,铺了一地银白。

她在黯淡的光线中摩挲着爬起身,缓步挪到了桌前。

桌上放有烛台,茶盏,茶壶,几碗冷掉的吃食,还有一把王坛子。

这些天,她吃不下东西,就靠王坛子垫肚子的。王坛子汁多酸甜,其果皮果核还能入药,可理气解热,很是开胃。

她原来都是自己跑到山上摘来吃的,很少在市面上瞧见有人卖过。这果子生得十分娇贵,不宜运输,最好是当天摘当天吃,否则容易变味。

她这几天吃的,都是新鲜的。

那些个伺候的太监也真是有心了,元茵不禁想,一路荒郊野岭的,他们竟能想方设法地,每日给她送来这些果子。

正思索间,屋外突然有人叩响了房门。

“公主。”说话的是一个名叫冯丘的小太监。

“进来吧。”元茵端起茶盏喝了口水。

冯丘推门而入,习惯性地偷瞄了眼主子的脸色,斟酌道:“公主,奴才在外边看到您屋里亮了光,就猜您应该是醒了。”

元茵放下茶盏,语气闲散道:“还是床舒服,平平稳稳的,我这屁股总算能安生一会儿了。”

冯丘被她逗乐了,“噗嗤”笑出了声,笑完,他就后悔了,当即闭上嘴,慌乱看向元茵。

元茵失笑道:“你那什么表情?怕我吃了你不成?”

冯丘赶忙摆摆手,“不是、没有,奴才只是……”

“不是就成。”元茵摸了摸自个的脸,感叹道:“我还以为这几日我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吓到你了,唉,你说说,我要就这么嗝屁了,那可太有意思了,到时候墓碑上会不会写,我,也就是颍康公主,于嘉丰十六年七月某一日,死于晕车。”

她一来精神,遇着谁,都能侃上几句。

冯丘眨了眨眼,一脸呆滞。

他是前些日子被派来伺候元茵的,但元茵一直处在病中,话都没同他说过几句,他摸不清她的性子,以为她和其他主子一样,都是不好相与的,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开阔明朗。

和这样的人待在一块,他的身心不由跟着愉悦了起来。

“公主您真是说笑了。”冯丘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您是福大命大,定能长命百岁的。”

元茵提起手中的王坛子,向他扬了扬,笑盈盈道:“我要能度过此劫,少不了你们的好意相助。”

冯丘一头雾水,“公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元茵看他满是茫然,仿佛是真不懂,于是直截了当道:“多谢你们送的王坛子。”

冯丘愣了愣,呐呐道:“这、这不是奴才给的。”

“那是谁?”

“奴才不知,公主的吃食都是奴才负责的,奴才没送过,也从未见过这东西。”

言毕,冯丘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有人竟背着他们,给公主送了来路不明的吃食,这要追究起来,第一个拿他是问。

他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埋下头去,等元茵继续盘问,或是训斥他。

然元茵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了,没事,不用声张。”

能避人耳目,连着几天给她送来王坛子,想必那人就是车队里的人。

她吃了这些东西,身体并无任何异样,那人应该意不在毒害她,如果真想毒害她,何必用这种麻烦又明显的法子?

大抵只是一番好心罢了。

冯丘紧绷的神经登时断开,他忙不迭地应了声,“是。”

元茵又说了几句,末了,让他撤下饭食,“我不饿,这些东西都拿走吧,放久了,容易招虫蝇。”

冯丘便端着盘子,退出了房间。

元茵见他手上满满当当的,不好关门,就起身跟着他,打算自己来关。

刚走到门边,她隐约听见一阵笑语欢声从楼下传来。

“是王爷少爷他们。”冯丘在旁解释道:“马车上苦闷单调,好不容易落了地,几个主子休息过后,便聚在一块饮酒作乐,想排解下心绪。”

元茵眉头轻蹙,“我怎么还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冯丘如实回道:“那是客栈老板娘,她会唱曲儿,会喝酒,还会划拳,把主子们哄得可高兴了。”

元茵眯了眯眼,“父皇呢?”

“在屋里。”

“他一个人?”

冯丘面色一红,嘤嘤嗡嗡道:“还有个美人相伴。”

元茵嘴角一抽,无语凝噎。

这些人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才过了几日,又……

“哪来的美人?”她问。

“老板娘介绍的,已经彻查过了,原是客栈里弹琴的歌女。”

元茵抬手揉了揉额角,沉默良久,而后绕过冯丘,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行至拐角处,她脚步一滞,停了下来。

觥筹交错,人声杂沓,满庭的热闹。

老板娘身着薄纱,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她身姿婀娜,腰如细柳,一颦一笑间,尽是风情。

在座的那些人嘴上同她说笑着,可目光却有意无意,明目张胆地朝她身上瞟。

除了裴青临。

他也坐在其中。

不知是不是刚喝了酒的缘故,他的眼尾染上了一抹绯红,长睫如扇,微微盖下,遮去了所有情绪。

他歪着头,不知在看向哪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遭的一切,仿佛同他没什么关系。

元茵握着栏杆,心头轻轻颤了那么一下。

自那天以后,她就没见过他了。

尽管他们一路同行,尽管他们隔得并不遥远,但他们就是没再碰面。

所有人,包括司马缵,司马洵,霍诀都会象征性地来她跟前嘘寒问暖。

唯有他,置之度外。

元茵敛了眼眸,松开手,正欲转身,折回二楼。

“公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席上瞬间沉静如死水,旖旎的气氛也随之一扫而空。

众人纷纷侧目,看向元茵。

元茵只得挤出一个笑,干巴巴道:“你们这儿好热闹啊,我听见声音,就过来看看。”

有几人心虚地垂下眼。

霍诀站在楼梯口,侧身往栏杆上一靠,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笑道:“公主不如一块下来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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