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天花

柳萱蝶从混沌的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换了三回,距离她晕倒在床榻上,整整过去了三天时间。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浑身都带着病后的酸软无力,脑子却慢慢清醒过来,把前因后果一点点梳理清楚。

她慢慢回想起来,当初仙女座星球前来议和的时候,所谓的全部回收机械虫,本就是一场骗局。当时那位外交使臣并没有真的召回那最后一只机械虫,只是他身边随行的科研人员,在后台悄悄关闭了虫子的连通信号,让那只虫子进入停机休眠的状态,这才躲过了林博士电脑上的信号检测器,悄无声息地留在了地球上。

这些天她虽然昏迷,意识却断断续续地醒过几次,也听守在门外的侍从低声议论过,那只漏网的机械虫,最终还是被找到了。谁也没有想到,这只藏了这么久的虫子,竟然一直寄生在黑骑士的身上,借着他的身份权限,在皇宫里来去自如,才酿成了后面这么多祸事。

想到这里,柳萱蝶心里就压着一股火气,身体还虚着,也顾不上休息,撑着身子伸手拿过放在床头的星网通讯器,直接拨通了仙女座星球的皇室专线,连线到了简爱挞。

视频画面一接通,她没绕弯子,也没留半分情面,语气带着病后的沙哑,却依旧带着女王的气场,直言不讳地开口质问:“我们之前明明已经签订了和平协议,你们也承诺过回收所有机械虫,为什么地球上还留着虫子,还借着虫子的手来害我?”

画面里的简爱挞立刻站起身,对着镜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歉意,语气却轻飘飘地,把责任摘得一干二净:“女王陛下,我真的很抱歉,这件事我也是刚知道内情。仙女座从来没有想过要争夺地球的王权,那只虫子的指令和动机,都是我父亲简里恩提前植入的,和我们整个星球没有任何关系。”

听着她这番话,摆明了就是在推卸责任、互相踢皮球,柳萱蝶心里无奈又失望,也懒得再和她争辩纠缠。

简爱挞像是怕她生气,又连忙开口,抛出了一个听着还算安心的消息:“不过陛下尽管放心,我已经下令彻底清查过了,现在地球上再也没有任何一只机械虫存活,您以后不会再遇到任何虫子带来的袭击了。”

柳萱蝶看着她一脸诚恳的样子,心里却半点都不信,只淡淡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疏离:“但愿真的如你所说。”

“晚安,星际女王陛下。”简爱挞笑着说了一句问候,主动挂断了通讯视频。

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柳萱蝶才轻轻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她重新躺回床上。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染上的是传染性极强的天花,也难怪这三天里,除了偶尔进来送水、放下东西就立刻跑出去的侍从,几乎没有人敢靠近她的寝殿,更别说留下来伺候照顾她。

往日里围在她身边、说着忠心奉承话的人,此刻全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病毒传染上。柳萱蝶躺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心里又凉又涩,她躺了一会儿,身体稍微缓过来一些,便再次拿起通讯器,翻找了一下,拨通了红骑士的专线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立刻传来红骑士带着关切的声音,语气恭敬又踏实:“我在,陛下,冒昧地问一下,陛下的天花病怎么样了?”

柳萱蝶摇了摇头道:“不太好,最近最想咳血。”

顿了下,柳萱蝶靠着床头,声音轻轻的,问出了自己心里一直疑惑的事:“我问你,皇宫大门处,不是设有检测机械虫的CT仪器吗?所有人进出都要排查,为什么黑骑士能带着虫子,堂而皇之地进入皇宫,还一直没被发现?”

红骑士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把实情说了出来:“回陛下,仪器一直都在正常运行,不管是谁进出皇宫,都要过一遍检测。只是CT检测的规矩,是白骑士镬岩下达的命令,黑骑士的职位权限本来就比白骑士高,他直接无视了这条规矩,没有做任何检测,就带人进了皇宫。”

柳萱蝶听完,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一来,黑骑士当时很可能已经被机械虫操控,神志不受自己控制,才会故意违反门禁规矩;二来,在场值守的骑士和侍卫,都觉得黑骑士是骑士团首席元老,位高权重,根本不可能被机械虫子寄生,也就没人敢上前阻拦、多做检查。不管是哪一种原因,最终都是引狼入室,才让她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她心里又慌又乱,带着几分无助,对着电话轻声问道:“事情已经变成这样,那以后该怎么办,才能避免再出现这种事?”

红骑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要是想让镬岩先生的权限和权威,压过黑骑士,以后让黑骑士必须听从他的安排,那陛下直接下旨,给镬岩加冕封王就可以了。

“当然啦,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是我想得太异想天开了,陛下别往心里去。

“实在不行,陛下也可以亲自下达圣旨,重申所有人进出皇宫必须做CT检测,您的命令,没人敢违抗。”

柳萱蝶听完,轻声说了句“知道了,多谢”,便挂断了电话。

她放下通讯器,一个人躺在床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风波,一次次陷入险境,每一次都是镬岩守在她身边,护着她、帮她稳住局面、收拾烂摊子。他确实是她坐上王位、坐稳王位路上,最不可或缺、最值得信任的帮手。

想要以后不再遇到这种糟心、恶心的事,想要护住皇宫和自己的安危,确实有必要好好提升他的地位,给他加冕封王。

她正想着心事,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闷堵的感觉,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起来,喉咙里又干又痒,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柳萱蝶心里一沉,很清楚这是天花病毒开始发作,症状越来越重了。

她难受地大口喘着气,视线慢慢变得恍惚,就在这时,寝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正是镬岩,他正戴着密封不透气的口罩和手套。

多日未见,又独自在空荡的寝殿里熬了三天,柳萱蝶在最虚弱、最无助的时候看到他,像是漂泊的船找到了靠岸的地方,心里一酸,下意识地朝着他伸出手,想要一点依靠和安慰。

可她的手还没伸到他面前,喉咙里的不适感就猛地加重,她连忙拿起放在枕边的干净手帕,捂住嘴咳嗽起来。不过两声,再拿开手帕的时候,素白的布料上,已经染上了几片刺眼的鲜红血迹。

柳萱蝶的脸色变得惨白,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她抬着眼,虚弱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镬岩,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藏不住的恐惧和无助:“镬岩……我这是……快要死了吗……”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却清清楚楚地看到,镬岩停下脚步,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一向冰冷淡漠、没有太多情绪的蓝色眼眸正死死盯着那手帕上的血泽,许久没有挪开视线。

他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很快转瞬即逝,像流星划过天际。

说实话柳萱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镬岩。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一副冰冷模样的白骑士,此刻竟然会因为她咳血、因为她病重,感到遗憾和惋惜。

这一刻,柳萱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狠狠一颤,积攒了多日的委屈、害怕、心酸,全都涌了上来,眼眶一热,一颗眼泪也跟着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枕头上。

她看着他,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轻轻的颤抖,轻声问道:“你……是在心疼我吗?”

镬岩慢慢抬起手,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方形眼镜,又用指腹轻轻擦去了眼角的水痕,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红意,声音有些沙哑,轻声回应:“是,陛下。我在心疼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柳萱蝶冰冷了许久的心,一下子变得暖烘烘的。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酸涩,轻声问他:“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敢过来……其他人,都不敢来看我吗?”

镬岩走到床边,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吓到她一样,声音温柔了许多:“是的。他们都怕被被这种古早的病毒传染,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寝殿。”

柳萱蝶看着他,眼里带着疑惑,轻声追问:“那你……就不怕被传染吗?”

“我怕。”镬岩没有丝毫隐瞒,眼神却无比坚定,牢牢地看着她,“可我更怕你出事,更怕失去你,陛下。”

柳萱蝶不住咳嗽,嗓音沙哑干涩,轻声问道:“那你为何不穿防护服就进来了?”

镬岩神色低沉:“抱歉陛下。现在皇室的所有隔离防护服早已全部调往咪咕星球,支援对抗核辐射瘟疫。新一批物资尚且在路上,采用最稳妥的冰冻技术运输,最快明日才能抵达爱丽丝皇宫。可我不敢赌,明日……你是否还安然在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天花是很古老的烈性病毒,消失了很多年,现在市面上的疫苗早就断货,存量少得可怜。我找遍了整个星际,最后在林博士那拿到了这一支唯一的治疗型血清天花疫苗,现在,我把它献给你,陛下。”

话音落下,镬岩从随身的医用箱里,拿出一支装着试剂的针管,消毒之后,他动作极轻地握住柳萱蝶的手腕,找到手腕处的血管,慢慢将针头扎了进去,将整支疫苗,缓缓推进了她的血管里。

药剂推入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开来,刚才还闷堵疼痛的胸口,很快就变得通畅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平稳了下来,喉咙里的腥甜感也淡了不少。

柳萱蝶看着他细心地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她的针口,心里满是感激,声音也柔和了许多:“谢谢你!镬岩。是你救了我,让我重获新生。我欠了你太多人情了,不管你想要什么,金钱、地位、权力,只要我能给的,全都可以给你。”

镬岩放下手里的针管和棉签,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无比认真:“我什么都不要,陛下。”

他这句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了细碎的动静,小灶毛扒着门缝往里面看,看清寝殿里的情形,小声逼逼:“陛下……已经接种完天花疫苗了吗?”

镬岩没有隐瞒,回头看向门口,语气坦诚地应道:“是,已经给陛下接种完毕,好好休养,很快就会好转。”

他的话音刚落,一直躲在外面、不敢进门的司马懿,立刻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个装满猪血的瓷盆,脸色涨得通红,一脸恼羞成怒,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抬手就将整盆猪血,狠狠朝着镬岩的头上泼了过去。

温热的猪血顺着镬岩的银白的发丝、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流,沾得他满身都是,白色的骑士制服被染得狼藉不堪。

司马懿指着他的鼻子,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语气里满是嫉妒和愤恨:“凭什么!凭什么林博士要把唯一的一支疫苗交给你,让你有机会在女王陛下面前逞能、表忠心?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守在女王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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