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喝咖啡吗?

沈聿瞥了眼信封封皮,上面印着《民航企业法治宣传协作材料》的字样。

“你们航司,还跟检察院搞这些?”

“新上线的试点项目。”裴霁语气淡淡的,听着有点像照本宣科,“对外包装成检航协作,大多都是走个流程。”

沈聿心里清楚这种体制内共建的套路,也没点破他那点敷衍的口吻,只轻轻点头。

“送完了?”

“嗯,交到行政办公室了。”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步距离站在空旷走廊里。

头顶日光灯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安安静静铺在地面,谁都没再主动开口。

空气安静地僵了好几秒。

裴霁先打破沉默,语气随意。

“吃了吗?”

“还没。”沈聿如实应着,加班到这个点,忙得压根没心思吃饭。

“那走吧。”裴霁没多问,直接开口。

沈聿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安静跟在裴霁身后,往电梯口走。

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楼层数字面板静静往下跳,密闭空间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沈聿抬眼,看向电梯金属镜面倒映出的两道轮廓。

两人都是正装,身高不相上下,光影里的侧脸线条都透着几分清冷。

“你那案子,捋出眉目了?”裴霁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勉强串了点线索,卡在当年办案留下的bug上。”

“嗯。”

电梯叮一声轻响,一楼到了。

门缓缓滑开,大厅空旷敞亮,抛光瓷砖映着顶灯光晕。

两人并肩往外走,步子都放得平缓。

踏出检察大楼正门,夜晚的风迎面扑来。

“想吃点什么?”裴霁转头问他。

“随便,我都行。”沈聿说完,自己扯了下嘴角,浅浅笑了下,“你想吃什么。”

裴霁略一思忖:“前面老街巷里有家牛杂店,开了十几年。”

“行。”

牛杂店藏在幽深老街巷里,这个点早过了晚饭高峰,店里没几桌客人,安安静静的。

两人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下,裴霁拿起菜单翻了两页,跟老板点了两份牛杂煲。

沈聿安静坐着,没插话,好像莫名习惯了这种不用自己费心安排的感觉。

拆开一次性筷子,拿起小碗,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萝卜就咬。刚出锅温度很高,烫得舌尖发痛,他下意识蹙了下眉。

裴霁抬眼扫了一下,随后说。

“慢点吃,没人抢。”

“广州治安应该不差,是吧?检察官。”

“……”

“不劳烦裴机长您老人家操心,广州治安挺好的。”说完沈聿又小咬了一口。

店里只有后厨偶尔传来厨具碰撞的轻响,两人低头吃东西,安静了好一阵子。

吃到一半,沈聿忽然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对面的裴霁。

“那人当年在村里开小卖部,口供里说案发当天从没离开过店铺。”

裴霁停下筷子,安静听着。

“但目击作证只到下午三点。”

“三点之后,没有人再去他的小卖部。”

“而案发时间,在后半夜。”

裴霁听完,垂眸,夹了一块萝卜放进碗里,慢慢嚼着,依旧没接话。

沈聿就这么安静坐着,没想着他能说什么,也继续往下说。

隔了片刻,裴霁才抬眼看向他,随口岔开一点话题:“你去过成都吗?”

“出过几次公差,转机路过,没多逗留。”沈聿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温水,放下杯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裴霁语气淡淡,“随口一说,双流机场地勤分好几个归口,不同部门管理和人员流动规矩不一样。”

沈聿看了他一眼:“你对这些还挺熟?”

“飞了这么多年国内国际航线,耳濡目染也摸透大半了。”裴霁说得轻描淡写。

沈聿没再多追问,低头吃碗里的牛杂,暖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一碗吃完,胃里熨帖温热。裴霁吃得慢,碗里还剩最后几块牛杂和萝卜。

“明天飞哪?”沈聿没话找话。

“上海虹桥,过去落地机组留宿,后天下午返航回广州。”

“哦,到了报个平安。”

裴霁看了他一眼,随后回了个“好。”

把碗里最后一点吃吃完,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

“走吧。”

沈聿应声起身,顺手拎起桌边的公文包。裴霁起身去前台结了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店。

夜风依旧闷沉,街边两排行道芒果树枝叶繁茂,安安静静立在路两旁。

裴霁的车停在巷口路边的树荫下。

“送你回去?”裴霁转头问。

“不用麻烦,我自己打车就行。”沈聿不想再麻烦他绕路。

裴霁没执意强求,静静站在路灯下,身形挺拔,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沈聿走到路边,低头点开打车软件,定位好位置等着接单。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裴霁身上,侧脸轮廓柔和了几分,不说话,也没先走。

沈聿盯着手机,看着网约车还有三分钟抵达,下意识往路边挪了两步,脚步顿了顿,又忽然停下。

沉默在晚风里飘了两秒,他转头,轻声开口:“裴霁。”

“嗯。”裴霁抬眸看他,眼神平静。

“这次案子多亏了你。”沈聿语气坦诚,也不多绕弯子,“谢了。”

裴霁嘴角极轻微地抿了一下,回了个嗯,算是应下这份道谢。

街角远处亮起网约车的车灯,光束顺着街巷缓缓拐过来。

沈聿没再多留,冲他微微摆手,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没一会儿就拐过路口。

裴霁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

他抬手从裤兜摸出烟盒,指尖捏着烟盒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抽,随手又塞回裤袋。

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微微靠着椅背,闭目歇了会儿神。

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绿灯跳黄灯,又转红灯。

他抬手捞起手机,点亮屏幕。

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沈聿那句【好,知道了】。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没点开,也没发消息,直接锁屏,随手扔在副驾座位上。

点火,轻打方向盘,车子平稳滑入车道。

沈聿指尖按着听筒,等忙音嗡嗡响起来,才松了手,把座机轻轻搁回原位。

钢笔在纸面“李獴”两个字上重重圈了一圈,墨色洇开一小片。

连着几天连轴转,跑遍广州市局、番禺分局,又跨城对接成都双流机场公安、民航华北局。

神经绷得太紧,太阳穴突突发胀。沈聿抬手,指腹按着眉心,慢慢揉了两下。

李獴这人,明面上没刑事案底,算不上任何一桩案子的嫌疑人。可整整二十年,这人总飘在各类案子边上,被警方一次次列为重点关注对象。

二十年前,李獴从外地迁进番禺,十五年前当地出了一桩工厂失窃案,涉案数额不小,警方传了李獴问话,最后登记了证人身份,录完笔录便没了下文,案子最后也没抓到真凶。

可奇怪的地方就在,案子结案不到三个月,在番禺住了大半辈子的李獴,忽然悄无声息搬走,到广州城中村里开了间小卖部过日子。

只有一种可能,番禺不能再待了。

沈聿指尖无意识蹭着案卷毛边,思绪顺着时间往下走。

本地治安记录也再没留下半点痕迹,再露面时,人已经去了成都,进了双流机场做货运地勤。

入职才满第三个月,机场货运区丢了好几件航空快件,价值不低。偏偏第一个报警的,就是刚入职没多久的李獴。

只是案子很快草草了结,归为内部疏忽遗失,风波悄无声息压了下去。

没过多久,他主动递了离职申请。档案上只写了四个字:个人原因。

只有内部备注藏着一句实话,行为存疑,建议行业不予录用。

民航背景核查向来严苛,原籍派出所的证明是硬性门槛,李獴交上去的材料白纸黑字干干净净,轻轻松松过了民航初筛。

沈聿找上了开具证明的派出所。电子存档一片空白,半点早年协查备注都没录入,只有封存的纸质底档里,夹着一张手写便条。

上面写着:此人二十年间多次涉案协查,常年列为辖区重点关注对象,无刑事定罪记录属实。

沈聿坐直身子,拿起钢笔翻开随身笔记本。

他落笔,补上新核实的备注。写完合本,抬眼望向窗外。

暮色沉下来,整座城市被笼进昏暗中。办公室静得落针可闻,只剩墙上挂钟秒针一下下走着,卡声听着人心里一顿。

到这一刻,沈聿才后知后觉察觉自己之前钻了死胡同。

兜兜转转查下来,没有一桩能实打实把人钉死。

这人到底靠什么,能在二十年里反复卷进案件漩涡,被警方盯上,却每次都能安然脱身,重新生活。

沈聿没犹豫,拿起座机,熟练拨通广州市局档案室专线。

两声铃响接通:“您好,广州市局档案室。”

“广州市人民检察院刑事检察部,沈聿。”他语气平稳,“麻烦调一个人近二十年全部存档,不限案由,不限立案。”

“报身份信息。”

“李獴,男,四十六岁左右,早年迁入番禺,后辗转成都双流。”随后又补了一句,“只调取与番禺工厂失窃、成都机场货运失窃两案相关的协查问话。”

“按案由归好档的,要关联哪类案子?”

“就关联这两起失窃旧案,把涉案时序内的关联记录整理好,纸质电子一并送检察院办案部。”

“行,整理好给你送过去。”

“辛苦。”

挂断电话,办公室又静了回去。

两三天一晃而过。

隔天一早上班,市局的人就送来了厚厚的档案袋,装着二十年零散存档复印件,还有一张电子档光盘。

沈聿拆开袋子,一份份往外翻。指尖抚过泛黄发脆的纸页,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他耐着性子逐页过目,番禺早年流动人口登记、基层治安排查、街头临时盘查、邻里纠纷旁记,果然和他预判的一样。二十年里李獴无数次出现在排查名单上,却从没真正涉案立案。

正埋头翻卷宗,院内机要内勤发来办公消息,民航华北局协查回函已走机要系统归档入库。

沈聿登录专用办公内网,从机要归档文件夹里调阅文件,查看李獴入职双流全套背景材料,简历、户籍地审核、无犯罪证明扫描件、社区走访回执一应俱全。

鼠标往下拉,视线定格在文档末尾。

派出所民警手写签字,底下公章鲜红。沈聿放大页面,默记好出具证明的派出所全称和文书编号。

转头点开检察院内部办公协同系统,拟写协查申请,标注好需要核验记录证明和调取纸质封存底档备查,走单位对公流程流转了过去。

临近下班,办公系统收到回传的扫描件。

附带的底档照片里,夹着一张泛黄手写便条,字迹潦草。

内容清清楚楚印在屏幕上:此人二十年间多次参与案件协查,常年列为重点关注人员,纳入日常治安摸排,无刑事处罚记录,证明属实,备注不入电子档。

沈聿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微微收了收。

他提笔记在笔记本上。

可缺口依旧大把。

整理完卷宗分门别类收好,天色已经全黑。下班时间早过了,整栋大楼静得发空。

沈聿拎起公文包,关台灯,锁办公室门,顺着空荡走廊下楼。

踏出检察院大门,傍晚湿热的晚风迎面裹过来。

马路对面,黑色轿车停在行道树旁,车灯熄着,融进夜色里。车窗半降,裴霁坐在驾驶座,单手搭着窗沿,似乎是察觉到沈聿的身影,抬眼望了过来。

沈聿脚步顿了下,没绕路,径直穿过斑马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怎么又来了。”沈聿语气倒是很轻快。

“休息,闲的没事。”

裴霁没转头看他,视线依旧落在车流前方,指尖轻搭方向盘,随口一问:“查到新的了?”

“差不多摸到底了。”沈聿往后靠上椅背,闭上眼松了松肩背。

车厢里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聿才睁开眼,侧头看向身旁的人。路边的灯光落下来,擦过裴霁的眉眼,冲淡了少许距离感。

裴霁见他始终沉默,拧了下方向盘,缓缓发动车子,驶进车流。街边商铺的霓虹灯光影在两人脸上飞快晃过,转瞬消失。

“想吃点什么?”裴霁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沈聿往椅背里靠了靠,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随便。”

“导航说有家老粤菜馆。”

沈聿隔了两秒,淡淡吐出一个字。

“行。”

车子拐进老城区窄窄的街巷,稳稳停在菜馆门口。两人坐下,裴霁顺手把菜单推到沈聿面前。

沈聿翻了两页,半点胃口都提不起来。

“你点吧。”

裴霁看了他一眼,接过菜单随便勾了几样。

沈聿往后靠着,脑子不受控制地绕回案子。

裴霁拿起茶壶,倒了杯温热的茶,轻轻推到他手边。

“还在琢磨?”

“嗯。”沈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随手搁回桌上,“总觉得少了什么,很奇怪。”

裴霁没接话,服务员刚好端来一碟花生米,又往沈聿那边推了推。

“谢谢啊,鸟妈妈”

沈聿捏起一颗,慢慢嚼着。

裴霁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淡淡睨他一眼,没说话。随即拿起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两下筷身。

“你之前说,他从机场离职后,还在老行业论坛发过货运相关求职帖?”

“嗯,早年旧招聘论坛公开帖,没删。”

“能把原始链接和发帖简历内容发我吗?看看他当时的意向公司有没有线索。”

裴霁指尖在桌面轻轻顿了下。

“我可以把坛存档链接转发你。”

沈聿抬眼看他。

“只要公开可见的发帖内容就行。”

“我知道。”

沈聿冲他笑了笑,不再多言。

安静又漫了片刻。

裴霁忽然出声:“你今天话很少。”

沈聿抬眸。

“有吗?”

“从上了车开始。”裴霁语气平静。

沈聿愣了愣。

想开口否认,喉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半个字。

他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样。

从坐进副驾那一刻起,脑子里就没停过,压根没多余心思闲聊。

沈聿低声道,“没办法呀,职责所在,体谅一下呗,裴哥。”

裴霁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隔着半张木桌,头顶一盏小小的射灯,菜还没上齐,安静得空气像是要凝固。

“先吃菜吧,等会儿该凉了。”裴霁打破沉寂。

沈聿低头拿起筷子,动了起来。

吃完饭,裴霁把车开到沈聿小区楼下。

沈聿解开安全带,转头对裴霁说。

“诶裴霁,下次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呗,跑空了怎么办,我也不是天天加班。”

“知道了。”看表情似乎是对那人说的最后一句不太赞同。

沈聿推开车门走下去,刚迈出两步,脚步又顿住。他转过身,看向车里的人。

路灯落在车顶,车窗留着一道缝隙,看不清裴霁此刻的神情。

“那件事能帮就帮,不能就算,别太麻烦了。”

裴霁沉默两秒。

“不碍事。查到了发给你。”

沈聿站在原地静了两秒,没再多说,冲他摆手转身走进大门。

回到家,沈聿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换了鞋。

拿出手机,聊天界面安安静静。

他把手机随手搁在茶几上,走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折回来时,屏幕亮了。

【离职后的求职记录没法立刻拿到,要等消息。先给你一份他的原始户籍底档,迁出登记上有早年住址,跟后来开小卖部的地方不是同一个。】

沈聿点开附件,是一张泛黄的扫描件。目光落在迁出地址那一栏,定格在一个陌生村落名字上。

位置很偏。

他指尖把图片放大,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沈聿放下手机,拿来随身的笔记本,一笔一划把村子名字抄下来。

没过几秒,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

【别着急,好好休息。】

沈聿睁眼,望着屏幕上的那句话。

指尖在输入框来回点了几次,打了字,又删掉,反复两三回。

最后只发出去【好,你也早点休息,谢了。】

屏幕暗下去。

他把手机倒扣在腿上,安安静静靠着沙发,没再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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