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门被轻轻合上,外界的喧嚣一下子被隔在外面。安静瞬间涌上来,裹着机器轻微的嗡鸣,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林屹坐在椅子上,腰背绷得像绷紧的弓弦,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惹我”的冷硬。
他没看晏怀川,视线落在显示器一角没跑完的代码上,明明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却硬撑着一副专注冷漠的样子。像一只竖起尖刺、假装不好惹的小狗。晏怀川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靠太近,气息清浅温和,却足够让林屹浑身紧绷。
男人先开的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久别重逢的小心翼翼。
“在这里……还习惯?”
林屹眼皮都没抬,语气淡得扎人:
“托政策的福,挺好的。”
一个软钉子,不动声色递回去。
晏怀川没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问,语气稳得让人挑不出错:
“课题压力大不大?”
“不大。”
“平时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习惯了。”
“吃饭准时吗?”
这一句问出来,林屹终于抬眼。
目光清利、硬朗、带着一点被冒犯的炸毛,直直看向晏怀川。
“晏局长,”他开口,字正腔圆,礼数全占,刺也全藏,“您今天是不是有点太闲了?”
晏怀川:“……”
他看着眼前青年眼底明晃晃的“少管我”,喉间轻顿,眼底反而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还是老样子,一点就炸,炸完又硬撑,明明慌得不行,嘴比谁都硬。
“我只是关心一下学生。”晏怀川语气依旧温和。
“关心学生轮得到市局副局长亲自来?”林屹挑眉,语气带着点刺,“学院领导、辅导员、导师,哪一个不比您方便?”
他每一句,都在把人往外推。每一句,都在强调:我们不熟,别靠近,别越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早就乱得一塌糊涂。晏怀川一靠近,一说话,一用那种眼神看他,他就控制不住地惊慌——不是生气,是慌,是乱,是藏了七年的心事被突然掀开的无措。
小狗的刺,从来都是用来保护软肚子的。
晏怀川看着他这副浑身带刺、却耳根悄悄发红的模样,心尖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逼,不能掏心掏肺,不能一上来就道歉解释。一逼,这只小狗能直接转身跑掉,再也不回头。
“好,不谈这个。”晏怀川退让一步,声音放得更稳,“那说点别的。”
“我没什么想跟您说的。”林屹立刻顶回去,“您忙您的公务,我做我的课题,互不耽误。”
“七年不见,你就只有这句话?”晏怀川轻声问。
一句话,精准戳中炸毛开关。
林屹猛地抬眼,眼底翻起一点明显的情绪,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只剩下更冷的硬壳。
“七年不见,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当年您走得干脆,现在又何必来假惺惺?”
“我没有假惺惺。”晏怀川语气认真。
“有没有您自己心里清楚。”林屹冷笑一声,语气又冲又傲,“您现在是领导,前途光明,身边不缺人围着。我就是一个普通研究生,高攀不起,也不想攀。”
他说得越狠,心里越慌。他怕晏怀川下一句就说“当年我是为你好”。他怕自己一听就心软。
他更怕自己一软,就暴露了——
我从来没放下过你。
晏怀川看着他炸毛炸得眼睛都亮起来的样子,心口又软又疼。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示弱,苦自己扛,痛自己忍,被丢下一次,就把心门焊死。
“我没有觉得你高攀不起。”晏怀川声音很低,很认真,“在我这里,你从来都不是‘普通研究生’。”
林屹心口猛地一撞。刺瞬间更尖:
“那您把我当什么?当年帮扶任务里的一个指标?还是您基层履历上的一笔政绩?”
这句话说得又狠又毒,连他自己都觉得过分。可他控制不住。越在意,越嘴欠;越靠近,越伤人。晏怀川的脸色,终于轻轻沉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疼。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他轻声问。
林屹别开脸,硬邦邦丢下一句:
“您是什么人,跟我没关系。”
空气安静了几秒。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林屹其实已经有点慌了。他话说得太冲,有点后悔,又拉不下脸软下来。可是他的刺,不允许他先低头。晏怀川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裹着满满的无奈与心疼。
“我当年走,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想听。”林屹立刻打断,耳朵却不自觉地微微竖起,“您不用跟我解释,我不想知道。”
嘴上:我不听我不听。
心里:快说!我等了七年!你快说你为什么走!
典型口嫌体正。晏怀川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没拆穿,只顺着他的话:
“好,那我不说。”
林屹:“……”
他反而愣了一下。预想中的解释、道歉、挽留,全都没有。对方就这么顺顺当当地退了,让他一身竖起的刺,全都打空。莫名有点不爽。
“你……”他卡了一下,又硬邦邦续上,“您赶紧回去开会吧,别耽误工作。”
“不急这几分钟。”晏怀川看着他,目光温柔又笃定,“有些话,我必须说。”
“我不想听。”林屹继续炸毛。
“就一句。”晏怀川不退让,“听完你再赶我走。”
林屹抿紧唇,没说话,算是默认。耳尖却红得更明显了。晏怀川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很沉,很认真:
“这七年,我没有一天忘记你。”
林屹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电流瞬间击中。炸毛的刺,瞬间塌了一半。他脸色僵住,眼神乱了一瞬,又飞快地硬撑着冷下来,嘴硬到底:
“……您记性真好。”
刺是刺,却已经软了。声音都轻了半截,藏不住的颤抖。
晏怀川看着他明明心动、却死不承认的傲娇样子,心尖软成一片。
“我不是记性好。”他轻声说,“我是放不下。”
“放不放得下是您的事。”林屹别过脸,语气硬撑,“跟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晏怀川看着他的侧脸,“你是我……”
他顿住,没说下去。
是我放在心上七年的人。
林屹心跳快得要炸开,浑身都发烫,却还要维持冷硬:
“您再这样,我就叫人了。”
“你不会。”晏怀川很笃定。
林屹:“……”
被戳穿,瞬间更炸毛:
“您凭什么觉得我不会?!”
“因为你嘴硬。”晏怀川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纵容,“心里不讨厌我,嘴上非要把人推远。”
“我没有!”林屹立刻反驳,声音都拔高了一点,“我讨厌死你了!当年你说走就走,一声不吭,现在又突然出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再说下去,就真的要露馅了。晏怀川看着他炸毛炸到一半、自己把自己炸得脸红的样子,眼底笑意藏不住。
“所以,你是在怪我当年不告而别。”
“我没有!”林屹死撑。
“那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
“没生气耳尖红什么?”
“……热的!”林屹硬扯。
说完,自己都觉得蠢。空调吹得凉凉的,热个鬼。小狗傲娇炸毛,当场卡壳。
晏怀川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低,很轻,很温柔,像风拂过山岗。
林屹脸瞬间爆红,又羞又恼,瞪他一眼,眼神却没什么杀伤力,反而像奶凶的小兽。
“你笑什么!”
“笑你没变。”晏怀川收了笑,眼神依旧温柔,“还是跟当年一样,嘴硬,心软,爱逞强。”
“我才没有——”
“当年下雨,你明明怕打雷,却非要送我到路口。”晏怀川轻声说,“你忘了?”
林屹:“……”记忆被瞬间掀开,脸更红。
“冬天手冻得通红,还非要帮我搬资料。”
“我给你带饭,你明明很饿,却非要客气半天。”
“我走的前一天,你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我都知道。”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他藏了七年的心事。林屹被说得浑身发烫,炸毛炸到极致,反而有点破罐子破摔,硬声硬气地顶: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您现在提这些干什么?有意思吗?”
“有意思。”晏怀川看着他,“我想让你知道,我都记得。”林屹别过脸,不看他,声音闷闷的,刺已经全软了:“记得又怎么样……都过去了。”
嘴上:过去了。
心里:根本没过去!你一提我就全线崩盘!
晏怀川看着他这副傲娇又委屈的样子,终于不再逗他,轻轻退让:
“好,都过去。我不提。”
他拿出手机,指尖轻点,递到林屹面前。屏幕上是他的微信二维码。
“加个微信。”晏怀川语气平稳,“以后学校有政策、课题、就业上的事,你可以问我。”冠冕堂皇,全是正当理由。实则,就是想把人拴住。林屹看着那个二维码,心跳乱得一塌糊涂。理智告诉他:不加,别加,别给自己找麻烦。可手却比脑子快,已经默默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嘴上还硬撑:
“……我平时不怎么看微信。”
“没关系。”晏怀川眼底含笑,“我发,你看心情回。”
林屹抿着唇,扫了二维码。添加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的那一刻,他心里莫名一松,又一慌。
七年了。他们终于,重新有了联系。
晏怀川收起手机,看着他炸毛全消、只剩下别扭傲娇的样子,轻声问: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林屹立刻警惕,又竖起一点小刺:
“我不去。不方便。”
“就普通吃饭。”晏怀川语气很稳,“不是领导视察,不是旧情重提,就是……两个认识的人,吃顿饭。”
“我要跑数据。”林屹找借口。
“我等你。”晏怀川不退让,“你跑到几点,我等到几点。”
林屹:“……”小狗被堵得没话说,又拉不下脸答应,只能别扭地哼了一声,含糊不清地丢下一句:“……再说。”不说不去,就是默认想去。典型傲娇。
晏怀川立刻懂了,眼底笑意更深:
“好,我等你消息。不催你。”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语气恢复了沉稳温和:“我先回去开会。你在这儿安心忙。”
林屹低着头,假装看代码,声音闷闷的:“知道了。”晏怀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轻轻拉开门。脚步沉稳地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实验室里又只剩下林屹一个人。他僵坐了几秒,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炸毛炸了半天,结果……微信加了。饭也答应了。心也乱了。小狗的刺,在晏怀川面前,全是软的。
他低头看着微信里那个刚加上的联系人。备注干干净净:晏怀川。林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别扭地、傲娇地、轻轻哼了一声。……混蛋。七年了,还是这么会欺负人。可心底,却悄悄,悄悄泛起一点甜。误会没解开。原谅没说出口。刺还在,骄傲还在,不安还在。
但有一件事,他再也骗不了自己——这只小狗,还愿意对他摇尾巴。只是嘴上,死都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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