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魏铮/霍岩/刘芸1

半年前,刘芸在霍岩的草堂里,第一次见到了魏铮。所谓草堂,仅是西湖边上三间茅屋而已。霍岩嫌一大家子仆婢小厮来来往往烦扰便买下,给自己寻了个读书的地方。魏铮与他总角相交,同为泮宫同窗,这草堂也是他们坐而论道,把酒言欢的天地。彼时,霍岩住一间,魏铮住一间,还有一间空置,仿佛就是专为刘芸准备的一般。

霍然听得入迷,又转了方向,托着脑袋问:“嫂嫂,你和我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刘芸浅浅一笑,目光望向远处,仿佛看见了那年的霍府灯火。

一年前,整个霍府张灯结彩,阖府上下对即将宾客盈门的烧尾宴严阵以待。

霍府管家郭虎把来侍宴的姑娘们领到要开席的厅外,气势汹汹道:“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叫你们进去,你们再进去,也不许到处乱走,更不可惊扰了贵客!知道么!”

彼时作为来侍宴的歌伎刘芸行礼:“总管,既然没到我们表演,能否给我们一间屋子,好让我等整理乐器和梳妆呢?”

来侍宴的女子无一不是空着手的,有的抱着琵琶,有的背着古筝,还有杨琴箜篌鼓箱等要两人才能搬动的乐器。众女子侯了多时,鬓角散乱,脸上妆面也有花了的。

“来侍宴,要求还挺多!霍府房舍多,但没有给下九流准备的!”郭虎不耐烦道。

然而这一幕叫彼时正在和厨司管事核对晚宴菜单的霍然看得清清楚楚。

“不就间屋子么?难道我霍家没有么?”霍然不怒自威:“她们要是在宾客们跟前失了仪态,丢得是我霍家的脸!”

管家郭虎见霍然来了,乖乖低下了头,不敢再言。

“婉晴,去西府给她们寻间屋子。待她们表演前一柱香,将她们领到这来侍宴。”

婉晴称是。

霍然如刀的目光剜了一眼郭虎,才对众人道:“今晚是我霍家阖府大喜,非我二房一家风头。平日里有龃龉的,今天最好全忘了。偷懒耍滑的,更是别叫我撞上。谁乱了心思,错了主意,叫霍家丢了人,就立刻撵出去!”

众人称是。

刘芸及众侍宴女子朝四姑娘霍然行礼致谢。但彼时霍然还要领着众人去照看别处,故而只是朝刘芸微微颔首,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待到刘芸及众女上场时,正是酒酣耳热之际,宴席上喧闹不休。她抱着琵琶,手指流转,奏出喜迁莺的曲子。当她缓缓唱了起来时,众人不约而同地噤声,驻耳倾听。

“街鼓动,禁城开,天上探人回。凤衔金榜出云来,平地一声雷。莺已迁,龙已化,一夜满城车马。家家楼上簇神仙,争看鹤冲天。”

一曲歌毕,众人鼓掌。

刘芸起身致礼后,抱着琵琶退了下去。因为再有一首曲后,她还要作为群舞舞姬继续侍宴。

霍岩的表哥薛斌借着醉意,举着酒壶上前:“小娘子,唱得真好……”

刘芸颔首:“公子过奖。”随即立刻转身抱着琵琶欲往外走。

但薛斌又像一堵墙般挡住了她的去路:“陪我……陪我喝一杯……再走……”

正当刘芸不知所措之时,霍岩忽然起身,步子踉跄却速度极快地将薛斌撞开,口中含糊:“表哥,我们……今天是……是不是没……喝过……来……来……碰一个……”然后夺过他手里的酒壶,直往他嘴里灌。

霍岩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少年老成模样,但醉后竟然是个酒蒙子。这反差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连刘芸也不禁笑了出来。

在与薛斌的推搡里,一枚玉佩从霍岩身上滑落。

那是一块白玉珏,竟然和母亲留下的是一样的质地、玉料和花纹,连系带都是同一色。难道他就是爹爹给自己订的娃娃亲么……

霍家与刘家本是世交。若没有山河破碎,他们的相遇也许也如霍然和魏铮一般,杏花微雨,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但现在自己却流落风尘。

刘芸捏着手握两块玉佩,心中感慨,哭笑不得,这订亲的信物竟然被以这样的方式来到她面前。最后,她把霍岩的玉佩放在原地。宴会结束后,和姐妹们领了赏钱就回去了。

谁知第二天,霍岩竟然找了过来。

“一会儿去洗个澡,让月娘给你梳个头,随我去见客。”鸨母突然把刘芸从乐班里拎了出来。

刘芸噗通一声,跪在鸨母面前,哭了起来:“嬷嬷,我……我歌唱得好,我还能给您挣钱……求您……求您别叫我接客……”

“刘娘子,你年纪也不小了。今天的客人是你昨天去侍宴的霍家二公子。你哭什么哭呀,要是侍奉好他,讲不准他直接赎了你做姨娘呢。”

随后鸨母把衣着香艳的刘芸,带到了霍岩面前。当包间的门咔哒一声合上时,屋内只剩下了霍岩和刘芸两人,刘芸浑身颤抖,眼泛泪光。难道自己坚守多年的清白,今夜就要丢了么……

然而恍惚间,一件披风已经盖在了她的肩上。她抬头一看,竟然是霍岩解了自己的披风。

只见他躬身施礼:“姑娘,在下霍岩霍磊生。请问姑娘是不是汴梁人?姓刘?令尊是不是在靖康二年,殉国的殿中侍御史刘镇?”

刘芸微微一愣,杏眼圆睁。

又见他拿出另一半玉珏,继续解释:“这玉珏本是一对,分左右珏。我本是左珏,但它是右珏,想来是姑娘拿错了吧。”

刘芸听罢,掏出自己的玉珏,定睛一看,确实如此。昨天晚上宴席上火烛昏暗,还真拿错了。

两块玉珏在霍岩掌心轻轻碰撞,叮当作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离。

“我……”刘芸吞吞吐吐,却想守住仅剩的一点自尊。

“姑娘莫慌,在下今日前来,是想为你赎身。”

当霍岩说出赎身两字时,刘芸眼睛也亮了。赎身!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公子,此言当真?我身价不菲,鸨母未必轻易放我离开。”刘芸声音发颤。

“姑娘无需忧心赎金之事,霍某家境尚可。”霍岩的话语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日后,姑娘尽可来去自由,只当是全了当年两家世交的情谊吧。”

三天后,霍岩如约给刘芸赎身。

“芸姐姐,恭喜你。”

“是啊,竟然是霍家二公子来给你赎身的,他可是有功名的!比那些纨绔子弟靠谱多了呢!”

“以后做了霍府姨娘,可别忘了我们。”

刘芸回房收拾那点不多的细软时,身旁的姐妹无不为她高兴。

“我不去霍府做姨娘。”刘芸正色道。

“做外室的话……”刘芸的要好姐妹嘉庆子面露难色,不再说下去了。

“也不是外室。”刘芸说得斩钉截铁。

“难道是大娘子?”嘉庆子嘴唇微动。

“怎么可能呀,我们毕竟云泥之别。”

“那是他赎你做什么呀?”嘉庆子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在这个时代,许多士大夫会买她们作为家妓,自己享乐不算,还要把她们送人狎玩。

“他并不娶我,我离开这里后,要自己另谋生路的。”刘芸解释道。

嘉庆子听罢,稍稍安心,但心里为昔日姐妹捏了把汗。

像她们这样的弱女子,没有男人庇护,除了卖笑又能做什么呢?以后要怎么样才能养活自己?

霍然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嫂嫂,那你当时……怎么想的?”

刘芸微微一笑:“我想的是,总要靠自己活一次。”

刘芸运气不错,碰上临安最大的染布坊招工,包吃包住。只不过打了七天工后,霍岩又出现了。来干嘛呢?竟然是来还玉珏。

“这块玉珏是父母留给你的念想,理当归还姑娘。”霍岩说罢,将那枚温润的左珏轻轻放回刘芸手中。

当熟悉的冰凉再次触及掌心时,刘芸的心猛地一缩,竟好像母亲正握着她的手一般。

“姑娘,想来这些年,你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霍岩的声音低沉而真挚:“我已经禀明父母,若姑娘不嫌霍某愚钝,我……愿履行当年父辈之约,娶姑娘为妻。”

刘芸将玉珏越攥越紧,玉珏的棱角硌得手掌生疼。

霍岩的锦袍光泽和她沾染蓼兰的下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二公子。”刘芸逼回眼中的湿意,抬起头将心中酸楚压下:“当年婚约,不过父辈戏言。哪曾料到山河破碎,人事皆非?我流落风尘,自知污浊之身,与您云泥之别。我的遭遇,是我命运多舛,与您无关。”

说罢,她毅然转身,奔向那弥漫着染料气味的工坊,那里还有如山的活计在等着她。

奔回工坊后,刘芸才猛然意识到手中还紧紧握着玉珏。其实本应还他,但一时间竟没有放开……

这家染坊的坊主虽然是莫奇屑的远房侄子,但真正的东家是秦禧。他们突然招工,就是为了及时交付议和所订的三百万匹岁布。

当晚,刘芸回染坊去找自己的包巾,正好遇上坊主带了人进来。她本能觉得尴尬,于是就藏在大染缸后,想等坊主和客人走了再悄悄离开。

“秦大人,夹谷使者,这次交付的岁布已经准备好了。”坊主躬身道。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