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绵密又阴冷,像是一张扯不断的灰网,将天地万物都笼罩在化不开的愁绪里。
破庙里的篝火明明灭灭,江翊斜倚在斑驳的佛像下,手里把玩着一只缺了口的酒壶。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起,眉眼间透着常年行走江湖的洒脱与不羁。
只是,他握着酒壶的指节,此刻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砰——”
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阵狂风猛地撞开,夹杂着冰冷的雨水,一个修长的黑影踏入了庙中。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被雨水浇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他手里提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柄上缠绕的红穗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褐色。
庙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江翊没有抬头,只是将酒壶往唇边送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他轻笑了一声,打破了死寂:“这位大侠,借个火烤衣服,顺便……避避仇家?”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
借着跳跃的火光,江翊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五年了。
那张脸比记忆中更加苍白冷硬,眉眼间的温润被深不见底的阴郁和戾气取代。那双曾经只倒映着他一人的眼睛,此刻正像看陌生人一样,冷冷地锁在他身上。
“谢长离。”江翊终于放下了酒壶,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习惯性的散漫笑意,“好久不见。”
谢长离的目光落在江翊脸上,眼神没有一丝波澜。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冰冷的剑锋直指江翊的咽喉,声音比外面的秋雨还要寒冷刺骨:
“交出‘天枢令’,我留你全尸。”
江翊看着抵在自己喉间、距离大动脉只有半寸的剑锋,没有躲闪。他向前迈了一步,任由锋利的剑刃划破皮肤,渗出一丝鲜血。
他直视着谢长离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轻声说:“如果我说,天枢令不在我身上,而在五年前那个被你一剑刺穿心口的江翊身上呢?”
谢长离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剑锋上的血珠顺着血槽蜿蜒而下,滴落在破庙满是灰尘的青砖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吧嗒”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庙宇中,却宛如惊雷。
谢长离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里,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滔天巨浪。他死死盯着江翊颈间那道刺目的血痕,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只要再往前递进半寸,就能彻底斩断这世间最后的一丝牵绊。
“你疯了?”谢长离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他猛地撤剑,剑刃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却终究没有再往前送。
江翊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去颈间的血迹,将那抹殷红抹开,像是一朵在苍白肌肤上骤然绽放的彼岸花。
“疯?”江翊轻笑出声,他重新坐回佛像下,拿起那只缺了口的酒壶,仰头将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
“谢长离,这五年来,你为了找这天枢令,踏平了江南十二楼,血洗了漠北三十六寨,甚至连当年救过我的药王谷都没放过。”江翊将空酒壶随手扔在一旁,酒壶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谢长离的脚边。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和执念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你把我当成仇人,当成仇敌,当成一个可以毫不犹豫一剑刺穿心口的叛徒。可你有没有想过,那天在断魂崖上,我为什么要替你挡下那一掌?”
谢长离的身体猛地一僵。
断魂崖。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愿再回想的梦魇。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他亲眼看着江翊为了掩护他撤退,被仇家的毒掌击中胸口,整个人像是一片破败的落叶,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那一刻,他的心也跟着一起死了。
后来,他在地狱里爬了整整三年,才终于爬回了人间。他以为江翊早就尸骨无存,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叫他“长离”。直到三个月前,他在黑市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本该死在断魂崖的人,竟然还活着。
活着,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天枢令不在我身上。”江翊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它在你心里。谢长离,你找的不是天枢令,你找的是当年那个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江翊。”
谢长离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阴郁和戾气在这一刻寸寸碎裂,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伤口。他死死盯着江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江翊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谢长离。每走一步,谢长离就往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江翊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上谢长离握剑的手背。
那只手冰冷刺骨,指节处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这把剑,你握了五年。”江翊的声音低柔得像是一声叹息,“也该放下了。”
谢长离的身体在颤抖。他想要挥开江翊的手,想要再次举起剑,想要质问,想要咆哮,想要把这几年所有的痛苦和思念都化作利刃,狠狠地刺进眼前这个人的心脏。
可是,他做不到。
当江翊的指尖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心里那座冰封了五年的牢笼,正在一点点地崩塌。
“江翊……”他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想怎样?”
江翊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散漫,没有不羁,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释然和温柔。
“我想让你活着。”江翊轻声说,“不是作为谢家军的统帅,不是作为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修罗,而是作为谢长离,好好地活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长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天枢令的秘密,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谢长离几乎是脱口而出。
“因为你现在,还不配。”江翊收回手,转身走向庙门。
风雨依旧在门外肆虐,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寒冷一般。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狂风夹杂着雨水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庙里的篝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江翊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等你什么时候能放下这把剑,再来找我。”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地落在谢长离的耳中。
“谢长离,我在江南等你。不是作为仇人,而是……作为故人。”
说完,他迈开脚步,走进了那片茫茫的雨幕之中。
谢长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衫单薄的身影渐渐被风雨吞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剑已经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雨水顺着破庙的屋檐滴落,砸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缓缓地蹲下身,捡起那把陪伴了他五年的长剑。剑身上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狼狈,脆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故人……”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一阵酸涩。
五年了。
他找了五年,恨了五年,也想了五年。
原来,他等的从来不是什么天枢令。
他等的,一直都是这个人。
谢长离握紧了剑柄,猛地站起身,朝着庙外追了出去。
可是,门外只有漫天的风雨,和一条通往未知的泥泞小路。
那个青衫单薄的身影,就像是一场虚幻的梦,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长离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带着无尽的苍凉和悲怆。
“江翊……”
“你赢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沾满了鲜血的长剑,忽然觉得它沉重得让他几乎握不住。
他缓缓地松开手,任由长剑掉落在泥泞之中。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江南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风雨依旧,前路漫漫。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迷路了。
因为他的心,已经找到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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