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路惊寒以为自己会粉身碎骨,会在坚硬的岩石上撞成一滩肉泥。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他落入了水中。
冰冷刺骨的深潭,像一张巨口,瞬间将他吞没。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五脏六腑移位,那只断手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几乎当场晕厥。但他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憋住一口气,奋力向上游去。
“哗啦——”
路惊寒破水而出,趴在潭边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活下来了。
这是鹰嘴崖下的深潭,父亲当年带他来探险时,曾指着这里说,这潭底有暗河,连通着山外的地下河。只是没人知道具体的出口。
路惊寒艰难地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他靠在一块巨石后面,检查自己的伤势。
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被纱布包裹的地方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左腿在坠落时被岩石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往外冒。
他必须止血。
路惊寒用牙齿撕下衣摆,笨拙地给左腿包扎。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
他抬头看向头顶。
百米高的悬崖像一把利剑直插云霄,云雾缭绕,根本看不到顶。
路知年一定看到了他跳下来。
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听舅舅的话逃出去?
路惊寒不敢再想下去,一想心就绞着疼。
他必须活下去。哪怕是为了那个还在悬崖上看着他的少年,他也必须活下去。
路惊寒环顾四周。这里是鹰嘴崖的背面,地势相对平缓,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不知名的野花。父亲当年搭建的那个小木屋,就在前面不远处的松林里。
路惊寒拖着残躯,一步一步向木屋挪去。
十分钟后,他推开了那扇腐朽的木门。
屋里积满了灰尘,蛛网密布,但基本的结构还在。一张木板床,一个灶台,还有一个储水的大缸。
路惊寒扑到缸边,舀起一瓢冷水,大口喝下。
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必须自救。
路惊寒在屋子里翻找起来。父亲是个谨慎的人,他在山里留下的据点,一定会备有急救药品。
果然,在床板下面的夹层里,他找到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盒子里有一把手术刀,几卷干净的纱布,一小瓶碘酒,还有一包抗生素粉末。
看着这些东西,路惊寒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真是天不绝他。
路惊寒坐在床边,把手术刀放在火上烤了烤。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那只手已经坏死了,如果不处理,会引发败血症,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
他必须用这把小刀,把腐肉刮掉。
没有麻醉,没有助手。
路惊寒把纱布咬在嘴里,眼神决绝。
“呃——!”
刀锋划开皮肉的声音在空荡的木屋里回荡,混合着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嘶吼。
剧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但他没有停。他想起路知年,想起那个在跑道上追着他跑的少年,想起那个在洗衣房里给他传米的少年。
只要想到路知年,这点痛就不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路惊寒终于处理完了伤口。他瘫倒在床上,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浸透了衣服。
他活下来了。
哪怕只剩一只手,他也活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路惊寒像野人一样生活在深山里。
他靠着父亲留下的那点药品硬撑着,伤口发炎引起高烧,烧得他神志不清,嘴里一遍遍喊着路知年的名字。
烧退了,人也就废了。
那只右手彻底萎缩,失去了所有功能,像一根枯树枝挂在肩膀上。
路惊寒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苍老、残缺的自己,没有哭,也没有绝望。
他学会了用左手吃饭,用左手穿衣,用左手砍柴生火。
他在木屋里找到了父亲留下的日记本,上面记录着各种草药的知识。他开始照着书上的图,去山里采药,给自己换药。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谷里的野菊开了又谢。
路惊寒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路知年有没有逃出去,不知道舅舅有没有事,不知道那个书院有没有被查封。
他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直到有一天,他在布置陷阱抓野兔的时候,听到了头顶传来的直升机轰鸣声。
那是搜救队吗?还是在搜捕他?
路惊寒迅速隐蔽起来,直到直升机飞远。
他知道,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书院的人肯定还在搜山,这间木屋迟早会被发现。
他必须换个地方。
路惊寒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把那把手术刀磨得锋利,别在腰间。
临走前,他在木屋的门板上,用炭块画了一个图案。
那是他和路知年之间的暗号。
如果路知年来找他,就会看到这个记号。
路惊寒离开了木屋,向着更深的山林走去。
与此同时,山外。
路知年坐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去往邻省的火车票。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阴郁,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冰冷和杀意。
自从那天在悬崖边目睹路惊寒坠落,路知年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流泪,不再软弱。
舅舅因为包庇罪被拘留了,虽然很快就放了出来,但家里的亲戚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们家。
父母哭着求他忘了路惊寒,重新开始。
路知年没有反驳,也没有闹。
他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行李,拿走了舅舅给的那笔钱,离开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家。
他要去复仇。
但他知道,凭现在的他,连书院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需要力量。
路知年买了一张去边境城市的车票。那里鱼龙混杂,是地下世界的聚集地。
他要学本事。
他要学怎么杀人,怎么躲藏,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路知年看着窗外,脑海中浮现出路惊寒最后那个决绝的背影。
惊寒哥,你用命换我一条生路。
那我就用这条命,为你铺一条血路。
路知年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用钢管打磨的匕首,锋利得可以刮断头发。
他的手上,因为长期练习握刀,已经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个曾经在跑道上追风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把淬了火的利刃。
锋利,冰冷,见血封喉。
列车穿过漫长的隧道,驶向未知的远方。
深山里的路惊寒,在溪流边清洗着伤口。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地平线。
那里,太阳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无论多么黑暗的夜晚,终究会过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路惊寒用左手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
“知年,等我。”
他在心里默念。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两人命运的转折点!惊寒在谷底艰难求生,知年在外界黑化蜕变。这就是传说中的“一个残了,一个疯了”吗?哈哈!接下来的剧情将会是两条线并行,最后交汇。大家猜猜看,他们什么时候会重逢?重逢的时候还会认出彼此吗?记得收藏评论哦!(`?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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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谷底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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